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保玉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北京100191)
多重買賣問題在現實生活中多有發生,但法律處理規則并不明了。針對這種現狀,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法釋[2012]8號,以下簡稱為《買賣合同司法解釋》)于第9條、第10條對多重買賣中標的物的歸屬和合同的履行順序問題作了專門規定。這一規定,對相關問題的解決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但其履行順序的規則設計是否盡為妥當,值得檢討。本文擬以此為切入點,對多重買賣現象及其處理規則予以討論,以期有助于未來立法或司法解釋的規則改進。
多重買賣,通常又稱為一物二賣、一物數賣等,其基本含義是指出賣人將某一特定物分別出賣給兩個以上買受人的法律現象。在現實生活中,將同一標的進行二重或多重轉讓不僅發生于有體物的買賣情形,在債權、知識產權、股權等的轉讓中,也常常存在同樣性質的二重或多重轉讓問題,其轉讓合同的效力和權屬確定的規則也大致相當;惟因轉讓的標的不同,發生權屬變動的要件也有所不同而已。在法律的規則設計上,處理同類問題應采取同樣或至少大致相同的規則。因此,本文所討論的一物二賣或數賣的處理規則對于一房數租、一地數包、一股多賣及其他權利的多重轉讓等也具有普適意義。
1、事實評價。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每一個體都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市場主體,在經濟利益的驅使及對不同交易條件的考量下,交易中的競爭乃為普遍、正常的現象。一物二賣或數賣,客觀上有利于鼓勵買受人之間的競爭;而對于出賣人而言,誰出價高就賣給誰,也符合市場經濟條件下最求利益最大化的人之常情。除了經濟利益的驅使,出賣人也可能會出于友情等其他方面的考慮而將同一標的物以同價乃至較低價再出賣給次買受人。因此,出于經濟利益的驅動或其他諸多方面特殊考慮,多重買賣現象難以摒除,縱使有法律規則加以調整,也不能完全杜絕這種現象。
2、道義評價。一方面講,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交易主體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乃人之常情,因此一物二賣乃至數賣是正常的事情,在道義上不應受到譴責;后買受人為追求自身利益而參與競爭,亦無可厚非。但從另一方面講,誠如我國臺灣地區王澤鑒教授所言:“一物數賣,自古有之,在物價波動之際,最為常見,而此實多出于出賣人罔顧信用,圖謀私利。”[1]162一物數賣表現出的是出賣人的不誠信,是一種背信棄義的不道德的行為,尤其是在我國目前社會誠信水平較低的情況下,不應鼓勵這種行為。還應當注意的是,道德是主觀性、民族性乃至宗教性較強的概念,不同國家、民族和信仰的人,可能會有不同的道德標準;而且,商業道德與市民的生活倫理道德也有所差異。因此,從道義的角度來評判一物數賣行為,同樣難以得出一致的結論。不過,就我國現實社會情況而言,多數人會對多重買賣行為給予否定性的道義評價。
3、法律評價。從法律精神上看一物二賣,人們也會基于不同的視角而有不同的認識。例如,從“惡意不受保護”的民法精神之視角看,次買受人在知情的情況下還與出賣人簽訂合同,主觀上屬于惡意,不應受到法律的保護,法律只應保護善意的次買受人;從“背信棄義者罰”的角度來看,出賣人違背誠信、見利忘義,應予譴責,法律不能鼓勵這種不利于社會誠信建設的行為,而應給予出賣人一定的懲戒,以防范悖于誠信而得利的現象。否則,社會的誠信水平將與日下滑,不利于交易安全和市場經濟的健康發展。但也有人認為,多重買賣行為既有包容欺詐、損害誠信、干擾交易安全的不利一面,又有體現物權人處分權利、鼓勵競爭、提高物的使用效率、增加市場活力的有利一面。[2]而允許和鼓勵競爭是市場經濟的要義,故此,法律亦應遵從“競爭法則”、“叢林法則”等市場經濟運行的規則,對一物數賣行為予以肯定性或者至少是中性的評價。而從“效率違約論”的視角,似可對一物數賣行為尋出正當性依據,即出賣人違約所帶來的收益大于其違約成本,該違約就是有效率的,就應該被允許,其背后的邏輯是資源應該被更珍視它的人所擁有。①“效率違約論”起源于美國,其運用的是法律經濟學思路,即只要從事一件事所帶來的收益能夠大于做這件事所造成的成本,那么做這件事就是有效率的,就會增進社會整體福利。參見張熙:《論效率違約》,載《河北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第2頁以下。該理論雖然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具有一定合理性,但并未得到普遍的認同。
