象牙跨國走私鏈

徐智慧

“把倉庫里的象牙全部擺在地上會是什么景象？”

“你在開玩笑吧，11噸，天黑也搬不完。”

對話發生地是廈門海關緝私局石獅分局的倉庫。吃過午飯后，廈門海關緝私局石獅分局的幾名小伙子開始動手，試圖把所有的象牙從庫房搬到操場。一個小時后，他們放棄了努力。此時堆放一地的象牙已經蔚為可觀。

3188根（段）象牙，總重量超過11噸，案值近6億元——這是廈門海關近日破獲的兩宗象牙走私大案的統計數字。

銅礦砂中的象牙

2011年初，廈門海關接到情報，一個走私團伙將通過石獅碼頭走私大批象牙入境。

一開始，這條線索并未引起重視，因為廈門海關緝私局石獅分局歷來從未查獲過大批象牙走私的案件，而且石獅不是傳統象牙的加工銷售點。

但是一些相關信息又顯得很不尋常。情報所指的嫌疑人名叫陳鐘，福建莆田人，福建省工藝美術大師，牙雕工藝精湛，在莆田工藝美術城開有一家有合法證照的象牙制品店。然而，陳鐘的日常住所不在莆田，他在廈門買了兩棟別墅，本人常住廈門。

“店鋪在莆田，按道理說人也應該在莆田，但他卻常住廈門，人和生意是分開的。”廈門海關緝私局石獅分局負責此案的黃志雄產生了第一個疑問。

隨著偵查的深入，更多疑點一一浮現。

海關偵查員了解到，陳鐘有兩批貨柜要進口，一個是銅礦砂，另一個是腰果。“這跟他的牙雕生意風馬牛不相及。”

2011年8月份，第一個貨柜銅礦砂到岸，而另一個貨柜腰果還沒到。偵查員采取了拖延戰術。他們告訴陳鐘，你的貨物申報品名不準確，需要暫扣查驗。8月底，腰果到岸。廈門海關緝私局統一部署，于8月31日凌晨收網。

海關緝私警分為四路出擊，分別是陳鐘在廈門的兩個別墅，上海的牙雕專賣店，莆田的牙雕加工廠，順利地將陳鐘抓獲歸案。偵查員打開兩個案柜一看，在銅礦砂和腰果堆中，共埋藏著1221根象牙。

最初，陳鐘抵死不認。偵查員在陳鐘的郵箱里發現了一串奇怪的數字，前4位是英文字母，后兩位是阿拉伯數字，這不是普通的貨柜編號。通過海關一查，發現這是一個非洲公司發貨的的商業封簽號，目的地同樣是石獅。幾天后，這個號稱裝載了銅礦砂的貨柜到岸，果然，偵查員在偽裝用的藍濕牛皮中起獲了走私象牙。

案件到此并未結束，這要歸功于細心的海關緝私警察。他們在同案犯何某的車上發現了一張揉成一團的紙條，上面寫著“‘肯尼亞-銅礦砂……等5行標記。”何某供認，這是陳鐘為了方便報關寫的，他沒在意，看完就揉成一團扔在車上。偵查員斷定，陳鐘從非洲走私象牙共5批，后面還會有貨到岸。

同年10月，第4個貨柜到達廈門。在銅礦砂中起獲了2噸走私象牙。

緝私警持搜索令進入陳鐘在莆田的牙雕加工廠。這個加工廠位于莆田工藝美術城內，共四層的店鋪，下面兩層作展示，上面兩層是加工車間。在這里，共查獲了31根不明來源的象牙，已經打開表皮進行粗加工。經專家鑒定，這些象牙屬于非洲象。陳鐘辯稱，這些象牙都有合法手續，但又拿不出有關證書文件。

在證據面前，陳鐘最后供認，在莆田店鋪中的象牙就是最早從非洲走私入境的一批。

至此，紙條上標注的5批走私象牙全部到案，共2154根（段），合計7.68噸，案值3.78億元。在建國后有據可查的象牙走私歷史上，此案為數目最大的一宗。

境外聯系人“趙小姐”

據陳鐘供述，2011年初，他首次從非洲走私象牙入境。在此之前，他以旅游為名，親自到非洲考察走私象牙的可能性。

緝私警通過陳鐘的通訊記錄，發現了一個境外電話號碼。經國際協助，證實這個號碼屬于一個臺灣籍女子“趙小姐”。

趙小姐生于臺灣，隨父母在南非長大，大學也在南非就讀。隨著華人在非洲大陸日益增多，趙小姐利用自己的語言優勢，為華人擔任翻譯和導游。

陳鐘在非洲旅游時，請的翻譯就是趙小姐。一路下來，陳鐘言必稱象牙，不停地打聽象牙的黑市行情。趙小姐告訴他，在非洲，象牙黑市很活躍，價格非常低廉。陳鐘眼前一亮，問趙小姐是否能夠給他組織貨源。趙小姐答道，“走私象牙在非洲也是非法的，但只要價格合適，要多少有多少。”

