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共和末期權貴的奢侈生活

單 珊

（湖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1）

古羅馬共和后期，掠奪而來的巨額財富和大量奴隸徹底改變了羅馬民族傳統的生活方式。它不僅導致了羅馬官場的腐敗，而且導致在個人生活中，以傳統農耕為基礎的避免鋪張浪費的價值觀和道德觀，經歷著劇烈的變化，人們開始追求奢華的生活方式。

“瘋狂地爭奪金錢，暴發戶故意炫耀的揮霍浪費，以及對人類一切社會準則的冷漠無視，成為共和國末期的主要特征。”①P234掠奪戰爭的暴富使財富增長的速度遠遠超出了生產規模的擴大和發展社會生產的需要，財富的積聚達到了空前的規模。克拉蘇堪稱羅馬首富，他的貪婪從他攫取財富的方式和財產數目上得到證實。他不僅占有無數銀礦和幾處價值高昂的地產，而且還擁有人數眾多、異常能干的奴隸。他的絕大多數財產來自火災和戰爭，他將公眾的災難當作個人致富的最大財源。當時的羅馬由于房屋鱗次櫛比，大而無當，火災和房屋倒塌是常事。克拉蘇特地組建了一支由建筑師和工匠奴隸組成的維修隊，當城內發生火災時，他就陸續買進那些正在著火的房子及其近鄰房屋，此時房主由于驚恐不安，情愿以微不足道的價格將房屋出讓。通過這種手段，羅馬大部分產業都歸到了他的名下。他的維修隊將這些收購的房屋修復后，重新出售，從而獲得高額利潤②P578。據說，克拉蘇僅地產價值就高達20億塞斯退斯。出征安息前，他給自己的財產開了一個清單，發現總值竟達7100塔蘭特之巨，而最初他的所有財產不過300塔蘭特②P578。因此他說：“對于一個渴望成為國家第一號人物的人來說，除非他的收入能夠養得起一支軍隊，否則他無論有多少財富也不會滿足。”③P100凱撒光從高盧掠奪來的黃金之多就足使羅馬的黃金價格暴跌④P28。內戰結束后，他給每個老兵軍團的士兵24000塞斯退斯，這還不包括內戰初期付給每人的2000塞斯退斯。對羅馬民眾，凱撒也極為慷慨。每人除分到10斗糧和10磅油外，還得到300塞斯退斯。在羅馬他還給已支付2000塞斯退斯的承租人、在意大利給付款達到500塞斯退斯的承租人減免一年租金。在取得西班牙勝利后，他設了兩次午宴款待民眾。因第一次午宴太節儉，不足以說明他的慷慨，5天后他又舉辦了一次極其豐盛的午宴④P20－21。公元前46年，在慶祝凱旋時，他一次擺出22000桌酒席⑤P1313。同時舉辦劍斗士比武、人獸格斗、戲劇表演、賽馬比賽、競技比賽和海戰表演等。喜劇演員拉貝里烏斯僅出臺一次，出場費就高達50萬塞斯退斯和一枚金指環。人獸格斗的表演更是持續了5天。最后表演兩支軍隊的戰斗，雙方各動用了500步兵、20頭戰象和30名騎兵。為了進行海戰表演甚至還在原野上挖了一個湖泊。當時，“從四面八方趕來觀看這些表演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致許多外地人只好在大街小巷或道路兩旁搭起帳篷過夜，常常因為擁擠，許多人被踐踏至死，其中包括兩名元老。”④P21