可見,基于不同的法理觀念,對一物數賣行為如何對待和處理,會有不同的結論。而立法例上的不同規定,也印證了這一點。
多重買賣的處理規則在立法例上并沒有直接的規定,但由于各國立法上對物權變動的規范模式不同,對多重買賣問題的處理會產生不同的結果。
1、債權意思主義模式。法國及日本等采債權意思主義的立法模式,將當事人雙方轉讓所有權的債權合同當成買賣標的物所有權變動的根據,而不動產登記和動產的交付僅僅是對抗第三人的要件。在此立法模式下,債權合同的成立與買賣標的物的物權變動同時完成,二者之間沒有時間差;出賣人如果再與次買受人簽訂買賣合同,即屬無權處分。“二重買賣的構成以出賣人在先后二次買賣契約之締結時均握有標的物之所有權為前提。在第二次締約時,出賣人已不再擁有標的物之所有權,則其第二次買賣,將不是二重買賣,而為他人之物之買賣。”[3]在無權處分的情形下,次買受人的利益保護,按照善意取得的規定處理。至于屬于無權處分的次買賣合同的效力問題,則有不同認識,無效說、相對無效說和有效說各有人力主。②參見[日]我妻榮著、有泉亨修訂:《物權法》,日本巖波書局1983年版,第75頁;孫鵬:《不動產二重買賣研究—意思主義與形式主義制度設計之比較》,載《比較法研究》,2005年第1期;馬新彥:《一物二賣的救濟與防范》,載《法學研究》,2005年第2期。
但是,采債權意思主義的法國以及受法國法影響甚深的日本又有例外的判例和解釋:(1)以特定物為標的物的買賣,當事人如果特別約定保留所有權至將來某一時刻,或某一條件成就,待將來某一時刻到來或某一條件成就之前買賣合同雖成立,所有權并未發生轉移;(2)以特定物為標的物的買賣,在為第三人利益而訂立契約場合,在第三人受益的意思表示做成之前,買賣合同雖成立,但所有權并不發生轉移;(3)買賣合同中當事人約定,于買方支付價金或于變更登記手續時所有權發生轉移,從當事人的意思;(4)在以非特定物為標的物場合,該非特定物特定之前,買賣合同成立,所有權不發生轉移;(5)在以將來物為標的物的買賣場合,在將來物變成現存物之前,買賣契約成立,所有權并未發生變動;(6)依據交易習慣,特定物買賣之際,通過發行貨物兌換證替付而發送貨物,于因買受人支付價金而領取物品之前,合同雖成立,所有權并不發生轉移。[4]以上幾種情形下,合同的訂立與所有權的轉移存在時間差,出賣人與先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之后,再與次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非為出賣他人之物,該買賣合同是生效的買賣合同。故此,在債權意思主義的物權變動模式下,也是可能發生一物二賣現象的。
2、物權形式主義模式。在物權形式主義模式下,欲發生物權變動的法律效果,需要在債權合同之外,另有以發生物權變動為目的的物權合意。德國及我國臺灣采取的物權形式主義的立法模式,如法律沒有另行規定時,必須有轉讓人與受讓人之間獨立于轉讓合同之外的物權合意,以及一定的能被外部查知的形式上的要件——不動產變動的登記和動產的交付。[5]
在物權形式主義的物權變動模式之下,當出賣人與第一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后,如果沒有達成物權合意并未交付或登記,出賣人就仍是標的物的所有權人。此后無論出賣人就同一標的物訂立多少個買賣合同,這些買賣合同當然都是有效的。如果出賣人與第一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且達成物權合意并通過登記或交付而將標的物的所有權移轉歸第一買受人后,出賣人再與次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則為出賣他人之物的合同,屬于無權處分。由于在物權形式主義模式之下,物權合同與債權合同是相區分的,因此,多重買賣中的各個買賣合同原則上都是有效的,未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買受人的利益,可以通過要求出賣人承擔違約責任的方式予以救濟。
3、債權形式主義模式。在債權形式主義的立法模式之下,物權的變動除當事人之間的債權合同外,還需踐行登記或交付,惟不需要有所謂的物權合意而已。一般認為,我國民事立法采行的是債權形式主義的物權變動模式。
在此物權變動模式之下,如果出賣人與第一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后,未向買受人為標的物的交付或辦理過戶登記,則標的物的所有權不發生轉移,出賣人仍為標的物的所有權人。此后出賣人就同一標的物而與次買受人所訂立的數個買賣合同當屬有效。①不過,如果次買受人主觀是惡意的,則可能對合同的效力產生影響。如果出賣人與第一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后,已將標的物交付買受人或為其辦理了過戶登記,則該買受人即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此后出賣人再與次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即屬于出賣他人之物(無權處分),就此合同的效力,學界和實務界有無效說、效力待定說和有效說三種意見。我國《合同法》第51條系采效力待定說,而《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3條的規定中似改采有效說。但此一解釋是否妥適,仍有爭議并值得進一步討論。