最終，陳鐘和趙小姐商定，每公斤象牙300美元。由趙小姐組織貨源，并偽裝在其他物品中間，發貨到廈門。

趙小姐地頭熟，迅速在肯尼亞、坦桑尼亞等國地下黑市收購了大批象牙。從2011年初開始，分五次發貨到廈門。

首次發貨時，陳鐘和趙小姐都比較謹慎，他們商議，第一次是“試水”，數量不宜過大。于是，趙小姐將數十根象牙偽裝在板石中間，順利運抵廈門。

第一次的成功刺激了陳鐘的胃口， 隨后幾次，走私象牙的數量均增加到1噸左右，最多的一次總量逾2噸。

陳鐘歸案后，廈門海關摸清了趙小姐情況，而趙小姐卻毫不知情。廈門海關緝私警察在抓獲陳鐘后，沒有立即公開案情，他們的目的是起獲一整條國際象牙走私鏈條。

問題是，如何請趙小姐入甕？

在陳鐘的供述中，警方得知，他只見過趙小姐兩次面，兩人是單線聯系。而在與陳鐘失聯后，趙小姐必然會心生疑慮。

于是，廈門海關給趙小姐營造了一個天下太平的假象，使其放松警惕。他們給非洲的貨運公司發函稱，貨柜運到廈門后，出現了一點問題，廈門這邊無人收貨，并咨詢對方能否退貨。

趙小姐聽到這個消息，認為自己沒有暴露，于是大搖大擺地來了。她先以旅游的名義來到越南，然后又到澳門轉了一圈，再從珠海的拱北口岸入境。在拱北海關，趙小姐被守候在此的緝私警察抓獲。

有一個細節讓廈門海關緝私警察覺得很有趣。他們問趙小姐，為什么第一次用板石偽裝象牙，后來卻換成銅礦砂、腰果、藍濕牛皮等物。

趙小姐說：“因為板石貴啊，銅礦砂則便宜得很，在那邊（非洲）隨便買。”她在肯尼亞買了一整個貨柜的銅礦砂，偽裝了一批象牙后，還剩一半，她不舍得扔，就在這一半銅礦砂里偽裝了另一批象牙。

“其實，無論板石還是銅礦砂、腰果、藍濕牛皮，都跟陳鐘的牙雕生意完全沒有瓜葛，正是這些偽裝，第一時間引起了緝私警的疑問。”廈門海關石獅緝私分局的黃志雄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而犯罪分子給走私象牙做的偽裝，遠不止上述幾種。

“從現場查獲的情況看，各種偽裝方式千奇百怪，有的給象牙外面弄上一層巧克力或者是套上木頭；有的用錫紙、復寫紙包裹，以為能擋住X光機；有的將象牙塞到泥人工藝品里邊；還有的將象牙手鐲塞到奶粉罐里邊，等等。其實都沒用，因為不同物質的形狀、性質、密度等都不一樣，在X光下會呈現出不同的顏色、圖像，專業查驗人員很容易分辨。”海關總署緝私局副局長許文榮說。

終點站莆田

趙小姐供認，她在非洲收象牙的價格，比發給陳鐘的價格要便宜得多，最后算下來，每公斤象牙她可獲得幾十美元的利潤，走私7噸象牙，非法獲利可達40萬美元。

趙小姐到案后，警方終于知道了她的真實姓名，趙淑賢。這個名字連陳鐘都不知道。趙淑賢告訴警方，她知道走私象牙的法律風險，所以始終沒有跟陳鐘透露自己的底細。

錢是如何進入趙淑賢的戶頭呢？陳鐘供稱，是通過地下錢莊。如果警方一開始從資金流向去追查的話，很難追究到他的頭上。

走私象牙運抵石獅后，需要有一個收貨人。陳鐘找到了石獅人何某。

據廈門海關緝私警透露，何某無業，但很有錢，蓋了幾層樓，自己當包租公。在最初的偵辦中，緝私警察對何某下了一番工夫。

何某在石獅負責報關、收貨。據警方透露，找一個收貨人很簡單，可以請一些有進出口業務的公司幫忙。“你幫我收個貨柜，蓋個章，一千塊就到手了。”何某在石獅地頭熟，慣做此行，而據警方調查，他對陳鐘走私象牙一事知情，系從犯。事實上，緝私警察正是在對何某的監控中，得知了最初兩條貨柜的動向。

石獅并非走私象牙最終的目的地。

走私象牙的終點是福建莆田。莆田距石獅兩小時車程，屬于福州海關轄區。走私象牙的犯罪分子用這種彎彎繞繞的方式，希望避開警方的視線。

莆田為人所熟知的，一是媽祖故鄉，另一個就是傳統藝術中的木雕、牙雕。在牙雕的京、滬、廣、閩四派中，莆田牙雕是閩派的代表，以精細著稱，莆田工藝美術城的規模國內第一，相當于工藝美術品的“義烏”。莆田牙雕工藝世代相承，至今還活躍著幾位國家級和省級藝術美術大師。

