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意識的公共空間——透過訴訟話語的解讀

王 炎

（揚州大學 法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W·H·奧登的詩終究未向我們揭示“法律是什么”的答案，但仍然可以表明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對法律的不同情懷。法律作為黑暗中的一抹紅，它的作用系于光明和黑暗之間，這一抹紅會持續(xù)擴大指引光明，抑或消逝帶來黑暗，令人浮想聯(lián)翩。法律究竟是維護人們合法權益的武器，還是立法者為普通民眾編織的不切實際的夢?一切只能用生活作答。為了對法律系統(tǒng)的真實運行加以確認，社會法學研究者創(chuàng)造了書本上的法律和行動中的法律的二元劃分，并引入法律意識將個人行動運用到法律生產(chǎn)之中，《訴訟的話語——生活在美國社會底層人的法律意識》①該書的中文版2007年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作者薩利·安格爾·梅麗是美國紐約大學人類學及法律社會學教授、美國法律與社會協(xié)會會長、美國政治和法人類學協(xié)會會長。全書共八章，可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二至四章，對日常生活中人們遇到問題的性質(zhì)和帶來問題的人的類型做了分析，描述了沖突發(fā)生所在地的情況和原告的特征。第二部分是五至七章，對這些問題在法院和調(diào)解中的處理過程做了分析，重點說明了問題在法院中被處理的方式。第八章以對法律權利的悖論的分析作為全書的總結(jié)。就是這樣的范例。

一、法律意識的生產(chǎn):一種權利視角的解讀

人們將美國社會底層勤于把個人問題帶到法院歸因于美國人的好訟傾向，期望法院填補社區(qū)、家庭和教會衰退后造成的空白，人們認為這些“初級團體的衰落使一些以自我利益為中心、注重個人利益的人沒有了束縛，促使他們過分熱衷于對日常瑣事的訴訟，陷入了對法院公正近似瘋狂的信任”[1]25。20世紀80年代末，這一觀點已被廣泛接受成為共識，并形成了一種概括性的理論——正式和非正式的社會控制方式之間是此消彼長的關系。

這一時期的訴訟爆炸，人際關系問題大量進入法院，法律精英們將此歸結(jié)為不適宜的問題，這些沖突發(fā)生在家庭和鄰里這樣的內(nèi)部領域，爭吵的根源是針對社會關系的界定和狀態(tài)的爭執(zhí)，法院將其稱作“垃圾案件”，認為它不屬于法律問題。在這里，真相是難于揭露的，因為雙方可能都有過錯，而當事人又很容易情緒化，對法院來說處理這類案件被看作是困難、麻煩和毫無價值的。但法庭又不能完全漠視當事人的要求，于是提供了最低層次的服務，將這類案件交由調(diào)解處理。人際關系協(xié)調(diào)是調(diào)解機構的核心任務，但同樣他們也會定義一些“垃圾案件”，主要指雙方都不愿協(xié)商和解決的案件。甚至當事人雙方自身也認為此類案件是不適宜的問題，是窮途末路后的最后選擇。

但薩利·安格爾·梅麗認為“對法院的依靠根植于一種美國社會根深蒂固的文化傳統(tǒng)，就是個人平等，對法律的信任和擺脫鄰居及地方領袖的控制”[1]26，“法律規(guī)則組織了美國社會的生活，并且法律途徑是處理矛盾的最適宜和最文明的辦法，社會中的所有成員都有權利要求法院保護他們的基本權利”[1]26。正是基于這種權利意識，人們大量地利用法律解決個人問題，將法院看成是公民有權運用的一種資源。“他們相信作為法治社會的成員，對他們的財產(chǎn)和人身的保護是有保證的，他們能夠利用法院捍衛(wèi)自己的權利”[1]3。伊林在《法律意識的實質(zhì)》中對公民法律意識的全面、深刻的分析和論述，為我們探尋權利意識找到了生發(fā)點。