綜上,一物數賣是由債權合同成立與所有權變動的時間差所致,在任何一種物權變動的立法模式之下,均無法從根本上杜絕此類現象的發生。如果以防范一物數賣為目的,在各種物權變動模式中進行價值取舍,所作的任何努力都將是徒勞的。法律所應重點關注并解決的問題主要是:其一,多重買賣合同的效力認定;其二,多個買賣合同的履行順序以及標的物所有權的歸屬;其三,多重買賣行為的防范與不能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債權人的救濟。其中,爭議最大的乃第二個問題,這也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對于物的多重買賣或權利的多重設立、轉讓問題,最高人民法院曾出臺有數個司法解釋對其有所涉及或作出了直接規定,包括:(1)《關于審理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3]7號)第10條;(2)《關于審理涉及國有土地使用權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法釋[2005]5號)第10條;(3)《關于審理涉及農村土地承包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法釋[2005]6號)第20條;(4)《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法釋〔2009〕5號)第15條;(5)《關于審理城鎮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9]11號)第6條。
《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秉承了既有司法解釋規定的精神,對普通動產的多重買賣規定了“交付、付款、合同成立先后”的履行順序;對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規定了“交付、登記、合同成立先后”的履行順序。[6]157該解釋第 9條規定:“出賣人就同一普通動產訂立多重買賣合同,在買賣合同均有效的情況下,買受人均要求實際履行合同的,應當按照以下情形分別處理:(一)先行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確認所有權已經轉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二)均未受領交付,先行支付價款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交付標的物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三)均未受領交付,也未支付價款,依法成立在先合同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交付標的物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第10條規定:“出賣人就同一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特殊動產訂立多重買賣合同,在買賣合同均有效的情況下,買受人均要求實際履行合同的,應當按照以下情形分別處理:(一)先行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二)均未受領交付,先行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交付標的物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三)均未受領交付,也未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依法成立在先合同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交付標的物和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四)出賣人將標的物交付給買受人之一,又為其他買受人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