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建
(西南政法大學外語學院,重慶 401120)
法律翻譯中的忠實性一直以來就備受推崇。早在羅馬帝國時就有明文規定,原文與譯文須在形式上對等,以維護法律文件意義的完整性。西塞羅(Cicero)就曾說過,“如果我逐字逐句翻譯,譯文未免粗野;如果我情急之下將語序改變,那我似乎起不到一名譯者的作風”[1],即為了忠實而不惜違背譯文的目的。現代學者Cesana、李克興、熊德米[2]等也都對法律翻譯的忠實性予以肯認。Cesana就認為法律翻譯的第一要義就是“忠實和準確”。法律文本具有懲戒功能和組織調整功能,這就決定了追求事實真相乃是其終極目標之一,因此也必然排斥虛假的、非理性的以及華麗的表述。而虛假的、非理性的以及華麗的表述等恰好是文學之所以得以存在或具有魅力的特質所在,也是美學所涉及的范疇。如此可見,法律似乎與美學不能共存,而追求忠實的法律翻譯也因而與美學無緣。
法律翻譯是否真的為了追求忠實而忽略美學要求呢?如果要考慮美學要求,這種美學要求會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在譯文中?本文將先對法美學做簡要介紹,進而對法律的詩性特征進行分析,最后對法律翻譯中的美學問題進行探討。
美學思想由來已久。如孔子認為“善就是美”,強調美的泛道德化,對“什么是美”做了間接闡述;柏拉圖則認為“真就是美”,從美的泛理性化的視角對“美”進行了詮釋。上述定義凸顯了美學研究對象的模糊性,也說明了美學作為一門學科的不成熟性。故直到1750年鮑姆加登提出“Asthetik,Aesthetics”一詞,美學始作為一門科學得以產生,至今僅200多年的歷史。長期以來,美學對象均為爭論焦點,但無論如何,美學乃是一種研究感覺和情感的理論,感覺和情感是人人都具有的能力,正是基于該特點,美學思想得以向人類的一切感覺、知覺的知識領域滲透。
法美學就是這種滲透的直接產物。法美學是法學和美學相交叉融合的一門邊緣學科,即用美學觀點和方法研究法的學科體系。法美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始于拉德布魯赫所倡導的“通過文學創作和藝術作品來認識法律的本質”,其后漢斯·費爾、H.施托克哈默、H.特里佩爾、H.馬爾庫斯等人以及后現代主義法學派都從法學與美學結合的視角進行了理論研究。我國法學界的吳經熊、姚建宗、呂世倫等人也都致力于對法美學研究,其研究有助于法美學在國內學科地位的確立[3]。
法美學的研究對象是法律美和法學美。有人認為法的美體現為人文之美、正義之美、崇高之美以及和諧之美[4]。有人則認為,從美感生成的角度而言,法美學是“程序”或“形式正義”把人性和社會中的“丑惡”轉化、凈化、升華成了“法之美”,其價值在于主體對法的形式和內容的美學創造,最終體現為正義之美和秩序之美。二者都有獨立的美學價值,分別對應了美學范疇之中的浪漫美與古典美;也有人認為法律之美可分為立法美、執法美、守法美和護法美。還有人認為法美學是一門人學,即人文理性是法美學的基石范疇,是體現體制正義的人文學科,以權利體系為自己的核心內容,以生產方式為自己的邏輯起點,以實現利益的能力為自己的理論終點[5]??梢?,法美學涉及到法律的形式美、內容美、人性美等諸多領域,是一個復數概念。本文主要探討法律的形式結構美及其在翻譯中的體現。
所謂形式結構美,是指人類自身、自然界和人工產品中普遍存在著的由一定色、形、音所構成的形式之美。諸如整齊、節奏、對稱、均衡、比例、和諧等。法的形式結構美就表現在法律體系有機體及其構成部分都有很高的對稱性、比例、均衡和整齊性等的審美特性。
柏拉圖曾認為詩歌只是對表象世界的模仿,徒有軀殼而沒有靈魂,只起蠱惑人心、亂人心智的不良作用。盡管亞里士多德也認為詩歌是模仿的藝術,但他肯定了詩歌藝術的現實性和真實性,并能“寓教于樂,既勸諭讀者,又使之喜愛,方不負眾望”[6]。這種“法之美”很早就為人們所感知?!叭祟愖钤绠a牛的法多是以詩歌的形式保存和流傳的……以詩歌的形式表現的法,被稱為詩體法”[7]。其中“德拉古之酷律,如秋霜烈日,其法規自優美之詩句而成;梭倫之法,如春風駘蕩,稱為寬仁之法。梭倫者,詩圣也……梭倫之法典,亦自詩篇而成者也”[8]。英國著名法學梅特蘭也曾指出,“只要法律是不成文的,它就注定要被戲劇化和富于表演性。正義必須呈現出生動形象的外表,否則人民就看不見她?!保?]在法美學看來,“法之美,美在何處?在法中,處處有美”[10]。當時的法律規定采用詩歌這種戲劇性表現形式。例如:
So I hold it as he held it who held it as saleable,and I will own it and never resign it;neither plot nor plough land;nor furrow nor foot length;nor land nor leasow;nor fresh nor marsh;nor rough ground nor room;nor wold nor fold,land nor strand,wod nor water.
