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思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在白先勇的小說中,《孽子》的意義十分重要,不僅因為故事內容與敘述技巧,更因為《孽子》在白先勇整個小說的思想譜系中處于“承舊啟新”的關鍵位置。學術界對《孽子》的研究和評論,或以小說的文本內容為重點,或將其與其他文學作品比較研究,而很少注意《孽子》在白先勇小說思想譜系中的重要地位。
白先勇的小說創作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白先勇第一篇公開發表的小說《金大奶奶》到《臺北人》。第二階段,是《孽子》的創作。第三階段,是白先勇在新世紀 創作 的 兩 部 短 篇 小 說 《Danny Boy》和 《Tea for Two》。其中,第一階段又可以以出國為界,分為兩個階段。出國前的小說,都收在《寂寞的十七歲》中。出國后,白先勇進入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室”學習,廣泛涉獵西方的文學理論與作品,自覺地提高自己的文學技巧、理論素養和思想境界。從一九六二到一九六四年,白先勇沒有發表一篇小說,花了兩年時間進行自我沉淀,沉淀之后出爐的第一篇作品是《芝加哥之死》。從《芝加哥之死》起,白先勇開始了迅猛的創作。這一時期的短篇小說,較他出國前的作品,敘述技巧更加純熟;敘述故事時情感控制地更好,更加客觀;小說的思想境界更加深廣。這一時期白先勇的小說按內容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中國人在紐約的故事,一類是大陸人在臺北的故事。前者收錄在《寂寞的十七歲》和《紐約客》中,后者構成了《臺北人》。無論是中國人在紐約,還是大陸人在臺北,都在個體生命經歷的“今昔之別”中透出人世無常,而《臺北人》由于其濃厚的現代中國歷史背景,更具歷史滄桑感,因此更具穿透力、更能引起人們共鳴。
每個生命在有限人生中,都需要面臨有常的生存與無常的命運這一矛盾。面對突發的命運轉折,我們無法預防;面對歷史的必然命運,我們無法反抗。可是,為了生存的自由,人類還是不斷地在反抗著偶然的或必然的命運。可是這種反抗與掙扎要么成為無用的困獸之斗,要么正好成為命運戲劇化的轉折點,落入命運的牢籠,個體生命在無常的命運面前總是顯得十分無力。中西文學中一種普遍存在的題材,就是反映人類尤其是英雄對命運的反抗與掙扎。這一題材的出現與長盛不衰正是無常命運給人類生存造成持續困擾的體現。與此同時,在“重生”的傳統文化背景下,中國人對另一對矛盾——個體生命的有限性與歷史時空的無限性之間的矛盾——格外敏感。與西方文化不同,中國文化傳統中,“此在”人生是生命的全部內容和全部意義,死后便一切成空。命運無常,歷史滄桑,人類的生存因此而具有深沉的悲劇性特征。正如白先勇所說,“中國文學的一大特色,是對歷代興亡,感時傷懷的追悼,從屈原的《離騷》到杜甫的《秋興》八首,其中所表現出人世滄桑的一種蒼涼感,正是中國文學的最高境界,也就是《三國演義》中‘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歷史感,以及《紅樓夢·好了歌》中‘古今將相在何方,荒漠一堆草沒了’的無常感。”[1]254-255白先勇對中國傳統文學的特質有著深刻的體認,同時,自身的文學創作也深受其影響。從思想上看,白先勇的第一階段的小說尤其是《臺北人》和中國傳統文學是一脈相承的。正如歐陽子所說:“白先勇是一個道道地地的中國作家。他吸收了西洋現代文學的各種寫作技巧,使得他的作品精煉、現代化;然而他寫的總是中國人,說的是中國故事。”[2]395
《臺北人》是白先勇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集,正是《臺北人》“奠定了白先勇今天交口稱譽的地位”。[3]401在《臺北人》中,人物的生命經歷主要由現實和歷史的對立組成。對于這些個體生命,過去代表著年輕、愛情、風光和成功,而現在則代表著衰老、黯淡、沒落和失敗。面對時間的永恒和個體所無法決定的社會歷史背景的變換沉浮,每個個體的人生不論曾經怎樣地風光、繁華,都會隨著生命的老去而歸于一片蕭瑟。《永遠的尹雪艷》中,“總也不老”的尹雪艷“不管人事怎么變遷,尹雪艷永遠是尹雪艷”,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可是當年同行姐妹一句嫉妒的詛咒——“八字帶了重煞,犯了白虎”——卻一語成讖。