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瑋
當今世界,所謂航運大國,屈指可數。而其中強者,首推希臘。
舉凡航運大國,莫不有所憑籍?;蛞詫崢I立國,如中國、美國、日本、德國,均是當代制造業實力最強的國家;或資源豐沛,如挪威,油氣資源富足,原油出口世界第五,天然氣出口世界第六;或地當要沖,如新加坡,以地利之便匯聚商脈資源,在航運業占得一席之地。獨有希臘,其維系世界第一航運強國地位所憑依的,似乎唯有希臘式的航運商業文明。
何謂“希臘式的航運商業文明”?或曰精明,或曰狡詐。
希臘人在海運業的精明舉世皆知。論船隊經營,希臘船主控制運營成本的能力無人能及,其控制下船舶的管理費用常常能顯著低于行業平均水平;論資本運作,金融市場的買空賣空,在希臘船主而言,早已是其在租船、造船領域司空見慣的商業手段。
而希臘人在海運業的狡詐,更是早已為各國交易對手所熟知。海上的希臘人,膽大妄為,常常罔顧國際政治商業規則,行走在制度的灰色地帶。無論是國際社會對伊拉克、伊朗等國的貿易禁運,還是IMO對于單殼油船拆解淘汰的要求,都常被希臘商人視若無物。一代船王奧納西斯曾言“如果靠一分一厘的積蓄致富,這完全不合我的天性。惟一的道路就是投機取巧?!鄙踔劣姓撜叻Q,其在蘇伊士運河危機爆發數年之前即開始建造大型油船,并由此得享暴利,不僅僅是冒險的天性使然,更多的是依靠“內部信息”。
但僅僅如此理解希臘式的航海商業文明,并以精明或是狡詐來解釋其在海運領域的成功,似乎又有失狹隘。希臘海運業之有今日,是其數千年航海商業文明積淀的成果。精明或是狡詐,是積淀之果,而非成形之因。在我看來,希臘商人在海運業的成功所憑依的,不在其富,而在其貧;不在其強,而在其弱。正因資源貧乏,故非精明無以商海逐利;正因國力羸弱,故非狡詐無以亂世求存。
希臘資源貧乏。其領土不過13萬平方公里,僅僅相當于中國安徽一省的面積。而這有限的土地上,不宜耕作的山區又占去八成。加之地中海式氣候,干燥少雨,農作物難以生長。依海而居的希臘人,自古就將航海當作理所當然的生存選擇。自有記載以來,打魚和貿易就是這里的人們賴以謀生的重要手段。甚至在被奧斯曼帝國統治的四百年間,希臘各島上的居民即使在被迫落草為寇的情況下,亦將海盜作為首選。正因無所選擇,唯一的憑依航海早已融化在希臘人的血液之中。贏得獨立之后的希臘人,甚至將航海業堂而皇之的寫入憲法,這在現代國家中都可謂罕見。
經濟史上,有所謂“荷蘭病”。意指一國由于資源富足,而不思進取,終陷于經濟衰退。荷蘭曾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發現大量天然氣,由此暴富。但不到二十年,即因過于依賴能源引致制造業滑坡,經濟陷入蕭條。后人把這種情況稱為“荷蘭病”。上世紀的英國、挪威、澳大利亞、墨西哥等諸多國家都曾出現類似的經濟癥狀。而在希臘所發生的,正是“荷蘭病”的反面。正因資源的貧乏,非精于航運無以謀生,恰恰成為希臘海運業始終保持活力的原因。
希臘國力羸弱。自雅典時代的輝煌結束后,希臘就開始了由外族統治的歷史。從馬其頓王國的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希臘,到西方的羅馬帝國和東方的奧斯曼帝國,希臘被外族統治的歷史長達兩千年。19世紀贏得獨立后,政權亦屢經更迭。不過,雖然命運多舛,但早期文明所建立的航運商業傳統并未因國力興衰而一蹶不振,即便是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希臘海運業還是在戰后覓得良機而迅速再度崛起。
反觀史上的諸多海上強權,其航海商業文明往往與海上軍力同興衰。從最早稱霸地中海的迦太基,其龐大的海上貿易在軍事力量覆滅后迅速灰飛煙滅;到資本主義興起后的荷蘭、西班牙、葡萄牙等國,其海運業更是隨著海軍力量的衰敗而沒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國力的羸弱對于希臘航運商業文明的延續來說,可能更多的是福而非禍。沒有龐大國力的保護,狡詐亦成為希臘商人在亂世之中求存的唯一依靠。

希臘商人在海運業的成功固然得益于其悠久的歷史積淀,但有時這也會成為一種負累。當我們都在稱頌或是艷羨希臘式的航海商業文明時,古老的文明與現代商業的沖突也在隱隱浮現。
在商業社會的發展一日千里的今天,希臘船東依然是舊有航運世界的典型代表。盡管他們擁有世界規模最大的船隊,但是家族仍是企業權力的最大壟斷者,即便是上市公司也維持著家族統治的典型特征。家族經營模式確實給了企業最大的自由度,可以在瞬息萬變的航運市場運轉自如,甚至可以說是希臘船東迅速適應市場的法寶,長期以來一直被認為遠較現代公司制更為適應海運業。
但是,缺陷同樣不容忽視。盡管希臘作為一個國家,是世界航運業毫無疑問的霸主。但就微觀的個體企業而言,希臘商人尚未找到維系其在海運業統治力的合適方式。家族統治下,使得所謂希臘船王,多是各領風騷數十年,企業命脈的延續往往隨著創始人的離世而煙消云散。不妨回頭看看,八十年代美國《紐約時報》所評出的七大船王。僅僅是30年光陰,稱雄當世的希臘船王奧納西斯和尼格拉斯,其創立的商業帝國早已云散。而作為對比,同期的華人船王包玉剛所創立的環球航運,和董浩云所創立的東方海外,卻依然是今日業界的執牛耳者。
精明的希臘商人當然不會意識不到這一問題。近十余年來,越來越多的希臘船主建立了符合現代商業模式的航運公司,并為了長遠發展遠赴對企業透明經營要求最為嚴格的美國資本市場上市。或許,古老商業文明與現代商業規范的結合,會給希臘海運業乃至世界海運業帶來不一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