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需要創新土壤——訪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工程院院士金東寒

本刊記者 楊培舉

近年來，金東寒代表一致非常關注國內企業的創新能力和行業產能過剩問題，尤其是對于目前國內的創新環境，一直表現得憂心忡忡。今年全國“兩會”期間，他再次向記者表達了自己對這方面的擔憂。他認為，中國需要創新土壤。

在采訪中，金東寒告訴記者，從湯森路透集團公布的2012全球百大創新企業榜單來看，47家美國企業、32家亞洲企業、21家歐洲企業上榜。雖然中國專利申請數量領先全球，但沒有一家中國公司能夠躋身該榜單，原因在于中國的專利質量和影響力不足。中國缺乏一個在世界范圍內叫得響的創新型企業，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樣一份榜單，對于一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而言，簡直就是一種諷刺。

對此，政府提出要著力構建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相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雖然絕大多數人都認識到其重要意義，但關鍵是如何抓落實。我認為在提升企業自主創新能力方面主要存在以下問題。

一是創新動力不足，主要是企業領導人創新動力不足。其具體表現為，企業領導更關心的是當期的利潤而不是技術創新。其背后的原因是，當期利潤更大程度上影響領導人的業績，如果拿出一部分錢來搞研發，勢必影響業績，而且研發是有風險的。舉一個例子，家長和學校都知道素質教育更好，但是如果高考不改革，素質教育很難得到實施。因此，即便是一個好的事情，如果沒有適當的機制，也不容易做下去。

二是創新效率不高。其具體表現為，創新管理能力普遍低下，缺少有效支撐創新活動的信息化平臺；整合社會資源的能力弱，這是不重視知識管理而導致；普遍缺少創新方法論的培訓；缺少合作意識和管理合作開發的能力。

三是創新效果不好。其具體表現為，即便有些創新，也容易被人模仿，未能形成企業的核心競爭能力，原因是缺少創新戰略和規劃，不重視競爭情報研究，持續投入不足。

以上三個方面問題，在國內眾多的企業中或多或少地存在著。以船用柴油機行業為例，二沖程柴油機全球只有MAN、瓦錫蘭和三菱重工3個品牌，中國的船用柴油機企業毫無例外都是采用許可證生產方式，二輪配套的本土化率還不夠高，工藝水平與日本和韓國還有一定的差距。總體來說處于價值鏈的底端，也就是微笑曲線的中段，這意味著在行業興旺的時候還有盈利，一旦行業低迷，就沒有盈利甚至虧損，目前國內就處于這種情況。國外公司賺取的高附加值利潤來自于三個方面：一是許可證費；二是高端零部件，因為其他人沒有，所以可以用壟斷價格銷售；三是全球服務的費用，人工費是按小時收費的，全球統一價格。我們要改變現狀，就必須加強自主創新。

如何加強自主創新？金東寒認為，從政府的角度來看，其主職責要是保證研究與開發的投入、制訂產業技術政策、創造一個鼓勵創新的環境、加強對知識產權的保護、組織技術管理人才的培訓、加大對國有企業領導人在創新方面的考核權重、或設置期權期股引導經理人更關心企業的長期價值等；從行業發展的角度來看，相關部門和機構需要給行業提供準確的行業信息，加強協調、交流與合作，制訂行業規則，加強行業自律（對人才不互挖墻角、尊重各自的知識產權等），促進整個產業鏈的創新。

對企業自身來說，一把手一方面要高度重視自主創新，另一方面要大力提升企業的自主創新能力，解決會創新的問題。這就需要做很多的具體工作，比如：培養職業化的技術總監；完善高效的企業創新體系，包括組織（研發活動組織網絡）、設施（軟件和硬件）、制度、流程、作業指導書等；培養一支滿足需求的創新人才隊伍，并加強創新文化的建設；加強知識管理，建立并不斷完善信息化平臺；以共贏的理念建立創新聯盟，整合社會資源；長期保證一定的投入等。政府在培養職業化技術總監方面可以有所作為。技術總監與總工程師不同，他是高級技術管理人員，他所負責的是戰略性事務。CTO最早是上世紀在美國一些大公司興起，主要職責是負責企業技術創新的戰略和規劃，研發團隊建設與管理，研發平臺建設，研發管理制度與流程建設，研發項目的管理，知識產權管理與保護等。CTO對企業自主創新能力建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我們全社會需要一大批這樣的人才。