陳鐘，是這些“大師”中的一位。

據警方調查，陳鐘在莆田工藝美術城開有一家合法的象牙制品店。陳鐘本人的牙雕技藝素稱“精湛”，店內的象牙工藝品供不應求，往往一件作品還未完工，就被預先訂購。象牙原料來源于每年獲得的合法象牙配額，但跟市場的熱度相比，這個配額遠遠不能滿足需求。于是陳鐘便“另辟蹊徑”，通過走私獲得更多象牙。

據國家林業局野生動植物保護與自然保護區管理司總工程師嚴旬透露，目前中國擁有合法加工象牙資質的企業只有37家。這些企業每年獲得的象牙配額不超過5000公斤，平均每家企業每年只能獲得135公斤的象牙配額。

而象牙配額的來源，是中國政府幾年前為傳承傳統工藝在國際市場上競拍得到的60噸象牙，這60噸象牙是目前國內唯一的合法象牙來源。

“廈門海關偵破的走私象牙案，最終目的地是莆田，沒有到達莆田就被我們查獲了。”廈門海關副巡視員胡永剛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莆田有加工象牙的巧匠，但國家供應的象牙配額遠遠不夠市場需求，所以有人鋌而走險。

令人不解的是，莆田市有關部門似乎對走私象牙的大案表現茫然。莆田市森林公安局薛嚴賢表示，不知道有走私象牙的案件跟莆田有關。“莆田有四家合法加工象牙的工廠，但他們都有合法的手續，我們很少去查，甚至不知道每一家工廠的具體地址。”

但上級主管部門顯然對莆田保護野生動植物方面的工作有不同看法。去年底，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督導組專程來到莆田，對打擊違法制售瀕危野生動植物及制品的工作提出意見。

督導組離開不久，莆田市森林公安局局長陳某某以涉嫌受賄罪被立案偵查。目前此案尚在調查中。

而陳鐘案發后，他在莆田工藝美術城的店鋪已經人去樓空，其工藝美術大師稱號亦被剝奪。陳鐘一審被判無期，二審認定其有重大立功表現，改判有期徒刑15年。

跨國緝私

廈門海關破獲的陳鐘走私象牙案，不僅案值列為國內第一，而且因為趙淑賢的歸案，罕見地獲得了國際象牙走私黑市鏈條的完整情節。

此案偵破后第二年，廈門海關再度偵破了一宗走私象牙4.2噸的案件。該案的犯罪嫌疑人柳某和張某均系福建泉州人，他們聯合出資300萬美元，到非洲購得了7噸多象牙。然后，他們采購了大量木板碼成堆，加以固定，并在木板中間挖出長1米、寬2米的洞以夾藏象牙。

為降低被查獲的風險，他們先將“木板”運至馬來西亞，再轉運到中國，藏匿在石獅的一個物流倉庫中。

此案偵破后，廈門海關繼續深挖，得知該犯罪團伙還有兩個集裝箱已從非洲洛美出港，正運往馬來西亞。廈門海關緝私局立即將線索上報海關總署緝私局。2012年11月9日，海關總署緝私局向馬來西亞通報了線索。12月6日，這兩個集裝箱抵達馬來西亞巴生港即被扣押，查獲走私象牙24噸。這是馬來西亞海關有史以來查獲的最大宗走私象牙案。

跨境緝私越來越普遍。2013年7月份，廣東黃埔海關查獲1起貨運渠道夾藏走私象牙大案，現場查扣疑似非洲象牙達4.2噸。同樣通過擴線偵查，黃埔海關向香港海關提供情報，又查獲走私象牙2.27噸。

國際野生物貿易研究組織專家、北師大副教授石建斌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以往打擊野生動植物走私方面，常常是破得了一個案件，但破不了整個走私產業鏈。野生動植物走私往往是國際間行動，包括來源國、中轉國、消費國，特別需要情報共享和跨國合作。

2013年初，中國瀕危物種進出口管理辦公室牽頭，組織二十多個國家部署了“眼鏡蛇行動”，這是中國首次牽頭組織的跨部門、跨國、跨洲聯合緝私行動。

中國打擊野生動植物走私的嚴厲程度不容懷疑。但一個嚴峻的事實是，在重壓之下，國內瀕危物種走私案件呈現逐年增長之的態勢。據海關總署統計，截至2013年8月，海關緝私部門查處的走私瀕危特種及制品刑事立案85起，同比上升了9.6%。

跟這些數字對應的是，每年有4萬頭非洲象死在盜獵者的槍口下。

（實習生王妍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