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夫之和合思想及其當代啟示

謝 芳，王學(xué)鋒

（1.衡陽師范學(xué)院 湖南省王船山研究基地，湖南 衡陽 421002；2.湖南師范大學(xué)倫理學(xué)所，湖南 長沙 410081）

王船山和合思想是中國古代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我國古代圣哲十分注重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和諧關(guān)系的建設(shè)。明末清初時期是社會各種矛盾激發(fā)并尖銳對立的時期，王船山針對當時社會現(xiàn)狀，提出了別具一格的融突和合思想。其中既有對傳統(tǒng)和合思想 “坐集千古之智”的繼承，也有 “別開生面”的創(chuàng)新，代表了中國古代和合思想的最高水平。本文主要探究王船山和合思想的創(chuàng)新部分，以期為當今和諧社會建設(shè)提供借鑒。

一、王船山和合思想的形上根據(jù)：宇宙之太和

處于動蕩、對抗、分崩離析社會時期的王船山，對社會現(xiàn)實中的各種矛盾作了深思遠慮的考察，并進而相信社會的動蕩不安只是暫時的，終歸要走向和諧。而這一理論的形上根據(jù)便是中國傳統(tǒng)的宇宙之太和。

“太和”意指宇宙間最高的和諧狀況，“太和”之氣是陰陽相合而未分之氣，它在 “未有形器之先，本無不和；既有形器之后，其和不失，故曰太和。”［1］因此，天地萬物皆生于 “太和本然之體”或者 “絪缊?zhí)椭骟w”，故 “合同而不相悖害，渾論無間”［1］。天地間萬物各不相同，差異很大，但卻能做到 “合同”，即合差異性于宇宙一體，和而不同，和諧共處，而這一切皆因萬物均有太和之本體。也就是說，和合是宇宙萬物的固有本性。“和順”原則是天地萬物的根本法則，他說：“天地以和順為命，萬物以和順為性。繼之者善，和順故善也。成之者性，和順斯成矣。”［2］王船山認為天地萬物消長死生乃 “太和”必有之幾——客觀規(guī)律性。并把自然界的普遍規(guī)律與人類社會的特殊規(guī)律的和諧統(tǒng)一看作是 “天人合一”的本質(zhì)所在。他說： “絪缊，太和未分之本然；相盪，其必然之理勢。勝負，因其分數(shù)之多寡，乘乎時位，一盈一虛也。勝則伸，負則屈；勝負伸屈，衰王死生之成象，其始則動之幾也。此言天地萬物消長死生自然之數(shù)，皆太和必有之幾。”［2］

在王船山看來，“太和”既是宇宙萬物大化流行的起點和終點，又制約著萬物變化的有序進行。他說：“至誠體太虛致和之實理，與氤氳未分之道通一不二，是得天之所以為天也。其所存之神，不行而至，與太虛妙應(yīng)以生人物之良能矣。如此則生而不失吾常，死而適得吾體，遂有屈伸，而神無損益也。”［3］

因而說，“太和”之氣貫穿于空虛與萬物之中，永恒地客觀地存在著，故 “圣人不能有所損益于太和”。

二、王船山和合思想的精神實質(zhì)：和而不同，融突和合

王船山的和合理論是以 “乾坤并建”為太始，陰陽相濟為動力，太極涵泳為一體。他認為，“乾坤并建”是通過陰陽的對立統(tǒng)一表現(xiàn)出宇宙是一個矛盾的統(tǒng)一體，宇宙整體系統(tǒng)是在陰陽相柔相繼中均衡發(fā)展的。“通古今之遙，兩間之大，一物之體性，一事之功能，無有陰而無陽，無有陽而無陰，無有地而無天，不應(yīng)立一純陽無陰之卦。”［4］雖然陰陽二氣是對立的物質(zhì)基因，是互相對立，互相排斥的，但一經(jīng) “相配而會”，便能互相滲透，互相作用，互相消長，互相促成，即 “同功天忤”，“合同而不和悖害”。所以王船山認為陰陽均衡和諧是宇宙世界和諧的本質(zhì)。天地萬物相依相協(xié)，相輔相成，和睦相處，并行而不相悖，并育而不相害。他說：“火上炎，澤下流，情亦睽矣，而各成其用，固不相害。唯不相害也，故可以睽。君子之用睽，用之于所同者，以各成其用也。同而異，則為和；同為同，則為黨；異而異，則為爭。各成其用，無所爭矣。”［5］“火炎上，澤流下，火不熯澤，澤不熄火，不相害也，而各成其用。君子之與人也，同為君子，則以異相切磋，而不雷同以相襲，故異而不傷其和；若非其類，而與之立異以明高，則水火交爭；孤立無與而危矣。善用睽者，用之于所同，不黨也；不用之于所異，則不爭也。”［6］王船山這段論述形象地說明了水火的性質(zhì)雖然不同，火炎上，水流下，但兩者各不相害，各有各的用處。水火雖對立，最終歸于太和，水火相息，合和為一。“故極乎陰陽之必異，莫甚于水火。火以熯水，所熯之水何往？火以滅火，所滅之火何歸？水凝而不化，熯之者所以蕩而善其化；火燥而易窮，滅之者所以息而養(yǎng)其窮；則莫不相需以致其功點。”［6］“萬化之終協(xié)于一以藏大如者，固不因之以匱。”［7］陰陽對立莫甚于水火，但無火燒水，水則凝而不化，無水滅火，火則燥而易窮，火水互相養(yǎng)。萬物的形成，源于相互的錯綜，“比類相觀，乃知此物所以成彼物之利，金得火而成器，木受鉆而生火”。“若不互相資以相濟，事雖幸成，且不知其何以成”［8］。水火作為兩個事物并非絕對對立，它們相濟相成，并存而不相害。

