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新紅史》中西藏（吐蕃）王統史事考證

秦永生

《新紅史》成書于1538年（明嘉靖十七年）。作者是班欽·索南查巴，全名又稱澤塘巴班欽索南查巴。西藏（吐蕃）王統是《新紅史》的重要部分，主要有西藏人類形成、神話時期的贊普、吐蕃王朝時期的贊普等內容。

一、吐蕃神話傳說時代贊普史事

關于西藏人最初形成情況，則廣征古人之著作，引《廣戒經》、《時輪金剛經》、《布頓佛教史》等著作，而作者并未表態，可見其寫史之精細、敘述之縝密。在寫到吐蕃1-26代贊普王統時，筆者分別列出了有“七天墀”、“二上丁”、“六中列”、“八地代”、“三下贊”共26代贊普，并把各代贊普及先后承接順序寫得詳略得當，使人看了一目了然。對于27代贊普拉脫脫日年贊時，自天空降落《寶篋經》、《諸佛菩薩名稱經》以及金塔等的敘述，源自于《青史》一書。而聶巴說：“因苯教崇拜蒼天，故此遂說（神物）從天而降?！贝朔N述說可以說是秉承佛教之教義，藏族之傳統，也是對前人著作和論述的悉心考證而陳述的結晶。對吐蕃28-31代贊普，墀年松贊、仲年代如、達日年斯王、囊日松贊一一敘述，其中詳盡地敘述了仲年代如、達日年斯王父子二人詼諧的故事，頗有神話色彩，看似敘述神幻、奇怪，其實是遺留有吐蕃時期寫史遺風的，是符合筆者于其所處環境中對于先人之事敘述的。而寫到囊日松贊的事跡，自北方獲得食鹽、從漢地得到歷算及醫藥，可謂是頗有功績，這對其子松贊干布大展宏圖是有影響的。

二、吐蕃王朝時期贊普史事

在寫到32代贊普松贊干布生年時，因為這在歷史上是個謎，而筆者引用佛歷年表論說其在佛教界的出生時期，進而引用八思巴《彰所知論》中述說：佛涅槃后兩千年生聶墀贊普，其后五百年生拉脫脫日年贊。鑒于此說使佛逝世年代太多，故無需同此一致，一筆帶過。寫到吞彌桑布扎功績時，則直接引用吞彌自己的說道：“在此邊地吐蕃王土，我是首先來到的賢者，我是清除黑暗的明燈，國王如同日月而存在，在大臣同僚中舍我其誰，對于吐蕃雪域之眾人，我吞彌之恩德豈不大哉！”此時寫史用彼時當事人之說，使其說道更具有說服力，可見，筆者是挖空心思，還原歷史以真相大白。在寫松贊干布迎娶泥婆羅王約色果恰公主墀尊時，明確列出的陪奩有四件：尊者不動金剛、慈氏法輪、旃檀度母、琉璃乞化缽，明確了佛教在吐蕃產生征兆的開始。筆者不僅引用歷史的詳盡史實，而且列出佛教物件名稱，可謂是為了闡述歷史原貌，用心良苦之極。當寫到松贊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時，極盡精妙地寫了兩件事：贊普授使者妙信，噶爾巧脫離漢地。此兩件事使讀者讀后都以吐蕃使者的勝利戛然而止。表現了班欽·索南扎巴寫史時細線條的民族史觀的筆法。在寫松贊干布做法王后，誦讀《觀音六字明經》及《圣大威德》等眾多佛經，并廣建佛寺。二位王妃也相繼修建大昭寺、小昭寺，分別安置二尊佛像。筆者用史實說明贊普、二王妃為弘揚佛教所做出的貢獻，進而流露出其觀世音化身、二天女化身在后世流傳的說法是可信的。當寫松贊干布其子芒松芒贊與恭松恭贊執政先后順序時，糾正了《西藏王臣記》中將二人前后顛倒的記載，并肯定了《布頓佛教史》中所述的內容。可見，筆者并非將前人說法人云亦云，而是對所記歷史進行仔細考證，冷靜分析、思考后才做出判斷的。父王松贊干布對其孫、大臣及屬民人等說道：此邏些地區將逐漸被水分隔，（其所隔之地）如魚、如蛙、如蝌蚪、如蚌。單從物種上說：其中有水生類物種、水陸兩棲類物種。此種分類方法不僅表現了吐蕃先民對大自然的認識，也體現出筆者細致地貼近生活，無限地熱愛自然的寬廣胸襟。寫松贊干布卒年時，（松贊干布）八十二歲土狗年，與二位王妃一起融于十一面觀音之胸中。《西藏王臣記》與《青史》說是死于鐵狗年，這種說法與火牛年生，在年代上不符。作者引述史實，做出推斷，提出自己的觀點，指出《西藏王臣記》與《青史》不合理的記載，再次展現出了筆者在史事考證方面的功底。

第33代贊普恭松恭贊執政時期，唐軍抵達吐蕃，紅山焚于火，尊者釋迦牟尼佛像被藏匿于大昭寺（唐軍）未得到。而漢地史冊則載：（唐軍）將尊者不動金剛佛攜帶到一上午的路程。筆者首次在吐蕃王統這一部分引用了漢地史料，不僅說明了作者深厚的史學功底和開闊的學術視野，也從側面表現出了明朝中期漢藏間文化交流的深入和學術的相互配合。

后堆松囊朱王時期，執政二十九年，崇敬三寶。據說其時有七位大力士大臣。噶爾之子年贊亭甫率領吐蕃軍十萬破壞漢地疆土，為擴大吐蕃之王的權勢出力甚大。此記載不僅有其全書表現的民族史觀的特點，而且也不乏有以史實為依據的風格。筆者心思細膩，保持了比較質樸、平直的特點。

