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士林



城市是否理想的判斷標準,可歸結為城市發展是“希臘化”還是“羅馬化”。希臘化的基本特征在于,“人們在城邦里形成聚居不是因出生和習慣,而是為了追求一種更好的生活”;羅馬化的基本特征是“物質建設的最高水準與社會人文發展的最壞狀況”。中世紀城市是希臘城市原型的復活,現代大都市則是羅馬城的借尸還魂。以“靈妙化”為核心理念的“田園城市”規劃建設,是解決“羅馬化”問題的有效途徑。對中國而言,歷史與現實決定了以文化資源為客觀生產對象;以審美機能為主體勞動條件;以文化創意、藝術設計、景觀創造等為中介與過程;以適合人的審美生存與全面發展的社會空間為目標的城市理念與形態的文化城市,是中國當代城市發展的重要思路與奮斗理想。
關于理想城市的內涵與界定,在歷史上主要散見于對城市本質的各種論述中,在當下也應該從對這個問題的深入探討中尋求答案。就當下而言,在理論上以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的名言——“人們為了活著,聚集于城市;為了活得更好,居留于城市”,在現實中以2010上海世博會的理念——“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為代表,城市的本質在于提供一種“有價值、有意義”的生活方式已經得到公認。由于這種“有價值、有意義”的生活在基于物質文明與制度文明的同時又超越了它們,因而也可以說,城市的本質是文化,而理想城市就是文化城市。
在西方城市研究中,把這個問題講得最清楚的是芒福德。一方面,芒福德開創了以文化功能界定城市本質的人本主義城市學,另一方面,他還明確提出了兩種城市發展原型,這就是作為“美好生活”代表的希臘城市和作為“死亡之城”象征的羅馬城。

首先,文化是芒福德最看重的城市功能。他把“文化貯存,文化傳播和交流,文化創造和發展”稱為“城市的三項最基本功能”,認為文化既是城市發生的原始機制,也是城市發展的最后目的。就城市發生而言,他最著名的論點是:不是先有城市后有城市文化,而是人類原始的文化與精神活動不僅發生在先,且對于城市與村莊的形成曾起到直接而重要的推動作用。就城市的目的而論,一方面,他不同意古典城市社會學從人口統計學來界定城市的存在,明確宣稱:“我們與人口統計學家們的意見相反,確定城市的因素是藝術、文化和政治目的,而不是居民數目。”另一方面,他也不同意新城市社會學從政治經濟學來描述城市的本質,明確指出:“城市不只是建筑物的群體,不單是權力的集中,更是文化的歸極”。從文化、藝術與審美功能角度闡釋城市的本質,是芒福德理論的基本特征與價值立場。城市的本質在于提供一種“有豐富意義的生活”,既是芒福德研究城市發展史得出的基本結論,也為我們正確認識理想城市提供了重要參照。
其次,希臘城市是理想城市,羅馬城是反面典型,是芒福德在研究西方城市發展與演化時的另一重要發現。希臘城市之所以成為“美好生活”的代表,羅馬城之所以成為“死亡之城”的典范,根本原因就在于城市文化。以古希臘哲學、戲劇藝術、雕塑和體育競技為代表,希臘城市最大限度地實現了城市的本質,“古希臘人在短短的幾個世紀里對自然和人類潛在能力所做的發現,超過了古埃及人或蘇美爾人在長長幾千年中的成就。所有這些成就都集中在希臘城邦里,尤其集中在這些城市中最大的雅典城。”以血腥的斗獸場、荒淫的羅馬浴池及外表華麗但內涵空虛的大劇場為代表,“羅馬變成了一個反面生活的容器:在荒淫無度的破壞性活動中,生活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在這些方面,羅馬帝國把歷次文明似乎都不可避免的那些丑惡擴大化和持久化了”。