王船山由此得出 “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的命題。他說：“夫同者所以統(tǒng)異也，異者所以貞同也，是以君子善其交而不畏其爭。今夫天地，則陰陽判矣；雷風(fēng)，水火，山澤，則剛?cè)岱忠印Ｊ墙云洚愌烧咭玻颖貥菲渫素M有所強哉？”［8］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同異各不相害，是故大千世界豐富多彩。“故非異則不能同，而百慮歸于一致；非同則不能異，而一理散為萬事”［8］。王船山還以以 “太和”、“沖和”、“保和”論述事物之間并存而不相害的關(guān)系。他說：“一者，保合和同而秩序相節(jié)者也。始于道，成于性，動于情，變于才。才以就功，功以致效，功效散著于多而協(xié)于一，則又終合于道而以始。是故始于一，中于萬。終于一，始終一，故曰 ‘一本而萬殊’，終于一而以始，故曰 ‘同歸而殊途’。”“一”、即 “保合”是包含差異的和，不是無差別的同一，而是多樣性的同一。

王船山以 “太和”解萬物并行而不相害之理。他說：“合之為太極，分之則謂之陰陽，不可謂同而不相悖害，謂之太和。”［9］“陽主知而固有能，陰主能而固有知。太和因陰陽以為本，流行而相嬗以化，則初無垠鄂之畫絕矣。”［10］“太和絪缊之合，為萬物所資始，屈伸變化”［11］，“一物者，太和絪缊合同之體，含德而化光，其在氣則為陰陽，在質(zhì)則為剛?cè)幔谏酥模d其神理以善用，則為仁義，皆太極所有之才也。”［9］

太和就是陰陽并行不相害的一種狀態(tài)。太和作為生命之理，依陰陽二氣相互滲透，天賦相資，才得以發(fā)展。王船山說：“天地之際，間不容發(fā)，而陰陽無畔者謂之沖；其清濁異用，多少分劑之不齊，而同功無杵者謂之和。太和者，行乎天地而天地俱有之，相會以廣所生，非離天地而別一物也。”［10］

船山是從宇宙世界一體二元的對立統(tǒng)一關(guān)系中去認識其和諧的本質(zhì)特征的。事物的和諧統(tǒng)一性關(guān)鍵在于運動變化的統(tǒng)一，在于矛盾的統(tǒng)一， “天下之變?nèi)f，而要回于兩端，兩端歸于一致”［11］。船山不僅從事物對立面的相互依存和相互轉(zhuǎn)化的關(guān)系中去認識其統(tǒng)一性，還從事物的矛盾的運動中見出對立的統(tǒng)一性。他說：“兩端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也。實不窒虛，知虛皆實，靜者靜動，非不動也。聚于此者散于彼，散于此者聚于彼，濁人清而體清，清人濁而妙濁，而后知其一也，非合兩而以一為之紐也。”［11］虛實、動靜、聚散、清濁都是矛盾運動的不同形態(tài)，說明事物在矛盾運動中表現(xiàn)出的對立面是相互轉(zhuǎn)化的，是矛盾雙方自身統(tǒng)一關(guān)系的對立轉(zhuǎn)化，而不是人為強加的統(tǒng)一。

由此可見，王船山是在矛盾的對立統(tǒng)一中豐富和發(fā)展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和合觀，強調(diào)人與自然、社會及人自身的和諧統(tǒng)一，是包含著諸多矛盾對立體的和諧狀態(tài)。蘊含著 “合同而不相悖害”、“異而不傷其和”的融突和合精神。

三、王船山和合思想的價值理念：和以致生

王船山認為 “和合”是促進事物產(chǎn)生，推動事物發(fā)展的動力。萬事萬物的生成和發(fā)展是陰陽和合的結(jié)果。他說：“陰陽之用，以和而相互為功。”［12］就事物生成而言，“陰非陽無以始，而陽籍陰之材以生萬物，形質(zhì)成而性即麗焉，相配相合，方始而方生。”［13］相對立事物的相配相合，各自發(fā)揮自身的作用，這才促成事物的生成。王船山于是得出“天下之變?nèi)f，而要回于兩端，兩端歸于一致”［14］的結(jié)論。所以王船山說：“神化者，天地之和也”［15］。不難發(fā)現(xiàn)，王船山和諧倫理思想蘊含著 “和以致生”的價值理念。