已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在自己名下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擬定中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2012年民法學會討論稿)擬于第2條規定:“轉讓人就同一房屋訂立數份合法有效的買賣合同,各買受人均提出權利主張的,按照以下原則處理:(一)已經辦理轉移登記,但惡意辦理轉移登記的除外;(二)均未辦理轉移登記的,按照買賣合同約定已經合法占有房屋;(三)均未辦理轉移登記亦未合法占有房屋,買賣合同成立時間在先。買賣合同雖然依法成立,但尚未生效的,應當以生效時間作為權利保護順位的依據。”“根據買賣合同約定已經合法占有但尚未辦理轉移登記的買受人,有證據證明已經辦理轉移登記的人明知或者應當知道上述事實仍然辦理轉移登記的,應當認定為前款第一項所稱惡意辦理轉移登記。”①該條還注明了另一種意見:1、均未辦理轉移登記并均未合法占有房屋情況下,應當確立履行在先優先于買賣合同成立時間在先的順序排位規定;2、應確定已經辦理備案的買受人權利優先于合同成立在先甚至還要優先于在先履行的買受人。可見,如何確定相關規則,尚有爭議。
由上述規定可見,最高人民法院對有關問題的處理已經形成了基本的套路和規則,只是這些規則是否盡為妥適、完善,尚有討論的空間和必要。
對于多重買賣,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進行類型化。而這種類型化的分析,有助于區分不同情況并據此設計不同的處理規則。
1、從標的物的角度分。首先,多重買賣可以分為不動產多重買賣、動產多重買賣。在不動產以及車輛、船舶、航空器等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中,存在登記、交付與否的區分以及登記的效力差異;對于普通動產的多重買賣,只存在交付與否的區分。其次,多重買賣還可分為特定物的多重買賣和種類物的多重買賣、既存物的多重買賣與未來物的多重買賣等。其中特定物(包括未來的特定物,如在建的房屋等)的多重買賣問題是人們關注的重點。而種類物由于具有某一類物的共同屬性且可為同種類的其他物所替代,故就同一種類物訂立數個買賣合同,一般不作為多重買賣問題處理。此外,還存在“特定化了的種類物”(如二手車等)的多重買賣問題,如其已達到獨具特征而難以為他物所替代的程度,可比照特定物的規則處理,否則應比照種類物的規則處理。
2、從次買受人的主觀狀態分。根據次買受人的主觀狀態差異,可分為次買受人為善意的多重買賣和次買受人為惡意的多重買賣(次買受人如為多人,則還可能有的為善意,有的為惡意)。②對于善意、惡意的判斷問題,通常認為不知道之前買賣關系的存在且無重大過失者,為善意。否則,即為惡意。一般過失和輕過失并不影響善意的構成。參見劉保玉:《物權法中善意取得規定的理解與適用》,載《南都學壇》,2008年第6期。善意的次買受人之利益,自應受到法律的保護,但惡意的次買受人應否受保護及如何保護,不無爭議。例如在德國、日本等的學說理論上,根據惡意的程度不同,將其區分為單純知情的惡意和背信的惡意兩種不同情況,并對其區別對待。在多重買賣中,次買受人的主觀心理狀態如何,對標的物的歸屬確定以及買賣合同的效力,均有著重要影響。此外,次買受人對前買賣關系知情的時間也有不同:有的是締約時即知情,也有的是締約時不知情,其后知情甚至直到登記、交付后才知情。知情時間的差別,對次買受人的利益保護也是有一定影響的。
3、從交付、登記與否的角度分。從交付、登記與否的角度,可以將多重買賣區分為已經交付或登記給某一買受人的多重買賣和未交付、登記給任一買受人的多重買賣。
在已經交付或辦理登記的多重買賣關系中,出賣人可能是將標的物交付或登記給先買受人,但通常情形是將標的物交付或登記給出價更高的后買受人。由于我國《物權法》規定交付和登記分別是動產物權和不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所以此種類型的多重買賣中存在著物權變動關系。未能獲得標的物所有權的買受人只能通過向出賣人主張違約責任予以救濟。在涉及財產登記(不動產及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中,還可能存在雖未登記但已交付以及對一個買受人移轉了占有,而對另一個買受人辦理了登記的復雜情形。上述情形下,爭議較大的問題是:如果已經完成交付或登記的后買受人為惡意,其所取得的所有權得否被否定?標的物雖未完成移轉登記但已交付,或者對一個買受人移轉了占有,但對另一個買受人辦理了登記,其法律效果如何?
根據我國法律的規定,在出賣人尚未將標的物交付或登記給任何一個買受人的情形下,只存在當事人之間的數個債權合同關系而不存在物權變動關系。此種情況爭議的焦點是:如果數個買受人都主張履行合同,如何確定數個合同的履行順序或確定數買受人的地位?