由此可知,芒福德關于文化城市的理論構成了我們認識和界定理想城市最核心的思想資源,而其對希臘、羅馬城兩種城市原型的分析和闡釋則為我們今天討論和建設理想城市提供了最重要的參照框架。
理想城市作為理想,盡管與現實總是有差距,但認真研究歷史,也可以找到那些最接近理想標準的城市。只是這和當下很多人的意見和判斷相反,不是當今的國際化大都市,而是中世紀的城市。與之相應,西方城市史家普遍認為,理想城市絕非當今世界的巨無霸式的大都市,而是人口規模適當、居住環境優美、人與自然和諧、精神生態良好的中世紀城市。如韋伯就認為在中世紀城市中實現過“美好生活”,并把中世紀城市看作是“完全城市社區”的樣板。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芒福德的相關研究。
在芒福德看來,中世紀城市的優點可歸納為這樣幾方面:
一是城市“成為一個選擇力很強的環境”,為個體發展提供了更大的自由空間。“它從農村向自己身邊吸引了大批更有技能、更富開創精神、更正直的人口。市民身份以及自由交往,代替了血親鄉土、家庭和封建倫常的古老紐帶。專門化的各種職業團體則以一套完全新的關系和責任,補充了原始的家庭、鄰里團體:人人都在新城市中占有一席之地”。
二是城市物質環境良好,適合居住與生活。“威尼斯共和國所創造的物質環境,整潔有秩、有條有理、其美好程度甚至比它的創造人認識到的還要好。在全盛時期威尼斯只擁有20萬人口,而這個城市取得的成就,今天也許在一個擁有快速交通和通信設施并擁有10倍于威尼斯的人口的現代化城市中,才能取得”。
三是城市與鄉村保持著良好的生態聯系。“在12世紀時,水車的聲音在倫敦綠油油的田野中非常動聽。在夜間,四野俱寂,萬籟無聲,只是偶然有動物的騷動聲或城鎮上守夜人報時的聲。中世紀的城鎮上,人們可以整夜熟睡,絲毫沒有人們的喧鬧聲或機器的噪聲”。
四是實現了城市的審美與藝術本質。“從美學上看,中世紀的城市像一個中世紀的掛毯:人們來到一個城市,面對錯綜紛繁的設計,來回漫游于整個掛毯的圖案之中,時常被美麗的景觀所迷惑:這兒是一叢鮮花,那兒是一個動物、一個人頭塑像,哪里喜歡,就在哪里多停留一會兒,然后再循原路而回;你不能憑一眼就能俯瞰設計之全貌,只有在徹底了解圖案中的一筆一勾,才能對整個設計融會貫通。”一言以蔽之,中世紀城市之所以是理想的,不是因為它們在物質上有多大進步,而是“取得了過去城市文化從未獲得的成功”。
關于城市理想不理想的判斷標準,也可歸結為城市發展是“希臘化”還是“羅馬化”。這是芒福德在研究城市史時發現的一個基本原理。希臘化的基本特征在于,“人們在城邦里形成聚居不是因出生和習慣,而是為了追求一種更好的生活”,與之相反,羅馬化的基本特征則是“物質建設的最高水準與社會人文發展的最壞狀況”,原因就在于,“羅馬人從未認真處理這些現實的文化問題和城市問題,他們貪得無厭地追求權力和權力的種種物質表現,并將此作為生活的理想;其實在追求后者的同時,連支撐前者的那些實質性利益也都喪失殆盡”,所以與古希臘成為歐洲人的精神家園相反,曾經繁華一時的羅馬城最終成為“死亡之城”。

在某種意義上,“羅馬化”已成為當今全球城市面臨的最大挑戰,對此芒福德曾敏銳地指出:在當今世界,大都市的“羅馬化”已蔚然成風。在現象上,如人口過分密集,居住條件惡劣,都是地道的“羅馬作風”。而最可怕的是,“羅馬化”已成為當代城市發展的“壞理念”:“工廠和市場的規模標準很快傳播到大都市的每一個其他機構。要有最大的博物館、最大的大學、最大的醫院、最大的百貨公司、最大的銀行、最大的金融集團和公司,這些都成了大都市的基本要求,而生產最大數量的發明、最大數量的科學論文、最大數量的書籍成了大都市成功的標記”。這是世界城市普遍規模失控、結構失衡、功能失調的根本原因。在中國也是如此,以2004年我國183個城市提出建設“國際大都市”和2010年的“逃離北、上、廣”、“大城市偽幸福”等社會輿情為代表,表明了“羅馬化”的幽靈已深入城中,成為影響和制約我國城市可持續發展的主要問題與關鍵矛盾。