1．法律意識的距離

是什么令人們更多地求助于法院?是為了逃避社區(qū)的束縛，更是對遠離習俗控制的自由而個性化的生活的追求。這種具有距離感的生活，可以保有各自的隱私，可以不受閑話、流言蜚語和其他形式的社會壓力，與城市生活的自由和寬容相比，小鄉(xiāng)村的生活有更多的局限性和約束性。薩利·安格爾·梅麗將這種行為表述為“美國低收入階層的人們想要逃避本地權威的控制、避免訴諸暴力從而過上一種沒有暴力的、更自主的、處于法律規(guī)范之下的社會生活的愿望。它表達了人們對隱私和寧靜的渴望”[1]238。

但是對人們權利意識產(chǎn)生更為重要的外部因素是法律的鼓勵，“立法機構制定法律、法律服務政策和法院本身的一些做法，都在鼓勵人們帶著他們的問題上法院”[1]238。法律權利運動對窮人和弱者自身也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使他們意識到在遇到問題時可以向法院尋求幫助，該運動樹立了法律保護弱者的形象。20世紀，法律成為了弱者的保護者，成為人們獲得社會公正的工具和對抗的武器。政府樹立了為人們提供幫助的新形象并向人們提供法律援助。從某個意義上說，“政府邀請人們將個人問題帶到法院來”[1]240。

但這其中卻存在一個根本性的悖論。當原告來到法院，卻發(fā)現(xiàn)他們的法律意識與法院的工作人員的法律意識存在著微妙的差別。只有當問題被認為對社會秩序造成潛在的破壞性時，才會納入法律的管轄范圍。“法院并沒有向當事人提供法律體系本身承諾的保護和幫助，而是利用它所擁有的法律權威以其他話語建構了當事人的問題，并用非法律的手段來解決這些問題。”[1]244當人們運用法律主張自己的法律權利的同時，也面臨著失去武器控制的危險，他們的個人生活越來越依賴于法律的調(diào)節(jié)。原告利用法律的象征性權力加強自己在與熟人的糾紛中的力量，但當問題進入法院后就失去了對這種象征性權力的控制。

2．法律權利——一種精神尊嚴需求

當人具體地感受了法，他會發(fā)現(xiàn)，法的基礎永遠都是人對精神方面的和合法的追求，或者說，是對某種必要的精神生活方式的追求。也就是說，法是由精神創(chuàng)造的，它要忠實于并服務于這一最高目的。人，作為法的主體和法的創(chuàng)制者，是法存在的目的、法所屬的和法要通過的存在物，同時必須尊重自己。“只有對自己的精神尊嚴有所了解或至少有所感覺的主體，才有可能尊重法律，并同時創(chuàng)制那種不會有損人的尊嚴，不會扭曲人的生活方式，不會服務于惡劣而危險的傾向的法。”[2]142

當基督每一次向上帝祈禱時，當他用心靈和意志沉浸于這一祈禱中時，當他誦念“我們在天的父……”時，他都會完成一次這樣的尋找和確立。因為他在這一祈禱中能使自己向著上帝升華，以便直接向上帝傾訴自己的崇敬——以上帝的精神子女的身份向自己的精神父親即上帝的傾訴。這樣他就會確立起自己的精神尊嚴[2]145。

個人尊嚴感是精神自我肯定的表征，而精神的自我肯定是指人找到了解決精神使命與自我保全本能之間的沖突的正確方式。

人要維系和捍衛(wèi)自己的生命，就必須服從于自己的自我保全本能。因此，人就必須將自己視為某種值得生存斗爭加以捍衛(wèi)的價值物:人應該實現(xiàn)精神的自我肯定。“必須將自己體驗為有益的力量:那種能建設、創(chuàng)造、斗爭和取勝的強大力量;那種能區(qū)分善與惡，能使自己堅定地選擇和追求善的有益力量”[2]148。以這一形式捍衛(wèi)自己創(chuàng)建者的尊嚴，并最終體現(xiàn)為有目的的法律行為。

正是通過這一過程，“一個擁有成熟的精神自我意識的公民，就會理解和闡明自己的主體法律地位的全部因素:自己的全部權利、義務和禁忌”[2]150。他會產(chǎn)生我們所說的權利意識，會覺得自己無愧于所有他所必需的權利，并把這些權利理解成他確定自己的精神個性所必需的手段。他會把自己的意志能量注入這些權利，并從中為自己的精神存在創(chuàng)建出活的方式。正是對作為精神的自我的尊重，為爭取主體權利的生存斗爭奠定了基礎。個人尊嚴感為這場斗爭劃定出不能再放棄的自身權利與不能不放棄的自身權利的界限。

