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 婷
(中共溫州市委黨校 科研處,浙江 溫州 325000)
清末是我國歷史上具有典型意義的轉型時期,社會動蕩,危機重重。作為清末各種社會危機的總體現與總爆發,孫中山領導的、長達十數載的辛亥革命,最終推翻滿清政府,結束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長期以來,學者往往注重以革命派為主線,展現艱苦卓絕、可歌可泣的武裝斗爭過程,而忽略了清政府對于辛亥革命的應對,這不能不說是辛亥革命史研究的重大缺憾。在中國面臨社會重大轉型的語境下,客觀地檢視、評價清政府應對的成敗得失,從中吸取經驗與教訓,具有嶄新的歷史意義與現實價值。
清末革命派領導的武裝起義,從1895年10月楊衢云、孫中山領導的廣州之役連綿至1911年10月蔣翊武、孫武等發動的武昌起義,前后跨越十六載;同時,由南至北、由東而西,遍布全國。其中,以孫中山領導的十次起義最為典型。席卷全國的革命浪潮,形成了對清政府的嚴峻挑戰:
一是邊緣化的知識分子對精英集團的反抗持續爆發。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派大都是受過西學教育的、處于統治集團邊緣的知識分子,由于統治集團已經完全把持了晉升的渠道,官僚體制已經極度僵化,缺乏對新鮮血液的接納,受到鉗制的邊緣知識分子空有滿腔救國之心,而無晉升之階,最終會選擇極端的方式作為對現行統治秩序的反抗。
二是中下級軍官與統治集團的逐漸分離。有留學背景的中下級軍官在國外受到革命思想的熏陶,部分軍官甚至加入了同盟會,他們象“病毒”一樣輸入到國內,散布于全國各個角落,侵蝕著清王朝的統治根基。中下級軍官在1911年武昌起義以及席卷全國反清浪潮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三是普通民眾與清政府的敵對情緒日益加深。如果說日益涌現的群體性事件反映了普通民眾自發地為自己生存權而抗爭,那么隨著武裝起義的開展,越來越多的民眾加入到“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行列則說明普通民眾對清政府的認可度在降低,一個不能為普通民眾謀福祉的政府最終會被民眾所拋棄。
面對如此嚴峻國內形勢,清政府在外交、政治、文化、軍事等方面采取了一系列較為務實的應對之策,力圖掌握局勢:
在1895年廣州起義后,清政府即通緝起義的領導者孫中山,不僅使其長期流亡海外,而且多次向其流亡地政府提出交涉。盡管各國對孫中山革命派保持曖昧的態度,但在強大的外交壓力之下,多數國家都毫不留情將孫中山革命派驅逐出境(美國除外)。
香港是革命黨武裝起義的發源地,在1895年第一次廣州起義時,起義策劃、人員的集結、武器的購買、失敗后人員的撤退都離不開香港。由于廣州密謀遭通緝,在香港孫中山受到驅逐。1897年,針對孫中山的致函查證,香港輔政司洛克哈特絲回復稱:“本政府雅不愿容許任何人在英屬香港地方組織策動機關,以為反叛或謀危害于素具友誼之鄰國”,“如先生突然而來,足履斯土,則必遵照1896年所頒發放逐先生出境命令辦理,而加先生以逮捕也”。[1]
189 7—1907年間日本成為了革命派的大本營。孫中山及其革命派充分地利用了日本政府的默許態度,完成了惠州起義的籌備工作,并成立了自己的革命政黨——中國同盟會。同時,日本也成為革命派武器的主要來源地,汕尾起義中運送的武器就是從日本購買的、黃花崗起義的武器也有從日本購進,各地同盟會的武器也多從日本購得。1907年,慶親王奕劻致書伊藤博文,要求日本政府將孫中山驅逐出境。日本出于長遠考慮,最終將其禮送出境。1907年孫中山被迫離開日本前往越南。
