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銳
愛情是文學永恒的主題,言情題材舉不勝舉,而“為孤憤之書”的《聊齋志異》更多讓我們為之動容的也是其愛情作品,在其愛情作品之中我們稍加留意,便會發現,這些千嬌百媚的女子經常是成對出現。一個品德高尚、一個容貌傾城;一個盎然春意,一個姹紫嫣紅。如《香玉》中的香玉與絳雪,《小謝》中的小謝與秋容,《連城》中的連城和賓娘等。從而形成了蒲松齡筆下的這種令人注目的“雙美”情節模式。
《聊齋志異》中的這種妻妾和諧的嬌妻美妾式 “雙美”婚姻,也正體現了蒲松齡婚戀觀中的一種美好幻想,而這種幻想正來自于“娥皇女英”的傳說:娥皇和女英是堯的兩個女兒,她們都嫁給了舜做妻子,后來舜因戰爭而死,娥皇、女英思念舜帝,天天哭泣,把洞庭湖邊的竹子染得淚跡斑斑,后來她們雙雙投湘江而死,成為湘水之神。后世稱她們為“湘妃”。“湘妃竹”也成為忠貞不渝的愛情的象征。(漢劉向《列女傳》)在作者的理想中,深情摯愛的妻子固然值得珍惜,然如若再能有一位溫柔美麗,極盡嫵媚的美妾方更是愜意生活。大家閨秀般的妻子是賢淑溫良,小家碧玉般的小妾是美艷可人;妻子操持家務、相夫教子,小妾極盡風情、吟詩彈琴。這才是文人心目中理想婚姻的最佳狀態。
《聊齋志異》中蒲松齡甚至把“二女共侍一夫”,視作一種美德,一種高尚的行為,承認它的合理存在。著力頌揚著那些自愿甘心為妻、為妾共侍一夫的女性,在這其中體現出的以男子為家庭中心的思想和女性的奉獻精神是非常明顯的。從中表現出蒲松齡的封建男權觀念,也體現著對一夫多妻婚姻制度突破性的繼承。
所以在《聊齋志異》中呈現出來的這些愛情故事和我們熟悉的愛情故事有一定差異,愛情婚姻的主角不是二個人一男一女,而是三個人一男兩女。兩位女主人公相遇前不存在任何關系,相遇后卻擁有同胞姐妹般的深厚感情。究其原因是一個男子連結了兩個本來陌生的女子,也就是一個男子被兩個女子同時鐘情。兩個女子同時愛上一個男子,這是有悖于愛情的排他性的,本來是不可想象的,可在《聊齋志異》中卻并不妨礙男主人公與女主人公之間的感情和他們之間的家庭關系,三個人沒有家庭矛盾。他們不因愛情的排他性而想要獨自占有對方,而是可以和諧友好,互不干涉地相處往來。即使在彼此之間偶爾出現一些小摩擦,偶見風波,也能順勢解決互相理解,最終三人其樂融融。在這樣的三人家庭中沒有情敵間的爭風吃醋,只有愛人和朋友,女子全心全意地服侍著她們共同愛著的男子,她們的男人享受著嫡庶友好、多子多福的美妙生活。最終,故事以男子坐擁雙美,一夫二妻的美滿結局告終。在現代社會這樣的愛情是不被允許也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聊齋志異》中卻可以美好地存在。而且我們不難發現,這類故事中窮困潦倒的風雅書生總是有無意邂逅美麗女子的機會,而一切美麗的故事都會從邂逅開始,隨后書生抱得美人歸。嬌妻和美妾一個具有理家的才能一個具有嫵媚的氣質,雙美共侍一夫,形成一種三角模式的婚姻形式。在《聊齋志異》里,《蓮香》中的蓮香和李氏;《香玉》中的香玉和絳雪;《荷花三娘子》中的荷花三娘子與狐女;《翩翩》中的翩翩和花城娘子;《宦娘》中的宦娘和葛良工;《小謝》中的小謝和秋容;《嫦娥》中的嫦娥和顛當;《青梅》中的青梅和阿喜;《封三娘》中的封三娘和范十一娘;《嬌娜》中的嬌娜和松娘等。無一例外講述的都是“雙美共侍一夫”的婚戀故事,彼此之間和諧共處,三口之家和諧美滿的生活。由這些雙美模式的婚戀作品也反映出作者蒲松齡傳統思想觀念中的愛情觀和嫡庶觀,嫡庶和諧才是妻妾相處的理想境界。
《聊齋志異》中的《蓮香》表現的就是一個典型的雙美婚姻形式。《蓮香》中的兩個女子最初互相不容而最終卻能共同服侍一個男子。女主人公蓮香和李氏,一個是狐女一個是鬼女,兩個女子卻同時愛戀并擁有著一個男子桑生。 “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酈道元《水經注》)就這樣女鬼李氏和美狐蓮香都主動投入到桑生的懷抱,又都主動與桑生有夫妻之事。起初她們也難容對方的存在,互相嫉妒。桑生與蓮香親近李氏就極力反對,蓮香也諷刺李氏“醋娘子要食楊梅”。但奇怪的是她們并沒有將這種矛盾激化,不斷地爭斗下去,而是最后兩方化敵意為友好,并且互相同情憐惜成為姐妹,最終形成了“雙美”的生活模式。在這其中我們又看到男主人公桑生家境并不富足,也沒有英俊的外表,但卻偏偏以獨有的儒雅和魅力吸引了鬼女和狐女。狐女蓮香為了愛情放棄了狐仙的生活,甘愿與桑生一生相守,為脫胎成人赴死不辭。而鬼女李氏則歷經磨難,借尸還魂,只為與桑生的團聚。在愛情面前,人與異類沒有界限可言。通過這樣的情節體現出情的力量在蒲松齡心中是無比偉大的,所謂“情之至者,鬼神可通”,這也寄托了蒲松齡的美好愿望和幻想。