法嚴格界定關于允許行為和禁止行為的概念，像一種特殊的、能抑制樸素而短視的自私的本能的“防護罩”。這一點突出了堅持制定法的必要性，但卻“陷入一個嚴重的錯誤，即簡單化地將整個法律意識視為尊重并遵守有權限的外在權威的命令的穩(wěn)定習慣”[2]31。這有悖于人的精神尊嚴，人在精神生活中擁有的獨立的和自愿的自決權。人如果從法中體驗到的僅僅是他人極力要約束和限制他的意志表現(xiàn)，那他就會喪失自己的精神自由，以及與之相伴的真正自尊，那他尊重的就不是自己。“精神自我肯定的行動失敗了;心靈不再堅持斗爭，沮喪地、卑躬屈膝地認可了自己的屈辱。它沒能成功地肯定自己是一種力量，卻對屈辱做出了讓步，它動搖了對自己和對自己的美好本質(zhì)的信念”[2]157。他們根本不會尊重自己也不習慣于尊重自己，逐漸地形成一種奴隸的法律意識，被迫重視法，順從法，它承認的是法的有組織的力量，而不是法的尊嚴。它缺乏對法的精神價值的明確而理性的確信，沒有變成追求法的意志。它沒有能力為獨立決定自己的生活、構建自己的命運和自己的預定目標而奮斗。

3．權利解放——外在自律與內(nèi)在自律

精神上的自尊是真實而客觀的自我感覺，要防止精神的盲目和個人精神尊嚴的缺失。因此成為個人，要“確定和控制自己，擁有能引導生命走向有益目的的力量，能夠用意志解決有關自身行為的問題，并選擇自己的生活內(nèi)容，肯定自己的尊嚴和自己的力量，同時還要確定和遵守自己的界限，堅持自己的權利和履行自己的義務”[2]167。

“人類是這樣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個人對于另一個人來說永遠都是一種心理和生理的異在，但所有人在一塊又成了一個由同樣孤獨的、但具有特殊的精神創(chuàng)造性的、被共同的生存基礎聯(lián)系在一起的單子組成的集合。”[2]38盡管有大量個別、抽象出來的類似的特點，所有人在自己的類別上都是特殊的和唯一的。經(jīng)常的、日常的、有意識的和無意識的交往，都無法使人擺脫在孤獨中走完自己的道路和實現(xiàn)自己的命運的事實。“這一孤獨的精神表現(xiàn)為:人類只能在由各種同步的、孤立的和升華的過程構成的集合狀態(tài)中才能實現(xiàn)最高福祉。”[2]39

首先要求的就是正在走向這一實現(xiàn)的獨立的、真實的、具體的和切合實際的感受。每個人平等、自由的獨立性的建構，要形成“獨立的確信:什么是善與惡、人的實質(zhì)及其使命何在、法與國家為何物，它們的最高目的是什么”[2]168。“一個過著自律的精神生活的公民，則是生活真正的建設者，既包括內(nèi)在的心理生活，也包括外在生活。”[2]169而外在自律只有在它作為內(nèi)在自律的表現(xiàn)時才具有意義。

因此要獲得自由只有自我解放。“擺脫奴隸地位并不意味著從奴隸身上取消了外在的鎖鏈和內(nèi)在的禁忌，只意味著幫助奴隸不再需要這些東西。”[2]170奴隸的真正解放，是直到獲得了精神的解放為止，否則仍舊是精神上的奴隸。捍衛(wèi)自由，需要對自由的珍視，對自由的需求強烈到愿意犧牲最主要的生活利益的程度。因此只有完成了精神自我肯定并在心中確立了精神尊嚴的人，才能實現(xiàn)真正的自律。