在應對“羅馬化”的現實挑戰中,“希臘化”再次成為西方人最重要的選擇。芒福德認為城市治理更新并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人們能做的只是盡可能減弱城市盲目、無節制擴張所帶來的震蕩與破壞。由此他提出了“靈妙化”(etherialized,變得精微小巧)理念,主旨有二:一是控制在經濟刺激下已過于臃腫龐大的都市規模,二是重建在當代大都市中“喪失的精神實質”。在實踐上,則以英國城市學家霍華德的“田園城市”規劃建設為代表。工業革命以來,西方城市迅速發展,至19世紀下半葉,倫敦、曼徹斯特、紐約、芝加哥等大城市出現了人口擁擠、環境污染、貧富差距懸殊等“城市病”。霍華德認為“城市病”的根源在于城市中各種要素的過分集聚,因此城市發展到一定規模后應停止增長,其過量的部分由臨近的另一城市來接納。霍華德本人還親自規劃和領導了Letchworth(1903)和Welwyn Garden City (1919-1920)的建設,遵循生態有機規劃的理念,規模小而功能健全、發展適度是其主要特點。這些“田園城市”可以說是希臘城市精神和中世紀城市景觀的完美結合,特別是就其可以有效解決“羅馬化”問題,芒福德曾把霍華德的“田園城市”稱為20世紀最偉大的發明和新時代的先驅。
在快速的城市化進程中,中國城市、特別是發達的大都市已不同程度陷入“羅馬化”的陷阱,這是毋庸諱言的。但從新中國城市化的歷史進程看,也初步顯示出一種超越“羅馬化”的戰略指向與奮斗理想。新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主要經歷了政治型城市化(1949~1978)、經濟型城市化(1978~2005)與文化型城市化(2005年以來,以“宜居指數”、“生態指數”、“幸福指數”等城市發展觀為標志)三個階段。客觀上講,政治型城市化和經濟型城市化既有其歷史必然性,也有難以超越的局限性并遺留多種后遺癥。具體說來,政治型城市化的根本問題在于導致了城市經濟的萎縮與城市人口的下降,而以GDP為中心的經濟型城市化則嚴重破壞了城市生活方式和城市文化生態,兩者殊途同歸的是,直接威脅到“美好與有意義生活”的城市本質,成為影響中國城市健康發展的主要矛盾和關鍵問題。而在經濟型城市化中的“國際化大都市”戰略,也就是芒福德反復提醒人們要警惕的“羅馬化”的中國版本。值得慶幸的是,新世紀以來,我國很多城市在發展思路上不約而同地出現了“文化自覺”,如最先以“宜居城市”為戰略目標的首都北京,就是從城市環境角度開始清理經濟型城市化的后遺癥。如2007年春夏之交上海明確提出建設“文化大都市”,則是從城市文化功能建設角度開始探討城市發展新路。文化城市本質上是一種不同于“政治城市”、“經濟城市”的新的城市發展模式,其核心是一種以文化資源為客觀生產對象、以審美機能為主體勞動條件、以文化創意、藝術設計、景觀創造等為中介與過程、以適合人的審美生存與全面發展的社會空間為目標的城市理念與形態。對于中國而言,一方面是有限的環境與資源無法支撐正在行走的“舊型工業化”道路,改變經濟增長方式已成為懸在當代中華民族頭上的達摩科利斯之劍,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擁有悠久歷史傳統的文明古國,豐厚的文化資源為發展文化生產力提供了“地大物博”的生產對象,這兩方面的現實因素與景況結合起來,使文化城市必然要成為中國當代城市發展的重要思路與奮斗理想。就此而言,由亞里士多德天才預見、經芒福德全面展開、被中國經驗深度參與的文化城市發展模式,應成為人類在城市時代的最高的發展理想和歷史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