另外，針對目前業內比較關心的產能過剩問題，金東寒認為從國內現在的產業現狀來看，我國鋼鐵、造船等產能目前均過剩，而且這種產能過剩導致的惡果已經顯現，并呈現出結構性特點，主要是低檔產品產能過剩。以船舶行業為例，根據國家工信部和英國造船分析機構克拉克松的數據，2010年，中國顯示造船業競爭力的三大指標造船完工量、新承接船舶訂單量、手持船舶訂單量，全數超越韓國，成為世界造船第一大國。然而僅僅兩年后，中國造船業就陷入了寒冬，遇到十年來少見的訂單荒，一些明星企業先后破產倒閉。除了國際金融危機等外部環境的影響，盲目擴張也是導致目前困境的原因，前幾年發展太瘋，產能嚴重過剩。在造船業迅猛發展的幾年間，銀行資本、社會資本紛紛投向該領域；一些地方政府為了政績，對相關項目大開綠燈，疏忽了規劃和管理。對此，我們需要捫心自問，既然造船項目需要國家審批，那么怎么會出現產能過剩？實施審批制度的目的就是靠它來約束一些不規范的行為，可問題就恰恰出在這一環節。可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地方政府為了招商引資，想法子幫著企業上項目，給企業特別優惠的政策。沒想到市場這么快就不景氣了，大量銀行貸款還不上，有些企業連資本金也是地方政府幫著解決的，這樣一來就把地方政府和銀行都“綁架”了，最后政府還得想辦法出錢救企業。在這種大的背景下，作為創新主體的企業更注重眼前利益，缺乏科技創新的積極性與主動性。

如何破解這一難題？金東寒給出三條建議。一是加強市場監管。嚴格能耗、排放、資本金等要求，通過市場機制堅決淘汰落后產能，鼓勵兼并重組實現專業化生產；政府避免直接干預淘汰落后產能活動，尤其要避免地方政府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利用各種方式對落后的企業施以救援，應下功夫制定標準。二是企業自身應加大科技創新力度。三是政府對新的投資項目，尤其是第二產業的項目，要嚴格準入門檻，尤其要對資源消耗和環保指標要嚴格實行一票否決制，以避免陷入“產能過剩-治理-再過剩”的惡性循環中。

目前，中國船舶工業正處在兼并重組的風口浪尖上，目標是使造船業變得變強，并且打造一些世界級的造船業巨頭。其實，要想做大并不難，簡單的重組就能讓企業在短時間內達到目標，但真正的行業巨頭，應該是體現在它能夠引領行業技術發展方向，影響行業標準制訂，能持續保持比較高的利潤率水平。中國有太多的企業領導人迷戀于做大，尤其是有些地方政府，為求大把一些企業通過行政手段進行合并，人為自造所謂的行業巨頭，這實際上是陷入了誤區。

如今，創新改變中國，已是業界的共識，這也是近幾年來，特別是中央政府一直不遺余力地推行經濟轉型的重要原因。金東寒強調，創新并不是創新者自身努力就可以取得成功的行為，而是依賴于方方面面的呵護與照應才有可能取得預期目的的，即我們通常所說的創新的土壤。其實，中國從來就不缺少聰明的人，而是缺少能夠讓聰明的人充分發揮其聰明才智的土壤。比如再好的種子，如果種在砂石之中，絕對不會生根發芽是一樣的道理。所以，我們應持續營造出創新的良好氛圍，建立一個好的知識產權保護環境，改進目前的立法的規定，吸引更多人力和資金資本投入到創新工作中等。如此，中國才會有更多的創新型企業涌現，中國經濟也才會有持續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