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英
(長春大學 人文學院,長春 130022)
文化寓言的轉型與承續
——論王安憶《長恨歌》與《天香》的美學嬗變
劉紅英
(長春大學 人文學院,長春 130022)
上海精神是王安憶小說的主題之一,她在不同的時代寓之以不同的形式。《長恨歌》與《天香》以不同的審美方式回溯了上海文化的精神氣象,顯示了王安憶創作的縱向承續與轉型變異。《長恨歌》中的王琦瑤是上海城市精神中優雅精致文化的象征,《天香》則描摹了幾代天香園人對刺繡的精湛追求,成就了藝魂詩心的高貴品質。不論是王琦瑤個體式的嬌艷姿態,還是天香園人集體式的群芳潛質,都凝結了王安憶對新舊上海文化的批判性反思。
文化寓言;《長恨歌》;《天香》;王琦瑤;上海精神
在王安憶創作的藝術圖譜中,存在著總體性的范式,她始終以自己獨特的美學形式來表現上海曾經擁有的城市精神。《長恨歌》、《天香》均表現出她對上海精神的曾經存在而現在正在逐漸失去的“焦慮”,但這并不妨礙她以一以貫之的文化自覺意識堅持創作,以理性精神來審視與反思不同時代文化驟變的內在原因。
《長恨歌》采用個體心史的敘事模式,通過上海名媛王琦瑤個體生命體驗、情感追求、心理流動來組織文本,反映了上海文化的精神鏡像。王琦瑤是40年代大上海的名媛,她不僅見識了十里洋場的繁華浮世,同時也把高雅不凡的品質滲透進精神血液中。和國民黨高官李主任的短暫相愛無果后,她并沒有因時代的變遷而改變自己身份的一貫性和延續性。1949年以降,她雖然在上海的弄堂里從事無為的護士工作,但是她對生活的熱情、對愛情的渴望以及對美麗優雅的追求則是自我身份的確認與佐證。趙毅衡認為:“自我身份的獲得需要三個步驟:范疇化、比較、歸屬。”[1]78所謂“范疇化”,也即相對于他人的自我標簽,在小說中表現為王琦瑤所交往的對象,比如陳先生、康明遜、老克臘等。這些人物皆可稱之為“文化遺民”,他們對王琦瑤的眷戀不僅是情感的吸引,更重要的是文化價值觀的內在認同。“比較”則重在描述與蔣麗莉以及下一代人的不同人生選擇。在特殊的文化氛圍中,她沒有像好友蔣麗莉那樣,徹底告別“過去”而為革命“新生”,始終拒斥著全新文化的侵入。在王琦瑤較為單一的生活中,沒有沾染意識形態化的語言符號,始終保持了自己的身份特色。王琦瑤和女兒薇薇之間,則明顯是兩種文化的符號象征。用小說的意象來比擬的話,則是“鴿子”與“麻雀”的差別。而“歸屬”則在于情感結構的同一性和持續性,也即身份的“本真性”。自我身份的穩定性來源于價值守護。作為獨特文化的體現者,王琦瑤沒有失去一貫的自我感覺和自我意識。她崇尚美,追求愛,雖然生活于排斥獨特與優雅的文化氛圍中,她始終維持了相對穩定的“自我”。“所謂自我,是隱身在身份背后的意識……身份可以加強自我感覺,對保持自我有利。這樣的自我,雖然受制于特定的社會文化局面,但也在變動演化中取得相對穩定。”[1]81
趙毅衡認為:“人的任何活動都采取一種身份,人不可能以純粹抽象的自我進行意義活動。在表達或接受一種意義時,任何自我無法逃避采用一種身份,社會把這些符號交流身份分作很多類別范疇:性別身份、性傾向身份、社群身份、民族身份、種族身份、語言身份、心理身份、宗教身份、職業身份、交友身份等。”[1]78這種身份認同則構成自我,從而進行某種社會表意或自覺能力的選擇,具有獨一性、延續性和歸屬性等特質。我們從“身份認同”的角度來看,王琦瑤自有其文化的歸屬感和價值重心,她始終追求著有格調的生活,無論是旗袍的樣式抑或菜品的搭配,無論是細養的花草、點心的花樣抑或是咖啡的香味等等,都顯示了她不落凡庸的精神品質。她厭惡那些表象的裝飾和宏大的時代主題,通過獨特的個性訴求見證了上海歷史的巨大變遷。王琦瑤成為“上海舊夢”的體現者,無論是少女時代的滬上名媛,還是50年代洗盡鉛華后神采依舊的生命姿態,令嚴師母都驚嘆弗如。即使到了80年代依然是別致優雅的“上海芯”,滲透到骨子里的是唯美與優雅的生活品位:請客人吃水果時,她也把水果削了皮切成片,整整齊齊放到碟里;平日里喝茶,她會特意購買鑲金邊帶蓋帶托的茶具;加工一份芝麻湯圓,她會準備一盤小磨、浸好的糯米、飄香的芝麻、石臼;舊房里嫣然綻放的花窗簾;床罩雖然舊了些,卻是繡花加荷葉邊的。