越南是革命派第三個革命策源地,1907—1908年西南有四次起義都利用了越南。1908年清政府就河口事件照會法國駐華公使,首先公布了5月5日云貴總督發來的兩則電報,認為革命派在中法邊境來去自如是法國越南政府的一再縱容所致,并下最后通牒:“以后,如果發現法國人確實秘密地支持和幫助了叛匪,或者聽任他們自由行動,法國政府應為目前各事件中云南省遭受的損失承擔責任”。[2]在此情形下,1908年孫中山被河內殖民當局驅逐出境。
迅速剿滅是清政府最為本能、常見的應對之策。這種應對措施可以說俯拾即是。1895年廣州起義,兩廣總督譚鐘麟派李家焯率兵在碼頭截捕,捕去朱貴全、丘四等四十余眾,陸浩東、程奎光、朱貴全、丘四犧牲。[3]1900年惠州起義楊衢云作為香港主要負責人,遭到清政府記恨,被買兇殺害。史堅如在惠州起義時策劃暗殺粵督德壽,事敗被殺。[4]1906年萍瀏醴起義被撲滅后,地方當局先后殺害劉道一、禹之謨,相繼制造了湖北日知會案與南京黨獄,很多同盟會員與會黨被捕、監禁或者砍頭示眾,無辜群眾受牽連也不少,據統計,被殺害的人數逾萬。[5]
招安也是清政府最為常見的安撫之策。1900年惠州革命軍起義于三洲田,連戰俱捷。清吏震恐,南海縣裴景福派屬員植槐軒與舊日黨人陳廷威到香港拜訪楊衢云,提出和議三事:“一、招降黨人各首領,以道府副將任用。二,準帶軍隊五千人。三,給遣散費若干萬。”時孫中山駐臺灣,嚴詞拒絕。[6]
針對革命黨人在新軍中的發展、革命思想在新軍中的蔓延,為不引起朝廷對地方事物的過多干預和指責,地方當局對黨人的活動往往采取息事寧人、不予深究的態度。如1910年廣州新軍起義失敗后,督練公所擬將原來新軍遣送回籍,結果是到了第二年秋季廣東第二次招兵,新軍又完全改換姓名,應募入伍,這種情形各省皆有。[7]
近代以來,以外國人辦報為起點,國人開始創辦近代報刊,至1911年共出版500種報刊,一時報館林立,而國內輿論越來越對清政府不利,以黃岡起義為例:“新聞媒體對這次起義更為關注,汕頭的《嶺東日報》率先報道,上海的《時報》、《申報》、《東方雜志》,廣州的《時事畫報》,天津的《大公報》,奉天的《盛京時報》,香港的《華字日報》、《中國日報》……值得注意的是,社會輿論對起義者‘專與官為難,并不擾及商民’、‘于居民秋毫無犯’的革命行為普遍持有好感,而對清朝官兵借‘剿匪’、‘善后’之機燒殺擄掠、為非作歹則深惡痛絕。”[8]
面對國內報刊業的興盛和如此不利的輿論形勢,清政府采取的措施是消極控制。兩廣總督周馥電稱:“本督現已令廣東各大報館,凡關于革命黨事,均不準登錄,以免惑亂內地”。[9]“禁止廣東各新聞社登載潮州饒平、連州、欽州等處土匪揭竿起亂之事”。[10]
湖北地方政府在輿論控制方面也采取了一些舉措。“陳夔龍督鄂,箝制輿論,不疑。旋以《楚報》,逮捕張漢杰,引渡去。”“《商務報》既出版,不特鼓吹革命,言論激昂,抨擊無所忌諱,且集合黨人,密組群治學社,為革命策動機關,附設于報館內,凡聯絡黨人,秘密集會,及儲藏炸彈手槍,皆在此。”“鄂督瑞澂見之,立飭江漢關道齊耀珊,勒令停刊,時庚戌三月間也,計發行僅三月余耳。”[11]
據方漢奇統計,從1898年至1911年,至少有53家報紙遭到摧殘,其中30家被查封,14家被勒令暫時停刊,其余的分別遭到傳訊、罰款、禁止發行、禁止郵遞等處分。辦報人中,有2人被殺,15人被捕入獄,還有百余人遭到拘留、警告、遵釋回籍等處分。[12]