大量財富被顯貴們用來奢侈享樂，公民原有的勤勞質樸、崇尚節儉的風尚完全被拋棄。貴族耽于享樂，整天無所事事，關心的是選票，至于國家的發展、帝國的命運根本不予理睬。廣闊的農田到處充斥著奴隸，絕大多數羅馬人不再從事勞動。“家庭越變越小，而房屋越變越大，家具與開銷的增加與競賽，日益華麗；為購買巴比倫地氈，鑲有象牙或金銀的睡椅，以及在桌椅上、女人身上、馬具上閃爍發光的寶石與貴重金屬，所付的金錢數目很大。”飲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烤制的面包代替了原來的熬粥，富有者請專職廚師做飯。并講究宴席時有多少客人出席，上多少道菜。高貴的宴會以序曲開始，擺十七盤魚，主宴包括十幾道菜：母豬的乳房、公豬的頭、魚肉餡餅、公豬肉餡餅、鴨肉、煮熟的鳧、野兔肉、烤鵝、淀粉餡餅、黑海餡餅⑥P77。在公開的社交場所，舶來食品絕不可少，巨富一席蠔肉要費1000塞斯退斯，一桶進口八目鰻價值1600塞斯退斯，一瓶魚子醬則要付1200塞斯退斯。奴隸拍賣臺上，做雜活的奴隸價值2000塞斯退斯，有知識的奴隸值8000塞斯退斯，人們還耗費巨資購買美麗的舞女，為了藝人和其他需要高度能力的職業代表者甚至花費數十萬塞斯退斯。據普林尼記載，著名藝人的身價甚至超過身價達70萬塞斯退斯的語法學家，他們能夠用自己的收入為自己買得自由。一個名叫羅斯克優斯的藝人每年能掙50萬塞斯退斯⑦Ⅶ。而塞讓甚至花5000萬塞斯退斯購買了一個閹人⑧P306。在穿戴方面，小亞的毛呢，埃及的輕紗，高盧的原布，西班牙的皮革，甚至來自中國的絲綢都已經非常普遍。這些華麗的衣衫再配以珍貴的珠寶，構成了羅馬顯貴們炫耀財富的最好表征。曾對羅馬早期吃苦耐勞的精神不吝褒揚的李維也不禁感嘆：“奢侈之風好像惡魔似地籠罩著羅馬城”，“羅馬內部的腐敗已經腐蝕著一個長期優越民族的生命力。”⑨Ⅷ