4、從買受人付款的情況分。從買受人是否支付買賣合同價款的角度,可以分為數買受人均未付款的多重買賣、均已付款的多重買賣以及有的付款有的未付款的多重買賣。買受人是否付款,意味著其是否已經開始履行合同義務;而買受人付款的多少,意味著合同履行程度的差異。在均已支付了一定價款的情況下,還有付款先后及多少的差別。付款情況的不同,對各買受人權利的保護有無影響,也是值得考慮的問題。
5、從出賣人的情況看。從出賣人方面的情況不同,也可將多重買賣分為多種類型。如從其對標的物有無處分權方面,可以分為出賣人對自己財產的多重買賣和對他人財產的多重買賣;根據出賣人在多重買賣啟動中的角色,可以分為出賣人更積極的多重買賣和次買受人更主動的多重買賣;根據出賣人一物多賣的動機與目的,可以分為追求經濟利益的多重買賣和照顧友情等因素的多重買賣。另外,根據出賣人的財產狀況,可以分為出賣人有資力對所有買受人承擔責任的多重買賣和無資力對所有買受人完全承擔責任的多重買賣。后一種情況下,如果優先滿足了一個買受人的利益(獲得標的物所有權),則意味著其余買受人的利益將得不到保護或不能得到完全的保護,因此其所生的爭議更大、更激烈。
多重買賣中的共通問題是指無論在何種類型的多重買賣中均會存在的問題,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那些對決定買賣標的物的歸屬及合同的效力有重要影響的因素。
1、次買受人的善意與惡意。在次買受人為善意的多重買賣中,問題較為簡單。前引司法解釋在數個合同的履行順序的規定中,大多規定了“在合同均有效的情況下”或“均不具有合同無效的法定情形”等條件,這意味著其在處理一物數賣以及一房數租、一地數包等類似問題時,均排除了次買受人為惡意或存在其他無效事由的情況。如果次買受人與出賣人存在惡意串通,則根據合同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出賣人與次買受人所訂立的買賣合同將被認定無效,縱使惡意次買受人已因登記或交付而取得了物權,該法律效果也得被否定。
2、合同的履行情況。首先,買賣標的物是否已因登記或交付而發生了所有權的移轉。原則說來,多重買賣關系中,如果數買受人均未滿足物權變動的要件,則只涉及數個債權關系;而若某一買受人滿足了物權變動的要件,則相關問題的處理中既涉及物權關系,又涉及債權關系。其次,買受人的付款情況。如前所述,在多重買賣關系中,存在數個買受人是否支付價款、付款多少和付款先后的情況差異。這些情況的不同,應否對買受人的地位有所影響,人們有不同的認識。《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2)項采納先行支付價款者優先的做法,但對付款多少的問題則未作為判斷履行順位的因素。①參見奚曉明:《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2年版,第163-164頁。但令人不解的是,在該解釋第10條關于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中,卻沒有出現類似規定,沒有考慮支付價款與否這個因素。
3、合同成立的先后。在多重買賣中,數個買賣合同有成立先后的差異。在合同已經履行且發生物權變動的情況下,合同成立的先后對合同的履行順序及標的物歸屬的確定意義較弱(次買受人屬于惡意的情況除外);但在合同均未履行的情況下,合同成立的先后對于確定合同的履行順位和標的物的最終歸屬有無意義,頗值考量。《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3)項和第10條第(3)項都確立了合同成立在先的履行順序規則。
對于不動產物權變動,《物權法》第9條規定:“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經依法登記,發生效力;未經登記,不發生效力,但法律有規定的除外。”第14條規定:“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依照法律規定應當登記的,自記載于登記簿時發生效力。”據此,在我國債權形式主義的物權變動模式下,不動產的物權變動要件是登記(法律另有特殊規定的除外)。在多重買賣關系中,司法解釋中已確定及擬確定的規則也是完成登記者取得不動產所有權或其他權利。但先行合法占有不動產者的權利,亦可優先于已完成登記的惡意次買受人。
對于普通動產的物權變動,《物權法》第23條規定:“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1)項的規定,符合這一動產物權變動的一般規則,其妥當性沒有爭議。