所有嘗試挑戰這一詛咒的英雄豪杰最后都落了個命定的下場:“沾上的人,輕者家敗,重者人亡”。即使永遠不老,卻要孤獨終生,在永遠年輕的容顏下,充滿了人生的悲劇意味。《游園驚夢》中的藍田玉“從前錢鵬志在的時候,筵席之間,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占先的。”來到臺灣以后,隨著錢鵬志的逝去,藍田玉也深居簡出,再出山已是好些年之后,人世間的滄桑變幻只能讓人不禁感嘆人生如夢。《一把青》里,當年青澀靦腆的朱青現在和男人調起情來已是駕輕就熟。《梁父吟》和《國葬》中,無論是樸公還是李浩然,曾經叱咤風云的人物如今不是垂然老矣就是生命已逝,曾經的風光繁華終抵不住歲月的悠悠無情。作者在呈現這些故事的時候,既對這些個體生命的浮沉寄予同情與理解,也對有限有常的人生和無常命運無限時空之間的永恒矛盾感到無奈和困惑。
《孽子》這部小說以主人公李青——一個被父親逐出家門的“孽子”——的生活經歷為基礎,以第一人稱視角敘述了“我”以及幾個和“我”一樣的“孽子”在現實世界中如何擺脫歷史陰影,掙扎著走向光明的未來。
現實的放逐既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現實。這種現實和選擇背后總有其深厚的歷史原因,而對于個人來說,最初的也是影響最深的歷史背景就是家庭。“我們”幾個都來自不幸的家庭。“我”出生并成長在一個沒落軍人的家庭。父親曾任過團長,還得過勛章,可后來因為在戰爭中被俘而被革去軍籍。先揚后抑的生命經歷讓父親后來的性情變得暴戾無端,臉部表情永遠是陰郁著的。父親陰郁的臉就像一片烏云始終壓在這個脆弱家庭的上方,揮之不去。而母親的“身世和來歷都是十分曖昧不明”,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雙大大的、深坑下去的眼睛”“一雙烏亮的眸子里,卻一徑閃爍得像兩只受了驚的小鹿一般,東躲西藏。充滿了彷徨恐懼”。從這雙總是驚恐不定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母親內心的焦慮與不安。父親和母親搭上的時候,父親已經四十五歲,而母親才十九歲。當年輕的焦慮不安遭遇到中年的陰郁暴戾,這兩個人組成的家庭注定不會幸福長久。我曾經時時刻刻想帶著弟娃逃離這個陰郁壓抑的家。小玉的母親當年是個紅妓女,小玉的父親當年是個來臺銷售化妝品的日本人。小玉的父親回到日本后并沒有如先前承諾的那樣,接她們母子到日本,反而音信全無,連去信的地址都是假的。父愛的缺失讓小玉從小種下尋父理想的同時,盲目地尋找缺失的父愛,到處認干爹。吳敏的父親由大陸來到臺灣,卻不務正業,嗜賭如命,最后走上邪路,因販毒坐了牢。吳敏的母親只能將剛出生的吳敏交給他的叔叔。自小寄人籬下、顛沛流離的經歷讓吳敏特別希望擁有一個整潔寬敞的家。所以當吳敏住在張先生寬敞的家里時,不禁感嘆:“張先生這個家真舒服,我一輩子能待在這里,也是愿的。”而老鼠,自幼父母雙亡,寄居在當保鏢的哥哥烏鴉家里,一直受到哥嫂的欺壓,沒有生存的空間和尊嚴。他小偷小摸的戰利品都要鎖在自己的百寶箱里,誰都不許碰,因為這些戰利品正是他確證自己存在的依據。
孩子的命運往往由其出生、成長的家庭決定。不幸家庭出來的孩子往往為了掙脫家庭的不幸而逃亡,可是這種逃亡與掙脫又會讓他們陷入新的不幸。怎樣才能在擺脫不幸的路上不落入新的不幸而陷入不幸的深淵?對于人生的這種悲劇性特征,白先勇的認識不斷在發展。在他第一階段的小說創作中,“他顯然不相信一個人的命運操在自己手中”,所以在《臺北人》以及第一階段創作的其他小說中,故事大都在一片悲涼中結束,結尾猶如落日黃昏,前方就是黑暗的夜。而在《孽子》中,作者對人生悲劇性特征的認識與思考開始發生有所發展。《孽子》在表現歷史滄桑與人世無常的同時,也展開對歷史與未來關系的思考。歷史與未來在現實這個平臺相遇,在歷史呈現灰色時,未來如何才能擺脫撲面而來的灰色歷史陰影?小說中,“我”離家后第一次去探視母親的那段文字,體現了作者對于歷史與未來關系的思考:
她的大眼睛默默地注視著我,手擱在我的手背上。一剎那,我感到我跟母親在某些方面畢竟還是十分相像的。母親一輩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尋,最后癱瘓在這張堆塞滿了發著汗臭的棉被的床上,罩在污黑的帳子里,染上了一身的毒,在等死。……我也步上了她的后塵,開始在逃亡、在流浪、在追尋了。那一刻,我竟感到跟母親十分親近起來。
“我”現在正在經歷著母親曾經經歷過的——逃亡、流浪和追尋。那么,“我們”的未來是否會落得一個和母親現在一樣的下場呢?“我們”如何才能擺脫通往毀滅的沉淪之路?