為了限制權貴奢侈的鋪張浪費，公元前161年羅馬曾頒布法令規定每次宴席不得邀請3人以上，連每餐的支出也給予了大幅限制。然而，在富裕的羅馬人眼中，美食成為了人們追逐的對象，政府的限制自然成為一紙空文。“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他們搜遍了陸地和海上；他們在不需要睡的時候便睡下了，他們并不等待饑餓和口渴、寒冷或疲勞的感覺的到來，他們的縱欲的生活方式防止了這類事物的發生。一旦年輕人蕩盡了他們的財產，就是這些惡習唆使他們去犯罪，于是他們便更加肆無忌憚地不擇手段地去追求金錢和揮霍浪費的生活。”⑩P103羅馬人對魚情有獨鐘。“在羅馬，一條魚比一頭牛都昂貴，一百只綿羊外加一只公牛的價格都抵不上一木桶熏魚”?P259。因此，昔日低賤卑微的廚房烹飪如今成為一門藝術，一份高貴的職業。誰要能夠買到一個烹調高手，誰就能增添一份炫耀的資本。如果主人對廚師的手藝滿意，甚至會給他送上一份厚禮，安敦尼就曾給廚師送了一幢房子。八目鰻是一種具有特別美味的魚，講究美食的貴族將其保存在引入海水的人工池里以保其純正的海鮮味。一個叫珀里歐的貴族不僅用人血，有時甚至將令他不高興的奴隸丟入魚塘去喂養八目鰻?P180。為了在慶祝自己凱旋歸來的宴會上顯排場，凱撒一次就向希爾路斯借了6000尾八目鰻⑦Ⅳ。監察官霍騰西烏斯喜愛八目鰻到這種程度，以至于為它的死亡而哭泣。他哭得如此悲傷，好像失去的是女兒，而不是一頓晚餐⑦Ⅷ。西塞羅為這些 “癡迷于魚塘者”感到萬分痛惜，指責他們把國家要事擱置一邊?P160。隨著奢侈之風的盛行，在羅馬出現了一個以獲取高額利潤為目的的新興養殖業。根據瓦羅記載，塞伊烏斯經營的莊園由一個被釋奴管理，莊園里飼養了大群的鵝、雞、鴿子、仙鶴、孔雀、睡鼠、魚、野豬和其他獵物。一年能賺50000多塞斯退斯，他從這里 “所賺到的錢就比他人從專營農業的一整座農莊所賺到的錢還要多。”而他姨母經營的農莊，僅每年出產的鶇鳥就達5000只，僅此一項就能贏利60000塞斯退斯，其利潤相當于200猶格土地所賺的兩倍?P157。飼養珍禽更是獲利頗豐，阿布克奇烏斯擁有100只孔雀，僅從小孔雀的繁殖一項年收入就達60000塞斯退斯?P169。在就任占卜官的宴會上，霍騰西烏斯第一次 “為了食用而宰殺孔雀”，他留給繼承人的財產僅葡萄酒就有10000桶之多⑦Ⅹ。盧庫盧斯的吃功更是蓋過了他的軍功，他不但有美麗的紫色臺布，鑲嵌寶石的酒杯、合唱隊和戲劇朗誦班，而且還精心置備了各色各樣的珍饈佳肴。當時羅馬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龐培因病需要吃鶇鳥，仆人說這種鳥在夏天除了盧庫盧斯家里有之外，其它地方根本找不到。與盧庫盧斯素來不和的龐培堅持不讓他們到那里去找，吩咐他們準備一些易于找到的東西來代替。他對醫生說：“難道沒有一個奢華的盧庫盧斯，龐培就非死不可嗎？”盧庫盧斯本人對這種生活不僅非常感興趣，而且還以此自豪。一次，他連續數日盛情款待了幾位希臘客人，以至于這些人都感到不好意思，但盧庫盧斯卻微笑著說：“我的希臘朋友們，有些花費確實是為了你們，不過大部分還是為了盧庫盧斯。”還有一次，因為是一人進餐，仆人僅為他準備一道菜，盧庫盧斯生氣地責怪仆人：“你不知道今天盧庫盧斯與盧庫盧斯一起進餐嗎？”此事在羅馬流傳開來，正巧西塞羅和龐培在街上遇見他，他們提出要和盧庫盧斯共進晚餐，條件是就跟自己獨自用餐一樣，不能太鋪張。盧庫盧斯答應后當面吩咐仆人在 “阿波羅”餐廳準備，西塞羅和龐培不知不覺之中受了騙，因為盧庫盧斯的每個餐廳都有規定的宴席供應標準，餐廳的特殊器具和設備也都按照相應的規模配備，而“阿波羅”餐廳用餐一次的標準就是5000德拉克馬。龐培和西塞羅看到這么快就辦好一桌酒席，花了那么多錢，為之驚嘆不已②P452－454。蘇拉則用羅馬最奢華的宴會款待人民，全城的人都受到邀請，街道上響起吱吱的烤肉聲，葡萄佳釀從公共噴泉中涌出，人們喝的是40年以上的陳年美酒，供應的食物超過需要，每天都有大量吃剩的肉類丟進河里⑤P856。

美食并不是驕奢淫逸的羅馬人揮霍金錢追求享受的唯一快樂，美酒、香水、鮮花也是他們的奢侈消費對象?P187。希臘演說家阿里斯泰德說：“如果你看看從印度運來的貨物，甚至是從圣地阿拉伯運來的貨物，你會發現它們是如此豐富，以至于會猜想那些土地上的樹皮都會被剝光，那里的居民如果需要什么東西，必須到這里來乞求他們的一份。”?P222其數量之多令普林尼擔憂帝國正耗盡金銀以支付這些物品的費用。據他記載：“每年經埃及運到羅馬的東方商品價值達一億塞斯退斯。”⑦Ⅵ這些東方商品中很多是稱為香料的性質獨特或價值特殊的日用品，用于葡萄酒、食品、藥品、香水和化妝品中。大量的金錢被花在購買高檔奢侈品上，西塞羅用50萬塞斯退斯買一張柑樹桌子，甚至連小伽圖也花80萬塞斯退斯從巴比倫買了幾張餐桌。龐培在慶祝戰勝米特里達梯的慶典中使用的勝利者畫像全部由珍珠制成，餐廳的沙發和壁架用銀子包裹，炊具用銀子制作。元老院雖然用法令限制宴會的費用，但人們不理會這些條例，沒有人認真遵守。小伽圖因此傷心地說：“無怪市民不再聽善言——肚子沒有耳朵”?P300。值得注意的是，羅馬貴族揮霍無度的生活某種程度上是建立在貸款和負債的基礎之上。