35代贊普墀德祖甸梅阿叢時，建廟宇、譯佛經、大力侍奉佛教。他高傲地想到：其先祖關于墀松德贊的預言是他本人。后迎娶漢地金城公主為妃，從史實上說，此事與漢地唐明皇與楊玉環的愛情故事有相似之處，仔細斟酌之后，未嘗沒有聯系，這有待于研究。單從記述特點上看以墀德祖甸本身的思考，預言的正確。這似乎在給我們說明，宗教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藏族文化上打上烙印。

在墀松德贊時期，先后記述了兩王妃爭奪王子、佛祖像不吉經歷、尊者像重歸吐蕃、迎請堪布希瓦措、七絕士修道出家、噶瑪巴和尚辨經等幾個主要故事，其敘事不乏精彩、玄妙，其所述內容與宗教密不可分。在此時，隨著印度佛教文化的沖擊，這種思想也深深影響到藏族的知識分子。另外，借鑒漢地史書記載有兩處：第一，墀德祖甸王年六十三逝世于羊卓，但漢地史書所載與此不同；第二，在這些桑耶的王臣之時，與漢地舅甥不和，數次交兵。一次拉桑路貝為將率吐蕃軍二十萬，摧毀臨洮、鄒城及南蠻等地區，此事出自《漢地廣史》。在此兩處用及漢地史料，其手法特點卻有所不同，第一次是作者要表明自己明確的觀點，進而與漢地史料做對比，而第二次作者要陳述事件的本身原委，借用漢地史料。正是這種寫法，又一次表現了《新紅史》民族史觀的特征，表現出同樣的歷史統一認識。

第37代贊普，在寫其執政時間上，筆者旁征博引，集眾家之長，引《布頓佛教史》、《西藏王統記》、《岡木岡凈俄佛教史》之言，未表明確說法，讓后者自圓其說，其執政期間，三次平均（貧富），（在時間上）是不夠的，也表現出作者懷疑的歷史觀。此王遵循先祖之規制，崇信佛教，其年二十三歲時，被母蔡邦氏獻毒食致死。此史實其本身反映了此時的吐蕃社會已兩極分化，預示吐蕃開始趨向衰落。后38代贊普穆底贊普由那囊氏將馬弄驚致使此子死去，兩贊普前后相繼死去，說明其時政治斗爭之激烈，也反映了權臣的力量和母后的力量已壯大到可以左右吐蕃政局。吐蕃王朝從此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39代贊普墀德松贊時，建十善之法，大力供奉先祖所建之佛寺，服侍眾多譯師翻譯經部和聲明。此時，與漢地時有交戰，此說出自史冊。借用漢地史料描述交戰其事，雖然表現出了大的民族史觀和歷史統一認識的特征，但也反映了筆者對于記敘與漢地有關歷史事件時，不得不采用漢地史料的歷史局限性。

第40代贊普日巴堅時，繼續建十善之法，修佛寺，請譯師。其間，有甥舅盟誓之事，立盟碑。從側面反映出了此時漢藏間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加強。

在41代贊普達瑪時，筆者對于其滅佛的罪行，能坦然去面對，去描述。《新紅史》有這樣的記載：除去兩尊者佛像仍需埋在各自的佛座底下之外，拉薩和桑耶寺等諸大寺院未能毀掉，同樣，以前所譯之大部分經論未毀，而且仍受到諸在家俗人的敬奉。在市鎮和山溝中仍依靠總持咒者。還俗的人們仍修持深奧之禪定，并延續流傳。其滅佛的目的主要是：打擊邏些及桑耶兩地的佛教核心勢力，主要是從政治上打擊、削弱佛教勢力，鞏固反佛勢力政變后的政權，其目的似乎并不是完全在于徹底摧毀佛教本身。引述了大量的史冊，如 《布頓佛教史》、《西藏王統記》、《王者遺訓》等著作，足見筆者對于其有爭議的史實記述時所持有的謹慎態度，而作者的這種態度和寬廣的胸懷，正是在元明時期大統一下，所呈現出的良好的學術發展勢頭。

三、《新紅史》中西藏（吐蕃）王統史事考證的記述特點

1.作者有很強的史料駕馭和分析能力，常常能理性思考，做出判斷，得出準確合理的結論。其寫作時，不拘泥前人的形式，按照自己的思路進行，表現出作者的眼光和勇氣。

2.對于其歷史上有爭議的史實，多采用借鑒先前歷史典籍，進而推理，得出合理的史實。

3.在論述戰爭、會盟、與漢地交往的史實，則多采用漢地史料。

4.其對歷史的敘述，大多關心本民族歷史特征，對于外民族歷史發展狀況記述雖然較多，但是其深度不夠，不得不借用漢地史料以自圓其說。

5.對于宗教故事、時間、人物等的記載較多，常不惜筆墨地大加頌揚。

總之，《新紅史》中西藏（吐蕃）王統的記述是在總結前人大量史料的基礎上完成的。在西藏關于吐蕃王統史的記載可追溯到《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后經分裂時期各家的記述和傳承，歷經數百年的積淀，終于在《新紅史》中重新衍生出來。筆者所處的大一統的元明時期，其開闊的胸襟與歷史包容心對于放眼看世界，放手敘寫《新紅史》起到積極作用。

[1]班欽·鎖南查巴，黃顥譯.新紅史[M].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2002

[2]孫林.藏族史學發展史綱要[M].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6

[3]王璞.藏族史學思想史論綱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4]王堯，沈衛榮.試論藏族的史學和藏文史籍[J].史學史研究，1988，（2）

[5]王堯，沈衛榮.試論藏族的史學和藏文史籍（續）[J].史學史研究，1988，（3）

[6]頓拉.試析《新紅史》在藏族史學著作中的地位[J].西藏研究，200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