為應對武裝起義,清政府嚴禁軍火私運,卻遭遇來自全球化的多重挑戰。在中國近代,不僅澳門、香港、臺灣,包括天津、上海、漢口、廣州等地租界,這些具有雙重身份的特殊地區都為清政府國內武器管制打開了一道道缺口。通過這些地區,革命黨人打破了清政府的武器封鎖,源源不斷地將武器輾轉運至起義地點。清政府對革命黨的武器購運并非熟視無睹,三令五申嚴禁私運武器,晚清重臣袁世凱就曾電奏“洋關查出德商夾帶快槍子彈,著沿江沿海各省督撫認真稽查,重懸賞格,隨時防范,以消隱患”。[13]廣東政府對沿海私運軍火事保持著高度警惕:“惟近來訪聞有□□洋行輪船名德拉,由德國載來快槍十五萬枝,逼碼五百萬顆,現在已到日本,聞擬在中國沿海口岸設法起運,船內有中國改西裝者二人,其船上煙筒向系藍色,用英國旗,此次或將煙筒改用別色,或將旗幟改用他國,亦未可定,望速通飭嚴防,并請楊大臣速請日本政府嚴查禁運等因,亟應札飭,望速密飭各營,加意防范,認真查緝,以杜隱患。”[14]盡管如此,武器仍源源不絕進入內地,折射出面臨著全球化挑戰的清政府在應對武器危機方面的無奈。
從戰術角度而言,清政府對武裝起義的應對不可謂不成功。遭遇“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清政府,爐火純青地運用了傳統統治之術,每次起義都迅速撲滅,平穩渡過一次次統治危機。從1895年廣州起義到1911年武昌起義,清政府外交上與外國政府頻繁交涉,政治上剿撫并用,軍事上嚴密搜查關卡,思想上加強控制,就每次起義本身的應對來看是成功的。
但是,戰術上的成功并不等于戰略上的成功,清政府治標不治本的應對之策,雖然撲滅了一次次起義,卻未能消解起義爆發的根源。此伏彼起的武裝起義一次次地在警醒清政府已經面臨嚴重的政治危機,民眾對政權的認可度在降低,政權的合法性在遭受到極大質疑。概括來說,清政府合法性的危機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理論上的,清政府統治中國長達兩百多年,如果說清取代明具有合法性,那么,兩百多年后,清政府存在的合法性在哪里,這需要一個更為具有說服力的理論體系;二是實踐上的,世界在發展,時代在進步,清末民眾有更多的民主訴求,要求立憲的呼聲不斷,政府如何順應民意,在政治上作出明智的選擇,是對清政府的考驗。
當然,保守、封閉的清政府在封建帝制的慣性下運作,不可能對清末革命與社會危機做深刻的思考,也就無法真正回應危機的根源,導致了清政府喪失了政治改革的最佳時期。因此,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在它窮兵黷武,成功撲滅了一次次武裝起義后,反而加速了它自身的滅亡。
[1]革命史譚. 近代稗海(第1輯)[Z].
[2]照會. 辛亥革命史資料新編(7)[M]. 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
[3]鄧慕韓. 乙未廣州革命始末記,十次起義史料,革命文獻(第67輯)[M]. 臺北:中央文物供應社,1974.
[4][6]馮自由. 楊衢云事略,革命逸史(初集)[Z]. 北京:中華書局,1981.
[5]饒懷民. 同盟會與萍瀏醴起義[M]. 長沙:岳麓書社,1994.
[7]王在民. 廣東新軍的“庚戌起義”[J]. 學術研究,1958,(7).
[8]江中孝,鄧開頌. 丁未潮州黃岡起義史料輯注與研究[M]. 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
[9]周馥對于革命黨之恐慌[N]. 申報,光緒三十三年五月初五日.
[10]譯報[N]. 天津大公報,1907-6-9.
[11]劉望齡. 辛亥前后武漢報紙新聞資料簡輯,辛亥革命叢刊(第四輯)[Z]. 北京:中華書局,1982.
[12]徐培汀,裘正義. 中國新聞傳播學說史[M]. 重慶:重慶出版社,1994.
[13]江督電奏訪查逆黨布置情形[N]. 申報,1907-5-30.
[14]粵督請查改裝華人私運大批軍火[N]. 上海申報,光緒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