她有自己的生活理念,其確認自我活力的文化形式比如服飾、發型、談吐等等,都會產生自覺性和主動性的超越理念,力圖抗拒當下主流秩序的規范:“她和朋友們研究各種小吃:糖年糕、炸春卷、核桃仁、松子糖,一件件,一宗宗,如數家珍一般”;她們洞悉各種穿衣心得,“那是針針線線、絲絲縷縷織成的世界,讓人感受到,多少的心細如發,才可連成周身的美輪美奐”[2]183。王安憶贊嘆其骨子里的華美與風流:“這是人間煙火的羅曼蒂克”,“經久耐磨,殼剝落了,還剩個芯子。”[2]266王安憶曾說:“我覺得對于一個作家來說每一種經歷都是有用的。我生活在上海,我對于這個城市的歷史、文化包括語言、上海人的世界觀等一直都是潛心關注的,這些我長期積累的東西在我寫作《長恨歌》時,都變成了有用的資產,必要的準備。”[3]可見,王安憶并不僅僅為了繪制圖像,而是想通過這些圖像來表達一個城市的思想和精神的變遷。她曾經坦率地表示,《長恨歌》企圖寫出一個城市的故事:“城市的街道,城市的氣氛,城市的思想和精神。”[4]而王琦瑤則濡染了某種自由的價值理念,不管經驗世界發生什么變化,她始終遵循自主性的生活觀念,從而飽含了一定的文化寓言。王安憶通過塑造這個藝術形象,構塑了一種經驗和一種特殊的知識,其文化含量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價值,具有了超越時代的意義。
繼《長恨歌》之后,王安憶近年又推出《天香》,把文化反思的主題推到了全新的高度。這部小說把筆觸延伸到了明朝,描寫了曾經上海的古道人性與溫良情愫。作者有意與當下時代保持距離,用綿密的文筆敘說以往的滬地傳奇。她敏銳地意識到現代社會在“拜物教”的裹挾下,古典的城市精神與生活方式被逐漸吞噬,“文化”喪失的焦慮成了她延展“上海記憶”的內在動因。她認為“上海被格式化了……這與時代潮流、全球化、工業化有關……工業化很可怕,就是流水線。一個品牌就是一種格式。”[5]王安憶說自己的藝術創作是一種“悲壯的抵抗”,她認為在這個時代精神價值不斷地消減,人們喪失了內心生活與精神追求,物質至上的原則使現代心靈陷入“格式化”的悲哀之中。學者吳俊敏銳地把握到了王安憶小說的道德焦慮與人文精神重建的問題,認為她的“小說中都包含和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當代的社會轉型發展正在或已經毀滅了原先的人性、道德、生活和文化的價值與原則,那么,又怎樣才能夠恢復或重建我們這個時代和社會的人性、道德、生活和文化的價值與原則呢?”[6]小說《天香》則蘊含了古典價值的現代重構問題,體現了王安憶文化思考的前瞻性與建設性主張。
天香園繡聞名上海,凝結了申家幾代人的文化心智追求。最早的閔姨娘則是尤為突出的一位。她的技藝精湛,其用針方法各有路數定規,兼具心境意境情境。作為正室的小綢則將詩書化進繡中,自道天香園繡實乃“錦心一片”。而第二代希昭的刺繡則氣象勃然,出神入化。希昭的繡藝已非人工,而為天之所降,出神入化,購者蜂擁而至。凡購買者如果是真正清情雅致者,即使少些銀子也可以的。蕙蘭乃申家第三代人,當她無意之中把繡法透露給下人戥子時,祖母則諄諄告誡其繡法不可讓外人染指,秘法外傳則可能魚目混珠,易造成式微之果。這一代人中唯有蕙蘭技藝精純,可用“天香園繡”的印記。戥子聰慧異常,偷學天香園繡的事情還是被夫人知道了。夫人認為目前只有希昭刺繡堪稱天工,故讓她們以此作為安命之計,隨后象征性舉行了拜師儀式作罷。事后當希昭看到蕙蘭的刺繡功夫如此精湛而富有創造性想象,驚嘆弗如,慨嘆其乃世上一絕。并指出天香園繡的底蘊因有詩書畫的功夫,養心在先而學技在后。戥子和乖女則深諳其中的技藝,在蕙蘭的教導之下,使這門絕技走出申門,光耀天下,讓天香園繡藝“遍地蓮花”。