該段表述采用了押頭韻或押尾韻的方式,讀起來朗朗上口。盡管隨著口頭語言向書面語言的轉化,這種詩性特征,即大量的“triplet”和“doublet”結構[17]并未改變,如foulness or fraud/from hence or thence/right and righteous/house and home/safe and sound/do hereby give and grant/part and parcel/the contract is made,concluded and executed by and between//amendment to and revisions of this contract…這些動詞性、名詞性、介詞性并列結構,有的押頭韻,有的押尾韻;有的結構中各成分為同義詞或近義詞,起著“進一步闡明詞義,或為了強調,或為了符合當時使用兩種語言的習慣。法律漢語中也不乏類似結構工整的并列結構。例如: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自愿、公平、等價有償、誠實信用的原則;國家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侵占、哄搶、私分、截留、破壞等。這些名詞性結構、動詞性、形容詞性結構也起著語義互補、增強法律表述的嚴密性和準確性的功能。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認為現實生活中存在著各種各樣的敘事形式,且認為每一種敘事形式都有其共同的模式[11]。自古以來法律與敘事之間同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法律”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對我們所處的世界的神圣敘述中”,在某種程度上“法律是以事實為根據的,故其必置根于敘述之中”[12]。法律的敘事性特征決定了無論是在形式結構還是實質結構上[13],法律語篇都會體現出某種符合人類審美觀的結構安排,即由描寫性成分過渡到規定性成分、由頒布名利和/或前言過渡到具體條文、由宏觀到微觀、從總則/分則到條文、從重要條文到次要條文的語篇結構,從而使一個語篇的主題或話題在組織和安排上體現出一定的層次感,以及由假定、處理和制裁三個部分構成的法律規范的邏輯結構。
法律之美也必然要求在其譯文中體現出來,這是貫徹翻譯美學的一個必然結果。翻譯美學乃是翻譯學的一個邊緣學科,即從美學的角度研究翻譯,是翻譯中的美學問題和美學中的翻譯問題的互動性研究。劉宓慶[14]就認為,翻譯美學是運用美學和語言學、文化學的基本原理來探討語際轉換中的美學問題,故翻譯是審美主體(譯者)通過審美中介(譯者的審美意識),將審美客體(原文)轉換為另一審美客體(譯文)的一種審美活動。
中西方學者的眾多譯論命題,無論是林語堂所謂的“凡文字有聲音之美,有傳神之美,有文氣文體形式之美”、傅雷的“神似”之說(即譯文之美要得其精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黃龍所謂的“修辭美、意境美、采風美、形象美、典型美、宏觀美”、錢冠連的美學語言學,以及劉宓慶所謂的“選擇、優化譯語就是審美活動”,還是西方學者Croce所謂的“翻譯的過程就是藝術之美的再現過程”,以及匈牙利翻譯理論家拉多·久爾吉所倡導的邏輯素(logeme),都適合于法律翻譯,因美就是理性、理想、理念在感性中的顯現,或者美就是“感覺、感性、情感和創造”[15],這些無一不與翻譯美學的基本原則相契合,都要求譯者在目的語表述規范內展現原文的形式結構美。
例1:法人、個體工商戶、個人合伙享有名稱權。企業法人、個體工商戶、個人合伙有權使用、依法轉讓自己的名稱。(《民法通則》第九十九條)
無論是 CCH,CLR,LAB 還是陳忠誠先生的譯文[16],“轉讓”一詞分別被譯為assign或transfer。有人認為transferable范圍更廣,涉及各種權利和利益的轉讓,assignable一般指不動產或不動產權利證書的轉讓,根據Black’s Law Dictionary,二者并無區別。如果二者確在語義上存在差異,那么上述譯文選擇性地將“轉讓”譯為 transfer或assign,都會或多或少地導致語義缺損。故可譯為and和or引導的并列結構,以實現語義互補,并凸顯法律英語的詩性特征。故不妨將“轉讓”譯為assign or transfer。
例2:第一百一十一條……對違約責任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條的規定仍不能確定的,受損害方可據標的之性質以及損失的大小,要求對方承擔修理、更換、重作、退貨、減少價款或者報酬等違約責任。
對于劃線部分有下列幾種譯法:
(1)repair,replacement,remaking,acceptance of returned goods,or reduction in price or remuneration,etc.①http://china.findlaw.cn/hetongfa/hetongfagui/hetongfa/htfgk/75058.html
(2)repairing,substituting,reworking,returning the goods,or reducing the price or remuneration.②http://www.asianlii.org/cn/legis/cen/laws/
(3)repair,replacement,redoing,return of the targeted matter,discount in payment or remuneration.③參見全國人大的數據庫:http://www.npc.gov.cn/englishnpc/Law/2007 -12/11/content_1383564.htm
翻譯美學是建立在雙語基本功上的,兩者不可或缺。原語中的真實美能否成功地體現在譯語中,實際上受到了譯者的審美價值觀的制約和局限[17]。因此,譯者審美心理行為所包含的審美能力也是法律翻譯工作者所不容忽視的。故不如譯為:
…the aggrieved party may require the seller to repair,replace or remake the goods,return the faulty goods to the Supplier,or reduce the purchase price of the goods or remuneration for services.