隨著羅馬人的見多識廣，東方豪華的別墅，富麗堂皇的宮殿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開始模仿東方的消費與享受。羅馬傳統道德觀雖不贊成過度消費，但卻鼓勵生活質量的競爭。富有的羅馬人由于厭倦了羅馬城內的嘈雜生活，轉而到鄉村尋求安靜、恬淡。很多貴族的別墅都建在湖畔、海濱以及風景優美的鄉村地區。這些別墅設施齊全豪華，不僅有游泳池、冷熱水浴池、客廳、仆人居室，而且還有五彩繽紛的花園。空間之大為城市住宅不能比擬。羅馬人的揮霍習氣已經達到視金錢為糞土的程度了⑤P772。馬略一處風景優美的莊園，買進時僅花75000德拉克馬，當他轉手賣給盧庫盧斯時，開價就漲到250萬德拉克馬。克勞狄一處住宅的造價高達1500萬塞斯退斯?P38。盧庫盧斯更是耗費巨資將戰爭中掠奪的大量財富花在修建豪華的大廈、曲折的回廊、富麗的浴室等奢侈消費上。他不僅擁有一套可與王宮相媲美的高級住宅，還斥巨資買下一座別墅，并將整個尼西達島裝飾成為花園式的避暑勝地。他的花園在羅馬聞名遐邇，他的魚塘是公認的奇跡，也是公認的丑聞。為給魚塘提供海水，他建造了穿行在山間的管道；為調節海潮的溫度，他在遠離海洋的地方建起防波堤。據說，櫻桃就是他從本都引入羅馬，進而又傳入整個歐洲和美洲的。他的鄉間別墅不僅有瞭望臺，而且還有寬廣的露天宴會廳和回廊。一次龐培來到這里，責怪他說他的住所在夏天安排得盡善盡美，但到了冬天卻難以居住。盧庫盧斯聽罷哈哈大笑，說：“你認為我還不如鶴與鸛，不懂得隨著季節變換住處嗎？”。一個財務官想在公共場所炫耀一番，向他借一百件紫色長袍打扮自己的合唱隊，令人驚訝的是盧庫盧斯竟然一次借給了他兩百件②P452。在眾多貴族中，西塞羅是 “一個十分廉潔的人，是共和末期罕見的沒有貪心的人。”?P38并不算太富有，但他卻擁有六幢別墅，每幢別墅都配有全套班子的家仆和花匠①P238。

共和末期古羅馬權貴奢侈之風的盛行導致社會道德日趨淪喪，羅馬人引以為榮的傳統美德蕩然無存， “古代 ‘高尚’的羅馬人逐漸變成 ‘墮落’的民族”?P69。社會道德的演變是導致羅馬從共和到帝制轉變的重要因素。

注釋：

① ［美］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吳象嬰、梁赤民譯，吳象嬰校訂），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9年。

② ［古希臘］普魯塔克： 《希臘羅馬名人傳》上冊 （陸永庭、吳彭鵬等譯），商務印書館，1990年。

③ ［古羅馬］西塞羅：《西塞羅三論》（徐奕春譯），商務印書館，1998年。

④［古羅馬］蘇維托尼烏斯：《羅馬十二帝王傳》（張竹明等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

⑤ ［古希臘］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中冊 （席代岳譯），吉林出版集團，2009年。

⑥ ［英］斯托巴特：《偉大屬于羅馬》（王三義譯），上海三聯書店，2011年。

⑦ Pliny，Natural Histor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3.

⑧ ［法］內羅杜：《古羅馬的兒童》（張鴻、向征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

⑨ Livy，From The Founding of The Cit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Press，1976.

⑩ ［古羅馬］撒路斯烏提斯： 《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王以鑄、崔妙因譯），商務印書館，1995年。

? ［古希臘］普魯塔克：《古典共和精神的捍衛》（包利民、俞建青、曹瑞濤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

? ［古羅馬］塞涅卡：《強者的溫柔——塞涅卡倫理文選》（包利民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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