王船山論述了宇宙世界萬事萬物都存在著相互對立的矛盾，他說：“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剛?cè)帷⒑疁亍⑸鷼ⅲ叵喾炊酁槌穑似渚恳玻ヒ韵喑桑瑹o終敵之理，而解散仍返于太虛。以在人之性情言之，已成形則與物為對，而利于物者損于己，利于己者損于物，必相反而仇；然終不能不取物以自益也，和而解矣。氣化之變性情，其機一也。”［13］自然事物的 “剛?cè)帷⒑疁亍⑸鷼ⅰ泵茈m有其對立的一面，但最終 “無終敵之理”，解散復(fù)歸于自然。人類社會也一樣，其存在的矛盾是在所難免的，但最終也要 “和而解矣”，它的道理與自然一樣。所以王船山說：“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16］王船山認為 “仇”只能引起怨恨與紛爭，“愛”才具有最高的倫理價值，最終實現(xiàn)太平盛世的和諧局面。他說 “相反相仇則惡，和而解則愛。陰陽異用，惡不容已；陰得陽，陽得陰，乃遂其化，愛不容已；太虛實之氣，所必有譏也，而感于物乃發(fā)為欲，情之所自生也。”［16］在王船山這里，所謂 “愛”即指事物的依存性以及 “金得火而成器”的錯綜成用性。因此王船山所謂 “愛”并非是消解矛盾，即是強調(diào)矛盾雙方相互依賴、彼此作用推動了事物發(fā)展，即 “乃遂其化”。

王船山和以致生之說，有其豐富而復(fù)雜的思想內(nèi)涵，既受前人的影響，又有其自身的體悟和對時事的感慨，總之，各種因素的交互作用，致使船山推論兩端必合于一致，其中有些見解發(fā)前人所未發(fā)，是頗為新穎和深刻的。

四、王船山和合思想的當代啟示

王船山和合思想既重宇宙自然諸因素的 “太和”、“保和”，又重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己關(guān)系的和睦融洽，深刻論述了由個人品德之 “貴和”到社會倫理規(guī)范之“中和”再到宇宙?zhèn)惱碇?“太和”的遞嬗路徑，以及形神合一、義利合一、生理合一的內(nèi)在含蘊，建構(gòu)起了一個集樸素唯物主義與樸素辯證法之大成的和合思想體系。他從“兩間生物之妙，正以形神合一，得神于行，而形無非神者”的思想認識出發(fā)，強調(diào) “和順積中而英華發(fā)外”，要“通人己、大小、常變以酌其所宜”，實現(xiàn)內(nèi)部和諧與外部和諧的有機統(tǒng)一。

目前，我國已進入改革開放的關(guān)鍵時期，在社會從封閉走向開放，價值取向的多元化的背景下，經(jīng)濟體制根本轉(zhuǎn)變，社會結(jié)構(gòu)深刻變動，利益格局深刻調(diào)整，思想觀念深刻變化。這種空前的社會變革，極大地促進我國的經(jīng)濟和社會發(fā)展，也引發(fā)了亟待解決的諸如城市區(qū)域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不平衡，人口、資源、環(huán)境壓力加大，就業(yè)困難局面一時無法緩解，貧富差距進一步拉大等矛盾和問題。可以說，這是一個各個方面都獲得大好發(fā)展的時代，也是一個各種矛盾交織并無比尖銳的時代。如何辯證看待社會諸多交織的矛盾，如何合理地協(xié)調(diào)各種關(guān)系，使社會在變革和發(fā)展中實現(xiàn)整體上的和諧？王船山深邃的和合思想已經(jīng)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理論智慧和價值導(dǎo)向。

［1］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太和篇：卷一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15.

［2］王夫之.周易外傳·說卦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825.

［3］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參兩篇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34.

［4］王夫之.周易內(nèi)傳：卷一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822.

［5］王夫之.周易大象·解睽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720.

［6］王夫之.周易內(nèi)傳：卷三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126.

［7］王夫之.周易內(nèi)傳：卷四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225.

［8］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三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107.

［9］王夫之.周易內(nèi)傳：卷五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525.

［10］王夫之.周易外傳：卷三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934.

［11］王夫之.思問錄·內(nèi)篇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406，411.

［12］王夫之.周易外傳：卷三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931.

［13］王夫之.周易內(nèi)傳：卷一 ［M］／／船山全書：第1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822.

［14］王夫之.老子衍 ［M］／／船山全書：第13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18.

［15］王夫之.思問錄·內(nèi)篇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406.

［16］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參兩篇 ［M］／／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岳麓書社，1992：3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