布爾迪厄提出了“文化無意識”、“習性”等概念,指出其來自家庭或者自己相當群體的、具有特殊性的社會化經驗。他認為習性就是:“內在化的、轉化為傾向的必然性,它是由必然性構成的德性,它通過實施對應于產生它的條件的‘選擇’行為而把必然性轉化為德性。”[7]幾代天香園人對繡藝精益求精的追求,呈現出了集體無意識的文化內涵。王安憶不惜筆墨甚至把遠古的嫘祖到近代黃道婆也納入到這種精神譜系之中,特別是從閔姨娘、小綢到蕙蘭矢志不渝地追求“繡魂”,呈現出了“游于藝”、“慧于心”的“文化習性”。精湛繡藝來源于超越浮躁功利的詩書浸沉,由養心靜心獲得的神奇內功讓繡藝呈現出了厚重的文化內涵。這是作者尤為看重的古典人文精神,也是上海的城市底蘊和“文化習性”所在。在布爾迪厄看來,習性作為深層結構性的文化母體,它內化為相應的價值傾向,把某種相似的生活原則內化為個體享有的行為實踐,體現為所獲得的發生性構架體系所塑造的德性。《天香》重在刻畫“天香藝魂”之文化圖像,貫穿于申家刺繡生活內外的普遍化傾向,那便是閑適、淡泊、唯美與超越的精神品質。從申明世中進士造天香園開始,儒雅之家浸淫了天然渾樸的趣味。雕梁畫棟、水榭亭臺、荷葉小舟、花香四溢,怡人性情取其意境,整個家族的美學品位在自然美景中濡染而成。到了申柯海這一代,由其妻妾小綢和閔開始了在天香園白鶴樓的繡藝神功的追求,精湛之處千絲萬縷、光華麗色非人力所為。用小綢的話來說:“這還是可見的,是人力可為,那看不見的,才是神功!”[8]93她們不僅追求外形風雅,更要內在的風骨與神韻。在整個家族的傳承中,阿潛之妻希昭尤為獨特,她喜讀書、崇書法、慕自然,8歲已有主見,以陶淵明筆下武陵人自況,老師為其取名為“武陵女史”。嫁與阿潛后,全家人為其高古邈遠的風雅氣質而折服。當她第一次來“繡閣”看閔姨娘刺繡時,竟然入神而全然不知有人喚她。連小綢都認為她心智與質素堪以繼絕學。王安憶不吝筆墨描述希昭向一代宗師香光居士學畫,如何臨摹倪瓚的山水畫,贊其慕古虛空的聰穎心向。如此淬煉心智的結果,使希昭的刺繡精妙卓越、曠世超絕。精湛技藝加上詩書質素與自在襟懷的有機渾融,使得天香園繡天下聞名。阿潛出走后,希昭與侄媳蕙蘭成為至交。她教導蕙蘭“繡外乃技,后頭的繡外則在心”,先養心方可學技。深諳其中之道的蕙蘭將天香園繡推上了更高的美學境界。穿越文本對繡藝的表象構塑,可以看到王安憶追溯“上海之心魂”的歷史文化主題,隱含了作者對于上海歷史與當下現實的基本價值判斷。
王安憶借主人公希昭坦言:“天香園繡中,不止有藝,有詩書畫,還有心,多少人的心!”[8]394這種群體性的積淀與心志延續造就了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推天香園繡而致鼎盛的局面。她認為“一件物,倘若物表、物性、物本皆全而美,而又互為照應生發,便是上乘,缺一則不成大器”[8]396,并聯想到“天香園里的繡閣,早已成殘壁斷垣,荒草叢生,不想原來是移到坊間雜院,紆尊降貴,去盡麗華,但那顆錦心猶在。”[8]400薩特曾經強調生存等同于講故事:“人的生活包圍在他自己的故事和別人的故事中,他通過故事看待周圍發生的一切,他自己過日子像是在講故事。”[1]99從王安憶的講述中,我們感到“天香園繡”作為意象真正的功用是:思想的荷載物,也即那顆“心魂”的高貴品質。與此古典雅好相對,“就上海這一圈地,原是纖歌牧笛,桑田人家,自元代始商船流通,即成繁榮之地,本朝更以烈火烹油之勢,愈演愈烈,但根基淺陋,實是個市井無疑,惡語謂之鄙俗,好言則稱新派,看和聽都喜好悅耳悅目,也就是聲色犬馬吧!”[8]205城市之“魂”徹底喪失,都市霓虹之下無法掩蓋人性墮落與生活格調的低下。特別是當下社會,在貪婪與欲望膨脹的時代精神下,人們追逐著“娛樂至死”的狂歡,但是無法改變心靈的擁堵狀態。精神空間的狹隘、膚淺造就了沒有任何詩意的城市精神,寄托了王安憶對上海歷史發展進行系統反思的自覺意識。
作為王安憶前后期的兩部重要小說,其思想主題充滿了文化反思與精神重構的價值追求。正如佛克馬指出:“個人身份在某種程度上是由社會群體或是一個人歸屬或希望歸屬的那個群體的成規所構成的。”[9]作為生于上海、長于上海的王安憶來說,她希望能夠回歸古典的美學精神,希望把藝魂之道注入到今天的時代精神中。如果說《長恨歌》是以王琦瑤的意外之死預示了某種終結,帶有悲感的情緒,那么《天香》則在“天香刺繡”譽滿天下的氛圍中結束,其文化精神的價值傳承不難體悟。