蓮香和李氏為了愛情可以沖破一切的束縛,她們反抗封建禮教的行為表現得十分大膽,她們勇敢追求愛情,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奮不顧身。為愛可以生而死,死而生,她們這種對待愛情的堅貞和勇敢的追求是值得贊揚的。二女共有一夫,“兩世情好,不忍相離”,這是對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形式的認同和美化,但卻違背了生活實際和現實規范,是作者思想局限性的反映。
另外,在《聊齋志異》中還有大量平凡男子和出眾女子的愛情婚戀故事。窮書生用他們的真情和勤奮打動著一個個出眾的女子,得到美女的特別眷顧。《小謝》就是其中的代表,《小謝》中的男主人公陶望三是個窮書生,但為人卻十分有情趣。女主人公小謝和秋容是兩個調皮的女鬼,遇到陶生前兩人是好姐妹,可見到陶生后又都分別愛上了陶生,原本的好姐妹因為愛情而疏遠,姐妹變成了情敵。小謝跟陶生學畫畫,秋容見了“色乍變,意似妒”,并“爭媚之”。后來小謝告誡陶生不要再教秋容,秋容也暗中囑咐陶生遠離小謝。二人互相排斥,關系僵化。就在這時一場新的考驗開始了,在她們之間發生了一場劫難,經歷磨難之后三人終覺相處的不易,于是重拾往日的情誼,最終實現“雙美”式家庭的構建。在這種并不正常也不合理的婚姻關系中,彼此之間各取所需,既得到情感的滿足又家庭和諧,彼此依靠。這種嬌妻和美妾共一夫的婚姻模式,是每一個世俗男子的愿望,蒲松齡在此再一次肯定了“一夫多妻”的合理性,同時要求妻妾之間要具有不嫉妒,不爭風吃醋的美德。蒲松齡贊美了美好而真摯的愛情,卻沒有給予男女雙方愛情平等的權利,正是對封建婚姻觀念批判性的繼承,我們才能在《聊齋志異》中看到一幅幅不合常理又別具特色的“雙美圖”。
《小謝》是“雙美”婚姻的代表,《嫦娥》也不例外地再次體現了作者的雙“美”愿望。《嫦娥》中的書生宗子美娶仙女嫦娥為妻后又納狐女顛當為妾。宗子美的嬌妻美妾,一個賢淑,一個可愛。而且妻妾二人不但互相不會嫉妒、不會爭風吃醋,為了讓宗子美高興二人用盡法術化身為歷朝歷代的美女讓他享受,自古美人皆歸他一人擁有,他自己稱:“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闥矣!”男主人公宗子美享受的是何等的福氣,過的是何等美妙的生活呀!可在現實生活中性愛卻是具有排他性的,熱烈的愛情背后更需要男女雙方互相尊重,地位平等。在“雙美”模式的家庭環境中,愛情同樣美好,同樣值得歌頌,但男女雙方在地位上卻體現著極大的不平等,這也是男權思想的再次體現。
蒲松齡筆下的一個又一個 “雙美”愛情故事著實讓人感動,顯然,“娥皇女英”的歷史先例是蒲松齡的重要思想支柱,“雙美一夫”是作者心中的一個理想之夢。舜帝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她們對愛情的執著確實令人感動和尊敬,染有斑斑淚跡的“湘妃竹”也成為忠貞不渝的美好愛情象征。在這樣的婚姻中,女性放棄了愛情平等的權利和自我的價值,用青春和生命的意義實現著男人的夢想,維護著不合理的婚姻制度。透過作品我們深深地感到:“一種對撫慰男性的美好女子的感念與尊敬。她們雖是不招自來,慕才獻身,卻絕非人格低賤。這些可愛至極的女子在對男性從肉體到精神的全面撫慰中,亦反證了自己的價值。”(張華《博物志》)
蒲松齡對雙美婚姻進行了美好的設想,他筆下的雙美故事情節復雜、故事多樣,反映的文化思想也是有精華也有糟粕。既反映出他對于美好婚姻的贊美,又無法打破封建一夫多妻婚姻制度的束縛。但不管怎樣妻妾成群畢竟是一種不合常態的家庭關系,也是女性社會地位低下的表現,“婚姻、家庭中的女性在不平等的愛情中相安無事,其實是對自我的迷失,對自尊的放棄。他們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去餞行男性的理論,捍衛這不合理的婚姻制度。”[5]這種婚姻觀是不值得肯定的。最后,當我們將蒲松齡筆下的這些作品與作者的人生際遇相比較時,就不難發現這種“雙美”的夢想正是他一生坎坷的情感寄托,通過這些美好女性對文人才子的青睞來寄托他本人的人生理想,肯定人生價值,“雙美”婚姻模式也是同時代的落魄文人心中的一個美好愿望。
[1]朱一玄.聊齋志異資料匯編[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2
[2]蒲松齡.聊齋志異[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3]吳瓊.《聊齋志異》同篇雙女情節及其文化內涵[J].蒲松齡研究,2007,(3)
[4]張麗敏.《聊齋志異》婚姻問題研究[D].濟南:山東師范大學,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