作者在思考的同時也在嘗試著給出自己的解決方案。對于如何擺脫歷史昭示的灰色未來,白先勇的答案是“情”。每個人都有自己隱秘的情懷不能割舍:“我”與弟娃深厚的手足之情讓“我”不止一次地同情和關懷比“我”小的孩子。小玉從小就有“尋父情結”,為了找到自己的日本父親,實現櫻花夢,想盡辦法到日本去,還把東京的街道都給背熟了。吳敏自小對整潔、寬敞的家的向往讓他始終掛念著張先生的家。這些不能割舍的情懷猶如黑暗中微弱的光明,照耀著這群“孽子”,擺脫沉淪,通往光明。“安樂鄉”的建立,為“我們”擺脫沉淪搭建了一個平臺。“自從安樂鄉開張以來,有幾次也有客人要約我出去,我都拒絕了”,即使是人很好的老鄉俞先生,最終還是被“我”拒絕了。這種拒絕體現了“安樂鄉”這個平臺的作用。轉折已經形成,就不會再輕易倒回原來的狀態。雖然“安樂鄉”到底還是不被世所容,關門大吉,但是這群“青春鳥”卻不會再回到黑暗中。小玉最終去成了日本,離自己的“櫻花夢”大大地進了一步。吳敏的父親來到臺北,張先生也在一次酒后洗澡時中了風,面對這些,吳敏不離不棄,擔負起了照顧張先生和父親的重任。老鼠被抓進桃園輔育院,“受感化教育”。在輔育院里學會了染織手藝,而且“這樣關一關,或許把那個小賊的賊性關掉些,也未可知”。“我”在除夕之夜,一年當中的最后一天,在“我”第一次到公園來的時候睡臥的那張長凳上,躺著一個和曾經的“我”一樣的流浪的孩子。歷史和現實仿佛重疊在一起,可如今的現實已不是過去的灰色模樣,“我”領著羅平離開放逐地,去“我”那小卻溫暖的窩。小說在一個充滿了希望和光明的情景中結束:
我跟羅平兩人,肩并肩,在忠孝西路了無人跡的人行道上,放步跑了下去。我突然記了起來,從前在學校里,軍訓出操,我是我們小班的班長,我們在操場上練習跑步總是由我帶頭叫口令的。在一片噼噼啪啪的爆竹聲中,我領著羅平,兩人迎著寒流,在那條長長的忠孝路上,一面跑,我嘴里一面叫著:一二 一二 一二 一二
小說充滿希望的結尾體現了作者在思想境界上的提升。在一如既往的悲憫情懷中,白先勇開始嘗試著超越有限與有常人生和無限時空與無常命運之間的矛盾。從《孽子》開始,白先勇嘗試著將“情”來作為人類積極生命意志的源動力。這一思想到第三階段的兩部小說——《Danny Boy》和《Tea for Two》中,愈發自覺明顯。面對無常的命運與有限的人生,人與人之間的真情可以跨越種族,消弭生死,與時空一起達到永恒。從《孽子》到《Danny Boy》、《Tea for Two》,白先勇一直使用同性題材,因為“異性情侶,有社會的支持、家庭的鼓勵、法律的保障,……而同性情侶一無所恃,互相唯一可以信賴的,只有彼此的一顆心”[1]。同性之間的真情少了一份欲望,多了一份純粹。
從某種意義上說,《Danny Boy》和《Tea for Two》都是死亡的故事。《Danny Boy》中,主人公云哥因為愛上同性的學生而不為社會所容,來到紐約。沉淪的放縱帶來了死神——艾滋病。然而“就在云哥對人生徹底絕望之際,他卻在照顧另一位因強暴而染上艾滋病的患者丹尼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動’——這使他終于從欲的掙扎中升騰而出,生命重新充實,心靈得以凈化”。雖然故事中人物都已快到死亡邊緣,然而他們在階梯型的救助過程中,“尋找到了自己心靈的歸屬,在‘救人—自救’中完成了自我的救贖”。[4]214伴隨肉體泯滅的同時是精神的升華。《Tea for Two》講述了一個同性戀者的群體,他們和異性戀者一樣,和自己的愛人之間有著深厚的感情。然而80年代的一場艾滋病瘟疫使其中的東尼染上了艾滋病,而他的愛人大偉在照顧東尼的時候也不幸染上了艾滋病。當他們準備同赴天國的時候,幸存的幾個為他們高唱“Tea for Two”。個體生命的死亡不僅不能阻擋反而肯定了人間真情與生命意志的永存。尼采在《悲劇的誕生》有這樣一段論述:
酒神悲劇最直接的效果在于,城邦、社會以及一般來說人與人之間的裂痕向一種極強烈的統一感讓步了,這種統一感引導人復歸大自然的懷抱。在這里,我們已經指出,每部真正的悲劇都用一種形而上的慰藉來解脫我們:不管現象如何變化,事物基礎之中的生命仍是堅不可摧和充滿歡樂的。
在尼采看來,古希臘悲劇之所以具有極高的藝術性和思想性,是因為它通過對個體生命的毀滅與否定,完成了對更高的統一性和實在性——尼采所說的“事物基礎之中的生命”——的肯定。換言之,個體生命的毀滅是生命發展的必然歷程,而個體生命的毀滅正是對形而上存在著的生命力的肯定。只要個體生命在有限的時空歷程中,保持著旺盛的生命意志,“沉重的肉身”就圓滿完成了對永恒生命意志的承載作用。那么,個體生命如何能夠保持積極的生命意志呢?白先勇的回答是人間的真情。愛情、親情、友情,人與人之間的互相理解、包容與鼓勵,既是每個個體生命積極生活下去的支柱,也是整個社會健康、和諧發展的基礎。[5]27
劉俊說:“隨著白先勇小說題材、人物和主題的‘走向世界’,他觀察世界的角度,也不只是站在國族(中國)的立場,而是具有了世界主義的高度——這對白先勇來說,應當是他創作上的一大豐富。”[4]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先勇小說的題材、人物和主題不斷走向世界的背后,是白先勇思想境界的不斷發展與提升。“白先勇是一位回民,在現實生活中恪守伊斯蘭教的一切禮俗”,而泛及古今中西的閱讀經歷讓白先勇對中國“儒、道、釋”合流的思想文化傳統以及西方的基督教文化傳統都有著深刻的理解與體悟。不同文化在白先勇這里匯集,卻沒有出現亨廷頓所說的“文明之間的沖突”。白先勇中西合璧,吸納了這幾種文明中普遍存在的人道主義情懷,并且將“情”上升到本體的地位。對于人生的無常、短暫與宇宙的永恒之間的矛盾,白先勇的回答既與中國文學的抒情性傳統一脈相承,又具有中國特色。對世界文明中的人道主義思想提煉、吸收,使得白先勇的“情”具有普世價值。這點從白先勇小說的海外傳播與接受狀況不難看出。
如今,世界已處在全球化時代并向著更深層次的全球化不斷發展。歌德“從民族文學到世界文學”這一設想的實現顯得愈加迫切與必要。白先勇的小說創作歷程,可以說是對歌德的設想的完美示范。而在白先勇小說“從民族到世界”的思想譜系中,《孽子》的重要地位和關鍵位置是不應被忽略的。
[1]白先勇.第六只手指[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6.
[2]歐陽子.白先勇的小說[M]//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3]夏志清.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M]//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
[4]劉俊.從國族立場到世界主義[M]//白先勇.紐約客.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5]尼采.悲劇的誕生[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