而解放不是放縱，須通向自律合法的道路，接受自身自由的界限。自律的基礎就在于能自由地承認必要的規(guī)則并因正義性而自由地服從這些規(guī)則的具體的自律性的個人精神。個人精神的解放，并不是要推翻規(guī)則，而要從內(nèi)心肯定規(guī)則并在規(guī)則中肯定自我。“生活的規(guī)范性構建在于，法律通過自我歸責為法律意識所接受，而法律意識則為法律所承認、尊重和授權;與此同時，個人心靈在法律中為自己找到界限和教育性紀律，而法律規(guī)則通過個性精神找到自己的實現(xiàn)者和完善者。”[2]173

自律，不僅要始終忠實于法，而且要永遠忠實于法中的自己。服從不會剝奪它的自由，維護法律秩序不會破壞它的自律，奉公守法不會動搖它的自尊。暴力培養(yǎng)不出心靈的自律，只會恐嚇心靈，而且對自律的公民來說應當?shù)男袨槭撬┮豢赡軐嵤┑男袨椋恍枰獜娭坪捅┝Α?/p>

4．權利的契約——相互承認

精神上人是獨立性的象征，以封閉的和獨立的個性精神中心的集合形式生活在地球上，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人不可能在地球上生活卻不進入與他人的關系中。“法實際上只能存在于人們之間具有活的關系的地方:法首先是作為一種意志情緒誕生的，并首先是作為一種精神對精神的關系實現(xiàn)的。這種關系被定義為相互的精神承認。”[2]190

“簽署契約，意味著承認人有能力用法來衡量自己的行為和關系，意味著他有能力認識自己的權利和履行自己的義務，還意味著他有能力用意志表示來約束自己和為自己的決定、言行負責;總之一句話，這意味著承認人的精神自律和精神尊重，即尊重人。”[2]196權利與義務是相對應的法律概念，自己的權利同時暗示著他人與這一權利相對應的義務。法律關系的基礎是人們相互間的精神承認。

完成人的精神承認首先要相互尊重，是尊重者自尊的基礎上學會尊重他人的尊嚴，在被尊重者身上發(fā)現(xiàn)有益的力量的過程，同時也是被尊重者贏得精神承認，無愧于這一承認的過程。其次是相互信任，“信任地同意讓他人的義務支撐自己的權利，并準備用自己的義務維持他人的信任，而這種準備則首先要求自信，其次則希望得到他人的信任”[2]201。

二、法律意識的表達模式

《訴訟的話語——生活在美國社會底層人的法律意識》實現(xiàn)了法律意識在日常生活的實際建構中的嵌入，作者從糾紛分析入手，通過對沖突情形的兩次詮釋，將其描述為問題和案件解釋及話語權的爭奪，討論了將個人問題帶上法院的人思考和理解法律的方式，以及法院的工作人員處理這些問題的方式。法院經(jīng)驗重塑改變了人們的法律意識，他們以其新的面貌向法院提出挑戰(zhàn)，兩者存在一種滲透、重構和反抗的斗爭關系。但薩利·安格爾·梅麗并未局限于對社會底層法律意識的單純揭示，而是又將法院的作用貫穿其中，與法院工作人員的法律意識交互作用中，敘述了一個關于支配和反抗的故事，為法律意識的研究指明了新的方向。

法律意識是在人們所說所做中得以產(chǎn)生和顯現(xiàn)出來的，在個人所擁有的關于社會生活的實踐知識中得以建構和表達。但法律意識總是一種集體性的建構，同時表達、使用和創(chuàng)造出公開交換的各種認識。同時集體行動的表現(xiàn)是不同的，定位于當時的情景中并受情景的塑造，是復雜的、變化的、具有多樣性，然而它也有自己的框架和模式。