[1]趙毅衡.反諷時代:形式論與文化批評[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2]王安憶.長恨歌[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9.
[3]王安憶.重建象牙塔[M].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7:207.
[4]齊紅,林舟.王安憶訪談[J].作家,1995(10).
[5]夏辰.“講壇上的作家”系列訪談之一:王安憶說[N].南方周末,2001-07-12.
[6]吳俊.瓶頸中的王安憶:關于《長恨歌》及其后的幾部長篇小說[J].當代作家評論,2002(5).
[7]戴維·斯沃茨.文化與權力:布爾迪厄的社會學[M].陶東風,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121.
[8]王安憶.天香[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9]佛克馬,蟻布思.文學研究與文化參與[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118.
Transformation and Inheritance of Cultural Allegories—Aesthetic Transmutation about Wang An-yi’sChang Hen GeandTian Xiang
LIU Hong-ying
(College of Humanities,Changchun University,Changchun 130022,China)
Shanghai Spirit was one of the themes of Wang An-yi’s novels,and she presented different forms in different ages.Chang Hen GeandTian Xiangbackdated the spirit of Shanghai culture,showing the vertical inheritance and transmutation of Wang An-yi’s creation.Wang Qi-yao inChang Hen Gewas a symbol of elegant and exquisite culture in Shanghai City Spirit,whileTian Xiangdepicted several generations of folk artists’pursuit on exquisite embroider,having the gracious quality with art and poetry.Whether the individual charming pose by Wang Qi-yao,or the collective potentials from those folk artists focused Wang An-yi’s critical reflection on the old and new Shanghai culture.
cultural fable;Chang Hen Ge;Tian Xiang;Wang Qi-yao;Shanghai Spirit
I207.425
A
1009-3907(2013)11-1444-03
2013-06-12
劉紅英(1973-),女,山西長治人,講師,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及海外華文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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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