關于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物權法》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結合第23條的一般規定,可知法律對于此類特殊動產(亦稱準不動產)的物權變動,采用的是“交付生效、登記對抗”的規則。但有疑問的是:在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關系中,如果先行交付給一個買受人,后又登記給另一買受人,或者相反,應確認何者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對此,《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第(4)項中確認了交付的效力優于登記的規則,但學界不少人對此持有異議。②參見:李勇:《買賣合同糾紛》,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56頁;王利明:《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公示方法》,載《法學研究》,2013年第4期。筆者認為,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采交付生效、登記對抗主義,并不意味著交付的效力一定優先于登記;交付后如未經登記,應不得對抗善意的登記權利人。《買賣合同司法解釋》在特殊動產多重買賣的履行順序中所創立的交付的效力優于登記的規則,與《物權法》的規定精神和登記對抗主義的固有旨趣相左,應予修正。恰當的規則應當是:合同訂立在先且完成所有權移轉登記在先的,則先買受人取得的物權具有絕對的效力,當然應當優先于之后取得占有的次買受人的權利;依據“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法律規定,受領交付在先的買受人的權利,只能對抗出賣人以及之后惡意取得登記的買受人(包括先定合同但后完成登記的買受人),但不得對抗善意地完成權利移轉登記的買受人。
在多重買賣場合,如果已經因交付、登記而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是第一買受人或善意的次買受人,其當然可以合法有效地取得并保持其所有權。對此,立法上和理論上均沒有爭議,前引相關司法解釋中也均認可了這一規則(惟《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第(4)項關于特殊動產的交付與登記的效力關系之規定,值得修正)。確立此一規則,符合物權的效力優先于債權的原理,即特定物上并存有物權和債權時,無論物權成立于債權之前或之后,均有優先于債權的效力。物權之所以具有優先于債權的效力,乃是基于物權的支配性、公示性與其因此而產生對抗力。[7]不過,物權優先于債權規則并非是絕對的,也有例外情形。在多重買賣關系中,如果取得物權者為惡意的次買受人,即另當別論。
在某一買受人已經合法取得特定物的所有權的情況下,無疑將會導致出賣人對其他買受人履行不能;未能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其他買受人,有權依據《合同法》的有關規定向出賣人請求違約損害賠償。對此,立法和理論上也無爭議。
取得物權之次買受人如果為惡意,有關問題應如何處理,頗有爭議。筆者認為,對此問題的回答,應回到問題的原點,即次買受人所取得的物權是否受法律保護,應以買賣合同是否有效為判斷依據。在我國債權形式主義的物權變動模式下,物權變動的基礎源于合法有效的債權。在多重買賣中,如果后買賣合同被認定為無效,則次買受人所取得的物權就成了“無根之木”,得被否定、推翻。
取得物權之次買受人的惡意,可因其知情的時間不同而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在訂立買賣合同時即為惡意;另一種情況是在訂立買賣合同時為善意,但在辦理登記或受領交付時為惡意。
在第一種情況下,合同的效力應如何認定,有不同的認識。有學說理論主張,次買受人的惡意可以細化為兩種情況,一是單純知情,即次買受人知悉在先的債權,但并無損害之意圖;二是次買受人對在先的交易不但知情,且有損害在先債權之意圖。對于后一種情況,惡意次買受人取得之物權不受法律保護,而如屬于前一種情況,則應當保護。如王澤鑒教授認為,如果后買人僅對在先交易單純知情,并無以背俗的方式侵害在先債權之目的,則在后的交易完全有效。[1]179這一認識也得到不少大陸學者的認同。①參見:許德風:《不動產一物二賣問題研究》,載《法學研究》2012年第3期;王軼:《論一物數賣——以物權變動模式的立法選擇為背景》,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與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4期。還有學者考察了一些域外的立法和判例,發現“單純知情”的事實可以產生類似于預告登記的效果,導致先買人的債權能夠對抗在后的知情買受人,因此應由在先的買受人取得所有權,但次買賣合同的效力并不因此而受影響,只是后買受人不能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而已。[8]筆者認為,單純知情的惡意與背信(背俗)的惡意之二分,雖在理論上有一定意義,在實踐中卻極難區分,徒增證明成本,并無實益。②先買受人舉證證明后買受人知情或應當知情,已屬不易,復要求其證明后者有損害在先債權的惡意,實屬至難乃至不能之事。