尤伊克和西爾貝指出，他們所說的法律意識與傳統(tǒng)的兩種意識概念有一定區(qū)別，一是經(jīng)典自由主義傳統(tǒng)的法律意識，這是一種態(tài)度取向的意識，強調(diào)個人的欲望、信仰和態(tài)度，以及“深層的、廣泛的、合乎規(guī)范的統(tǒng)一性”，但忽略了個體的差異性;二是結(jié)構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傳統(tǒng)的意識，認為意識是由存在決定的，即物質(zhì)條件的副產(chǎn)品或殘余物（residue），而不是社會關系的建構者。結(jié)構主義傳統(tǒng)還有另一種關于法律意識的觀點，認為法律意識是社會組織生產(chǎn)出的授權、維持和再生產(chǎn)的工具。兩種法律意識傳統(tǒng)的分離，導致了法律社會學兩種理論范式的紛爭，這兩種理論范式就是規(guī)范內(nèi)化范式和工具主義范式。規(guī)范內(nèi)化范式把人們對法律的理解以及與法律的關系主要看作是主觀態(tài)度問題，而工具主義范式則傾向于將人們與法律的關系看成是影響方式和工具的作用。無論是態(tài)度取向的法律意識，還是作為結(jié)構產(chǎn)物的法律意識，都局限在主觀與客觀、物質(zhì)與意識、結(jié)構與能動性、個人與社會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范疇之內(nèi)，并在相對立的兩端選擇其一來加以強調(diào)，這種思維悖論不僅一直存在于哲學之中，而且在社會學理論中也非常普遍[3]230。為了弱化乃至消解二元對立，尤伊克和西爾貝提出了第三種意識形式，即“作為文化實踐的意識”[4]59。所謂文化實踐，在他們看來就是人們在具體情境中敘述和互動構成的復合現(xiàn)象。把文化實踐界定為意識，實際是一種分析策略和方法的運用。他們認為這種分析策略，能夠調(diào)和行動過程與結(jié)構限制的對立。正如他們所說:“我們發(fā)展了一種文化分析的方法，它把人的行動和結(jié)構的限制整合了起來。我們確認并特別指明了這一調(diào)和過程，通過這一過程，社會互動和地方性過程匯聚和壓縮成各種制度和強有力的結(jié)構 ”[4]59。同樣，通過類型學的分析，薩利·安格爾·梅麗將個人問題劃分為鄰里、婚姻、家庭和男女戀人之間的問題，研究在這些問題中的法律意識并回應了這三種表達模式。

首先是敬畏法律。初次到法院打官司的人即“只有一次經(jīng)驗者”往往將法院看作是可怕和令人敬畏的地方，這與他們的法院經(jīng)驗有關。這一法律意識中，將法律看作是客觀和公正的，只有在真正的或潛在的集體損失、他人受傷害或有遭受損失的可能性時才可以動用法律。法律是“一種關于已知規(guī)則和程序的正規(guī)有序的理性的和等級化系統(tǒng)”[4]70。人們通常表達出他們的忠誠并接受法律的建構，他們相信正規(guī)的法律程序能夠提供正義和公正，盡管結(jié)果并不一定公平。正如卡夫卡的一則寓言故事——“在法律門前”所揭示的，法律這個遙遠的目標，將個人永久地置于法律空間之外，永遠不能獲準進入。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法律權威的自主性是虛幻的，是通過鄉(xiāng)民的合作和遵從得以維持的。“法律性的權力大部分源于人們將其理解為外在的和一體的東西，由于想象要進入法律的空間需要某些特殊許可，那位鄉(xiāng)民主動使自己失去了進入法律的資格。”[4]107

法院經(jīng)驗的增加，“有多次經(jīng)驗者”掌握了更多的技巧和技能，正如作者所說，“法院不再是一個令人敬畏和恐懼的地方，不再是一個無情而堅決地給以嚴厲處罰的地方，而成為了一個對其施以壓力并輔以耐心就可以促使其提供幫助的地方”[1]194。這時法院已不再是永恒的、他處的超人行動者，它像一個有缺陷的必須以技巧和手段操作的工具。這里貫穿的是利用法律的法律意識。法律被描述成一種游戲，一種競爭性策略控制的領域，追逐自我利益是正常的，但法律并不是持續(xù)或平等地能為每個人所利用，有成本、技巧和經(jīng)驗水平的限制，法律與日常生活共存。

