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韻

這是呂新的一句詩。
呂新還有兩句詩,出自他陜北之行的組詩里,是這樣寫的:“陜北,你這大膽的女子,還沒有結婚,就生下了米脂。”這兩句詩,我非常喜歡,它們幾次出現在我的文章里,最近的一次,是在小說《行走的年代》中,那是一部以詩人為主角的小說。我想說的是,不少人,特別是年輕的人,讀了這篇小說后,首先喜歡上的是這兩句詩。問我,哪里可以找到呂新的詩集?
我不懂詩,也從不敢說自己懂。對于呂新的詩,就更不敢說那個“懂”字。
但是我喜歡。而且,我一直以為,世界上存在的許多東西,本就不是為了讓人“懂”的,比如,晶瑩而凜冽的雪山,比如,海底世界的瑰麗,比如,夢境。
和呂新,是多年的朋友了,記得有一次,談起小說,他很激憤地對我這樣說,小說如果照搬生活的原樣,還要小說干什么?這話,當時就讓我想起了梅耶荷德。梅耶荷德是俄羅斯的表演藝術家,和“體驗派”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分屬完全不同的流派。他描述自己怎樣與現實主義的“體驗派”分道揚鑣時這樣說。有一天,他在舞臺上演戲,忽然不能忍受這種如同一只猴子般對于生活的復制和模仿。于是,我知道了,一個非現實主義的詩人、或者藝術家,那不是一種選擇,而是對于自己生命需要的遵從與尊重。
飛起的鳥是一種梵語。
就像呂新自己。上世紀80年代,呂新的出現,讓整個黃土高原既好奇又驚喜。
我曾經這樣描述過呂新的創作:“有人說,在今天的中國,呂新一個人堅守著一片陣地,那陣地的名字叫‘先鋒文學’。獵獵的旗幟下,他一個人形單影只的堅守,寂寞而悲壯。
“我想,也許‘堅守’這個詞對呂新來講太大了,他其實只是忠實,忠實他自己的眼睛。他忠實地描繪了他自己眼中的世界而不是別人的。別人看到的,可能只是生活的血肉之軀,而他,看到的則是生活的夢境。所以,他的文字才如此繽紛而神奇。”
不錯,我們看不到的夢境,呂新看到了。所以,“那歌,站在灰色的屋頂上,支支直立如銅絲”,所以,“冬天的河道,一縷哀怨的長發,唱著歌兒,遠離老家”,所以:
就在那間小屋土墻上
聳起了耶路撒冷的風雪
白色的詩在火光間熊熊
劃出悲劇的弧線
頸內動脈內膜切除術是將患者的狹窄側的動脈粥樣硬化斑塊除去,使其管腔恢復,即狹窄率降低甚至達到正常水平,相應腦血流量增加,進而對腦缺血的癥狀得到改善[12]。本次研究再次證明CEA對癥狀性頸動脈狹窄具有明顯的改善作用。
有許多年
我沒有見到過
紫槐林里
那位吹簫的老人
就在那間小屋徘徊著
一個手持白玫瑰花的女人
一個把我塑造成水的女人
時隔二十多年,呂新當年詩作中這些奇異瑰麗夢境般的意象,仍舊讓我感到某種新鮮的觸動。那里有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憂傷,有一種北方亙古的干凈與寂靜,又有一種讓人心軟的屬于人間的柔情。當然,隔了二十多年的時光,我也看得似乎更加清晰,那就是,在呂新后來的小說世界里,跳動著的仍然是一顆詩人的心。
李銳曾經這樣說:“在寫小說之前呂新是個詩人,在寫小說之后呂新還是個詩人。呂新固執地保持著詩人的眼睛和內心,拒絕被凡俗和理性污染。在呂新的小說天幕上,你會驚異地看到許多蒙滿了習慣灰塵的字和詞,忽然變成滿天被擦亮的星星,熠熠生輝,星漢燦爛。‘先鋒’這樣的名詞不足以用來界定呂新,就像一面鏡子永遠裝不下滿天璀璨的輝煌。”
我想,這大概正是呂新小說最鮮明的特征,它充滿詩性。不僅僅是詩的意象和語言,而是詩的本質:它們都有一個被埋藏在天荒地老或萬丈紅塵之中的詩人的靈魂,以及,詩本身的浪漫。呂新一意孤行地以詩的方式講述著他的故事,以詩的意象結構、創造著他的小說世界,使他的小說世界如同島嶼一般從現實生活的海洋里凸現出來,就此拉開了距離。這使它們如同異類一般極具辨識度,既卓而不群又孤寂。我認為,詩性的小說,是呂新對中國新時期文學的特殊貢獻。
從長河落日圓的
大漠孤煙中靜靜升起
你朦朧而且蔚藍
我一直在尋找你
我將永遠尋找你
一支白色的無字歌
……
我愿意把這首發表于1986年、題為《遠方》的詩作,看做是一個年輕詩人的自白。那朦朧而且蔚藍的、那白色的無字歌,或許,就是一個詩人心中的理想吧?一個永遠在前面、永遠可望不可及的美好的事物,一個永恒的吸引和誘惑。珍貴的是,在那個眾聲喧嘩的詩的年代漸漸遠去之后,在“同路人”或者“同行者”銷聲匿跡之后,直到今天,它似乎仍然是我們的朋友呂新靈魂的“遠方”——真正的詩人,他們的靈魂永遠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