而就實踐情況來看,后買受人縱為惡意,其意圖多為“利己”,以“損人”為目的者實屬鮮見。因此,我國在制定具體處理方案時不宜采納此種區分,沿用既有的做法即可。也就是說,次買受人在訂立合同時如知悉有先買賣合同的存在,則無論其與出賣人是心照不宣還是有明確的通謀,均可構成惡意串通,③學說理論上一般認為,惡意串通可以表現為雙方當事人事先達成協議,也可以表現為一方當事人作出意思表示,對方當事人明知其目的非法而用默示的方式接受。參見崔建遠:《合同法總論(上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08頁。根據《合同法》第51條第2項以及《關于審理商品房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0條的規定,次買賣合同應認定無效,次買受人據此無效合同所取得的物權也不應受到保護。次買賣合同被確認無效后,已經受領交付的次買受人應當返還原物;已經完成所有權轉移登記的,該登記應被涂銷并回轉。
在第二種情況下,次買賣合同應屬有效,此點應無疑義。有疑問的是,次買受人在辦理登記或受領交付時的惡意是否構成其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障礙?對此,筆者認為應根據標的物的不同,區別對待:
在普通動產的多重買賣,次買受人締約時如為善意,則受領交付時縱使知道了在先買賣合同的存在,也不影響其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因為根據我國法律的規定,動產物權的變動以交付為生效要件;而在標的物未交付之前,數個買受人的債權應處于平等地位,不因成立時間的先后而存在地位的優劣。所以,誰先受領交付誰就獲得動產的所有權,不應考慮受領交付時是否知道先前買賣合同的存在,此與《物權法》第106條關于無權處分、善意取得的規則是不同的。《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10條的規定中也均肯定了這種觀點。
在不動產的多重買賣,如果次買受人在締約時為善意而辦理物權變動登記時知情,次買賣合同同樣應為有效,但物權的歸屬問題應如何確定,不宜一概而論,尚應根據前買受人是否已經占有該不動產而做區別對待。如果先買受人并未占有該不動產,其享有的僅僅是一個債權,其地位應與次買受人平等,根據債權平等原則以及物權法關于不動產物權變動生效要件的規定,誰先完成登記手續,誰就取得不動產權利,登記時次買受人主觀上是否知情不影響所有權或其他權利的取得(此種情況下同樣不適用《物權法》第106條關于善意取得的規定)。而如果第一買受人已經先行占有了該不動產,情況則有所不同。我國目前存在許多出賣人已向在先買受人交付了房屋等不動產但卻因種種原因未辦理權屬變動登記的情況,如果次買受人可因惡意的先行登記而取得所有權,將非常不利于先買受人、顯失公正,且有違民眾基本的法感情。基于我國目前不動產登記簿的質量不盡如人意,且有大量的不動產至今仍未完成初始登記的情況,有學者主張,可根據實際情況,承認不動產占有的移轉可導致所有權變動;也有的學者主張,在不動產一物二賣的案件中,應當承認并明確不動產占有的公示效力,以加強對已經占有不動產的先買受人權益的保護。[9]筆者認為,為了保護對不動產的在先占有、使用,穩定社會關系,應當規定先買受人對房屋等不動產的占有,可以對抗次買受人的知情登記。最高人民法院擬定中的《物權法司法解釋(一)》關于房屋多重買賣中權利保護順位的規定中,也認可了占有人優先且可對抗惡意辦理登記的后買受人的規則,其旨趣即在保護已合法買賣房屋并居住多年但未辦理移轉登記的在先買受人的利益。這一規則的創制,應屬允當。
在次買受人為善意的情況下,其與出賣人簽訂的買賣合同顯然應屬有效。在出賣人與數個買受人簽訂的買賣合同均合法有效,且均未辦理登記或交付而移轉標的物所有權的情況下,如果數個買受人均要求實際履行合同并引發糾紛時,人民法院該如何確定數個債權的履行順序或實現順位呢?學說理論上主要有以下幾種處理方案:
1、出賣人選擇說。出賣人選擇說,是指在處理未發生所有權移轉的多重買賣關系時,賦予出賣人自主選擇如何履行數個買賣合同的權利。如有學者基于意思自治理論認為,多重買賣合同中應由出賣人根據個人的意思決定如何履行重合的債務。[10]在相關司法解釋的討論和制定中,不少學者持這種觀點。
筆者認為,在發生訴訟或仲裁之前,依私法自治、合同自由、債權平等的原則,自然可以由出賣人自行決定履行哪一個買賣合同而對不能履行的合同承擔違約責任。對此,應無爭議。但在已經發生訴訟糾紛的情況下,還賦予出賣人選擇權的主張,卻難以令人信服且不具有現實可行性:其一,出賣人一物數賣,原本就是一種違背誠信的不道德的行為,如果在發生糾紛時再賦予其選擇權,無疑是放任甚至慫恿了出賣人的失信行為,有損交易安全,且容易催生出賣人與個別買受人惡意串通行為之發生;[6]163其二,在一物數買的糾紛中,最先提起訴訟的原告通常都會申請法院查封、保全標的物,此時,出賣人對標的物的處分權受到了限制,客觀上不能由被告再選擇履行哪一個合同而為交付或辦理轉移登記;其三,縱使未對標的物采取保全措施,在訴訟或仲裁程序已經啟動、案件正在審理的過程中,由出賣人私下單方決定將標的物的所有權移轉給數個買受人中的哪一個,無疑是對法院或仲裁機構司法權的藐視行為,也是不可接受的;其四,縱使賦予出賣人以選擇權,也會出現出賣人放棄選擇的情況(如根本不出庭或逃逸等),此種情況下又如何處理,并無答案。故此,由出賣人選擇的處理方案并不現實。目前的法律和司法解釋中,也均未采此主張。