敬畏法律和利用法律的內(nèi)在矛盾，同時也相互彌補對方，共同構建一種法律霸權觀念。法律既是一種具體化的超越性領域，又是一場游戲。這源于對具體特殊性與先驗一般性關系的抹殺。“結(jié)果，權力和特權通過特殊與一般所表現(xiàn)出的不可調(diào)和性而得以維護”[4]310。“法律不僅僅強制人們服從，而且還建構了一個被人們認可的世界，因為，即使一些群體在另一些群體面前享有特權，這個世界也是合法的。”[1]11從這個意義上說，霸權依賴于合法性而不是強制力，依賴于被支配者的認同而不是脅迫。但“支配權不是徹底的，對一個系統(tǒng)的正義性和必然性不存在完全和徹底的接受。對支配權的接受——廣泛服從的接受——是由于受壓抑，而不是因為愿意服從或接受社會秩序的正義性”[1]12。法院利用它所擁有的法律權威以其他話語建構了當事人的問題，并用非法律的手段來解決這些問題。法院一般情況下并不把他們的問題看作是案件，而將其看作是社會性問題，并更多運用話語轉(zhuǎn)換，將這些問題的法律話語轉(zhuǎn)向道德話語或治療性話語，提供一些他們認為公正合理的建議或解決方案，但往往并非原告期望的。運用法律主張法律權利的同時，卻增強了他們對國家機構的依賴，個人的允許使得法院的監(jiān)督和控制深入鄰里和家庭的親密關系中。

基于此，霸權與反霸斗爭始終是相聯(lián)系的，法律的意識形態(tài)可能會引起一些服從，但只能是部分的，留有反抗的空間。當發(fā)現(xiàn)法律的圖式和資源超越了他們的能力時，人們會利用當時情景所提供的暫時性地、沒有預期地出現(xiàn)的條件設計解決辦法。他們要自治，為自己安排針對對手的計劃，把情境解釋為可避免的、可控制的。這“包含了一種在權力關系中權力較弱的意識;有一種機會意識，意識到某種情景是自己可以介入其中的;包括對權力造成不公的條件和機會進行評價，包含一種對正義的追求及對不公情景負責的責任心”[4]245。

關于反抗策略，他們會更多地將抵抗歸入轉(zhuǎn)換性的、微妙的和象征性的行動以及更為切實的集體政治行動中;他們會對法院決定以何種話語構建問題的企圖進行挑戰(zhàn)。原告通過堅持他們對該問題的理解，通常通過始終以法律話語談論問題的方式，試圖抵制法院的文化控制;有時他們會放棄所有三種話語而變得情緒化。這三種調(diào)解話語及初審法院采用的都是理性、平靜的和有序的談話方式。盡管法院有一整套詳細的技巧清除問題中情緒化的混亂因素并將其簡化為冷靜、理性的問題，但通過提出并要求他人傾聽自己的主觀感情——憤怒、不幸、痛苦和不公，有時這些人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當然這種訴諸情緒的說服方式應注意時機與方式的問題。

三、規(guī)范法律意識的建構

法律意識的多樣性更多地呈現(xiàn)于法制運行當中，在法制建構中，遺憾的是除了有關“本體的”、“真正的”、統(tǒng)一的法的認知客體的自然法律意識外，出現(xiàn)了與之在內(nèi)容上不同的制定法律意識，造成法的二重化、法律意識的矛盾，這是人遭遇的精神上的失敗。我們需要去爭取統(tǒng)一而正義的法，就要恢復自己內(nèi)在的、有目的的精神統(tǒng)一，需要建構一種規(guī)范法律意識。

