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札 [組詩]

蔭林 莉

信 札 [組詩]

蔭林 莉

雨夜

我在讀一封舊信

雨急急地下到了窗臺上

黑暗中，一樹橙花

正沿著枝條

身披雨滴簌簌開著

這個時候

字和字之間沙啞的嗓音

并沒有驚動誰

我甚至忘記了

寫這封信的人已經消失了

淅淅瀝瀝的雨

泛黃的紙頁、橙花

這些帶著善意的事物

這些在塵世舉目無親的人

蜷縮著

溫良地低著頭

像是人世間

一件濕漉漉的禮物

輪回

我想好了，今天

就按老樹底這個村莊的樣子

好好細碎地再長一遍

讓看見的人

從此有了全新的歡喜

風把眼前開著的油菜花吹高

當它落到幾個墳丘上

多少人間事

就一一低了下來

……生死敞開

我不知道究竟要錯過什么

才能摸著石頭在河邊坐下來

痛苦也是綠色的

幾乎等同于薄暮中埋伏著的蟲鳴

假如談到春天

有人叫我親愛的

并要求我也說點好聽的

還有人教我紙上涂鴉

畫上春天的模樣

給失敗的生活弄出點動靜

可我只想

在一棵白花泡桐樹下打盹兒

此刻，田野寂靜

花斑鳩也飛走了

只有那些種豆播谷的人

低頭彎腰

沉默著，被春風拉成滿弓

然后把自己射向春天深處

這樣也不錯

豆歸豆、谷歸谷

誰也不會在春天的如意算盤上

動了覬覦之心

時間論

湖水清澈

不遠處，桃花開了

時間落到這里，時間變得粉紅

岸邊垂釣的人拋下誘餌

過不了多久

就有魚兒咬鉤

人世靜好，連釣竿上

魚兒的撲騰也是多余的

就在剛才

我和母親還在為某個問題爭執

我們試圖用嘴巴里的針挑出

那些根植在我們身體里的刺

其實，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就是

不知不覺就咬鉤的魚兒

這讓我悲傷

在湖邊走著，我想起

連日來頻頻來到夢中的人事

它們在很多個漆黑的夜里重返

哭泣著

像另一根釣竿上

徒勞掙扎的魚

時間落到這里，時間在撲騰

多么寂靜的一天

通向小荷山的石階兩旁

開滿了彼岸花

再往上，就是吊桶環遺址

據說這是人類最早的屠宰場

和物貨易換市場

我們輾轉遠道而來

站在殘存的巖洞下

已聽不見昔日牛羊喧嘩、掙扎聲

甚至獸骨、陶罐、石器殘片

都被考古學家帶走了

那些交易、撕咬

野蠻而艱難的繁衍和進化

都被時間抹去了

我們只有從一切可辨的跡象中

尋找著曾經存在的種種證據

比如石縫中潮濕的青苔

草叢中一隊黑螞蟻

長在一塊白骨旁的

山葡萄被風吹紫

我們猜測著它們

是在第幾個輪回中

來到了這個秋日

當我們說到遺址的血腥味

上山時途經的彼岸花

我們的聲音便垮塌了下來

在時間的遺物史中

我們以及萬物

遵循生生不息的法則卻又

帶著無法言說的荒蠻和悲劇性

見字如面

湖水。阿柔寺。日暮鄉關處

在它們中間

矢車菊藍著它的藍

人事已盡，刀槍入庫

時間也長出一張幽暗的藍面孔

等我默默把這些

一瓣一瓣用完

我就從阿柔寺轉身、折返

大步朝湖邊跑去

我知道

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等我

路上真安靜，湖水在前面閃著銀光

我加快著腳步

不為向萬物一一告別

盡管途中

有些藍要順著風的弧度

在飛走

大雨過后

在去往鄉村教堂的路上

忍冬多么鮮亮

一個青衣老婦披著頭巾

從花叢旁走過去

如果有誰緊緊尾隨其后

不禱告

不被雨水帶走

我會輕輕在他

領口第一粒紐扣上

別上最后一朵忍冬花

這世間

走得久了

心總會為了什么動一動

轉悲為喜

很多年了

我蒙頭在路上兜兜轉轉

人眾之中

我向擦肩的人們側目、點頭

神情肅穆，心懷歉疚

我不記得了

經過的人們并沒有再次回來

小教堂邊，忍冬披覆著雨水

白里泛黃

信札

恍若是清晨

桃樹、蜂、青苔

在薄霧中睜開惺忪的眼

如果我孤獨

我就抱花枝在懷

如果我心里有一塊石頭

我就把它扔到時間的深處去

裹著厚厚的青苔，不被佛看見

如果我無所期待

不妨赤腳伸到湖水里

我并不急于說出

它蝕骨的滋味

如果我想起未來要出現的人

這一瞬，我會細細思索、回味

蜂是怎樣蜇紅桃蕊

佛看不見

最后一夜

我在清理舊物

紫色行李箱，棕色羊絨毛衣、海黃項鏈

對了，還有小葉紫檀手串，兩本書

除此，還有什么呢

我努力回想著，翻找著

牛津布的味道、羊絨的味道，木頭的味道

書頁上幾個腳印

都是模糊的、冰涼的

當我的視線落到一行發黃的字

天哪，那里還存有一個陌生而炙熱的稱呼

這讓我吃驚，繼而害羞和不安

時間，總是把事情干得那么漂亮

滑稽，不留破綻

僅僅過了今晚，新年又要來臨了

深邃的夜空中，除了一顆孤星

并沒有分享給我別的有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