即采用押頭韻的方式,讀起來朗朗上口,可凸顯法律英語的詩性特征。
例3:第九十九條本法下列用語的含義:
食品,指各種供人食用或者飲用的成品和原料以及按照傳統既是食品又是藥品的物品,但是不包括以治療為目的的物品;……
官方譯文:Definitions of the following terms as used in this Law:
Article 99.The term“food”refers to the finished products and raw materials for people to eat or drink,and articles which are traditionally food and medicine,excluding articles that are used for the purpose of medical treatment;…
上例原文可謂我國法律中比較典型的密集性定義條款。官方譯文中重復term的做法并無必要;原文的“本法下列用語的含義”起著假定結構的功能,卻被譯為“Definitions of the following terms as used in this Law”,并未凸顯法律規范的邏輯結構,顯然有違法律英語重形式的要求;此外,官方譯文也有違議案起草規則的“被定義項一般以引號標識”的要求。鑒于“符合目的語表述規范的就是美的”,不妨改譯如下:
Article 99.For purpose of this Law-//In this Law,
“Food”means any substance that has been processed or not processed that is suitable for eating and/or drinking,including substances used as food and medicine,excluding substances solely used as medicine;…
從翻譯美學的視角而言,審美目標在于“誠信適體,達意”,即譯文之美應與原文之美和諧一致。故法律譯者應從翻譯美學視角積極思考并克服障礙,重視譯文讀者的地位和作用,對原文進行審美加工處理,即對原文的句子結構和語序等進行適當的調整,盡可能地讓原文和譯文在語義上、情態上、功能上基本上等量齊觀,使譯文在形式上符合目的語的表達習慣,使譯文文從字順,重“神”而又盡力再現原作的“形”,而不能將形式與內容對立起來,方能再現原文的美感,最終使譯文符合譯文讀者的民族心理和接受心態而具有審美效應。
[1] 張美芳.翻譯研究的功能途徑[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19.
[2] 熊德米.模糊性法律語言翻譯的特殊要求[J].外語學刊,2008,(6):113 -116.
[3] 李庚香.法美學的學科建構與“法之美”的呈現[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1):43-56.
[4] 鄧天杰.論法的美學性質及法美之表現[J].宜賓學院學報,2008(3):5-8.
[5] 李庚香.正義的形象——論法美學的概念、體系與發展前景[J].社會科學戰線,2003(3):147-154.
[6] 羅益民.詩歌語用與英語詩歌文體的本質特征[J].外語教學與研究,2003(5):345-351.
[7] 葛洪義.法理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8:14.
[8] 穗積陳重.法律進化論[M].黃尊三,薩孟武,陶匯曾,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99-100.
[9] 伯爾曼.法律與革命[M].賀衛方,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69.
[10] Manderson D.Songs Without Music:Aesthetic Dimension of law and Justice[M].Californi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0.
[11] Barthes,Roland.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ructural Analysis of Narrative[C]//New Literary History.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5:237.
[12] Amsterdam A G,Bruner J.Minding the law[M].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2:45.
[13]孫國華.中華法學大辭典:法理學卷[Z].北京:中國檢察出版社,1997:93 -94.
[14]劉宓慶.翻譯美學基本理論構想[J].中國翻譯,1986(3):21-26.
[15]毛榮貴.翻譯美學[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5:58-59.
[16]陳忠誠.《民法通則》AAA譯本評析[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
[17]程云艷.翻譯之于不同語言間的交流意義[J].重慶與世界:學術版,20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