第一，規(guī)范法律意識要了解自己的客體。首先人們要知道制定法的“存在”和自己要受它的“約束”。對制定法的無知，必然會導致強者的專橫和弱者的膽怯。此外，還將導致合法的和適法的生活不再成為可能。法的本質(zhì)就在于，是由“思維主體為思維主體創(chuàng)制的”[2]11，所以法所表述的要求要為人意識。但對制定法的認識要達到應有高度，需貼近法，準確和忠實的解釋，發(fā)現(xiàn)制定法中客觀的、具有完整和確定的含義的給定內(nèi)容。其次，制定法的含義是統(tǒng)一的和確定的，是作為一種具有客觀意義的規(guī)定得到意志的具體領悟和有依據(jù)的感受。法的這種客觀意義明顯地表現(xiàn)為:它的“制定”時機和“廢止”時機應該受到和一直受到形式上的嚴格確定。“法的適用并不在于讓法律適用的主體按照自己的裁奪去點燃和熄滅火苗，去任意選擇他究竟要點燃哪一種火苗——藍色的還是紅色的;他的任務在于具體而準確地觀察:火苗是否已經(jīng)在該狀態(tài)和行為上空燃燒，如果在燃燒，又是什么顏色。”[2]26這取決于個人的判斷，但其客觀意義不會隨個人的主觀意識消失或降低。“法需要法律意識是為了成為創(chuàng)造性的生活力量，而法律意識需要法是為了獲得具體的基礎和客觀的正確性。”[2]27

第二，對法的承認。“對制定法的承認，指的是人在清晰地認識到制定法的客觀內(nèi)容和客觀意義的同時，自愿承擔遵守其規(guī)則的責任，不僅使自己有意識的決定，還要使自己直接的、本能的欲望和沖動服從這一方向。”[2]29或是間或地、出于樸素而自私的動機而不承認法，或是出于有意識的本能、拒絕重大“妥協(xié)”的理想主義從根本上否定法，認識不到制定法的精神價值和存在的必要性，妨礙對制定法的承認。對法的承認，出于“良心”，基于有理智的確信，是對法的自由的確信。要形成對法的承認，需要具體的和有說服力的精神根據(jù)。

第三，自然法的理念與制定法的必要性。“導致法產(chǎn)生的，是大量個別存在的主所擁有的共同的基礎和環(huán)境。”[2]41“人的個別存在，是高尚精神生活的唯一前提;在這樣的生活的同時獨立自由地創(chuàng)造這一生活，是每個人最基本的絕對權利。它可以被稱之為自然的權利，因為它反映著人的精神生活的基本實質(zhì);它可以被稱之為永恒的權利，因為它為所有的時代和人民保留著自己的意義;它可以被稱之為不可讓渡的權利，因為對它的任何剝奪和踐踏，都將扭曲精神生活和貶低人的尊嚴。”[2]42自然權利屬于每一個人，各個主體自然權利圈子的集合構成人類。最終在確信自然法在精神的必要性的基礎上承認自然法。

制定法就是以自然法為根據(jù)的，是自然法變體的同時本質(zhì)上仍保留著自然法的基本核心。“制定法是表現(xiàn)不完全的最低限度的自然法”。[2]53維系自然法是自然法的不可讓渡性和不可忽視，為精神生活的必要形式，指引著通往智慧、美德、最后和最高的精神滿足的路徑;是人們?nèi)狈νㄟ^自治性來調(diào)整自己的外在生活的能力，制定法的創(chuàng)制過程中，因自私意志、無知、偽理論和無能的影響會帶來偏差和歪曲，需要有組織的集體承認、公告和實現(xiàn)珍惜和肯定它，這一過程會被賦予他律性規(guī)則的性質(zhì)，但并不是說制定法的他律性就一定要排斥自律。“制定法的根本任務就在于:承接自然法的內(nèi)容，把它轉(zhuǎn)變成一系列適應于該生活條件和該時期的要求的外在行為規(guī)則，賦予這些規(guī)則以思想的形式和固定的語言，然后將它們作為權威的約束性命令貫徹到人們的意識和意志之中。”[2]47在解決自然法與制定法的沖突時，應堅持有利于前者，使制定法朝著精神和自然法的含義靠近并以此戰(zhàn)勝制定法，走上規(guī)范法律意識之路。

[1][美]薩利·安格爾·梅麗．訴訟的話語——生活在美國社會底層人的法律意識[M]．郭星華，王曉蓓，王平，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2][俄]伊·亞·伊林．法律意識的實質(zhì)[M]．徐曉晴，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

[3]陸益龍．法律性的社會學建構——評P·尤伊克和S·西爾貝《法律的公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J]．社會學研究，2006，（6）．

[4][美]帕特里夏·尤伊克，蘇珊·S·西爾貝．法律的公共空間——日常生活中的故事[M]．陸益龍，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