2、先行支付價款說。先行支付價款說也可謂之“履行在先說”,該觀點據稱是借鑒了國外不動產買賣中的優先權制度,按照履行合同的順序來確定物權歸屬;從維護正常交易秩序、促進合同的善意履行、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的角度出發,主張應由先行支付價款的買受人優先享有合同權利并最終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6]162此種主張已為《關于審理涉及國有土地使用權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10條所采納,以此為參照,《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2)項再次肯定了這一規則。
筆者認為,這一規則并不妥當。因為即使先行支付了價款,該買受人享有的權利之性質并未改變,依然是普通債權。賦予先行付款的買受人以優先地位的作法是否有違債權平等原則、是否能在其他類似情況下一以貫之,值得斟酌;而且,在此規則下,僅僅是先行支付了少量定金或只支付了部分價款的買受人,其地位如何就應優先于支付了全部價款的后買受人,也是難以說明理由的問題。
區域上屬于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區,四季分明、氣候溫暖、光熱充足、雨量充沛、無霜期長,云霧較多、日照偏少,具有春早、夏長、秋涼、冬暖特征,夜雨多、風速小、濕度大,夏季雨、熱集中,多旱澇,降雨多集中在5~9月,約占全年降雨量的70%,秋季綿雨頻率高。多年平均氣溫17.6 ℃,極端高溫40.2 ℃(最熱月8月);極端低溫-3.70 ℃(最冷月1月)。多年氣象平均值:日照數1 285.7 h,降水量1 025.8 mm,蒸發量1 168.3 mm,相對濕度82%,霧日47.4 d,無霜期314 d。主導風向為東北風及西北風,平均風速1.4 m/s,最大風速17 m/s,靜風頻率36%。
3、合同成立(生效)在先說。合同成立(生效)在先說,是指在確定多重轉讓中的權利保護順位時,如果均未辦理轉移登記或交付占有標的物情況下,按照合同成立或生效時間的先后確定債權實現的順位。該規則又被稱為“排隊規則”或“先來后到規則”。①參見:王立志,李靜:《債權平等性:解構與解困》,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0年第1期;王澤鑒:《民法概要(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30頁這一主張不僅在學界有人贊同,而且已被前引的數個相關司法解釋所采納,《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9條第(3)項、第10條第(3)項沿用了此一規則,擬定中的《物權法司法解釋(一)》中也擬繼續承襲。
客觀地說,以合同成立時間的先后確定權利之次序的排隊規則,似乎較為符合普通民眾的情感和認知水平。但從法理上看,這一規則難以成立;司法解釋中采納此規則的妥當性,殊值討論。筆者認為,數個買受人的普通債權應具有同等的地位,數個債權人亦應享有平等實現其債權的機會,而不應因為合同成立及付款時間的先后(或多少)而有所差異。理由如下:
首先,債權平等原則是債法、合同法上的基本原則。債權平等原則是指數個債權人對同一債務人先后發生數個普通債權時,其效力一律平等,不因其成立先后以及發生原因的不同而有效力上的優劣。誠如王澤鑒教授所言:債權既僅具相對性,無排他的效力,因此數個債權,不論其發生先后,均以同等地位并存。大陸的債法教科書在論及債權的基本法律特征時,也均論及債權的平等性。②參見:楊立新:《債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32頁;崔建遠,韓世遠,于敏:《債法》,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王全弟:《債法》,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6頁;柳經緯:《債法總論》,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8頁;劉保玉:《債法總論》,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7頁。而且,大量的立法例和我國的現行立法上,也均依據此一原則來設計相關制度以規范債權之間的秩序,其最為典型的表現就是破產法律制度中的普通債權平等、按比例受償原則以及民事執行程序中的“參與分配”制度。
其次,債權平等原則是由債權的本質屬性所決定的,具有堅實而穩固的法理基礎。眾所周知并已形成共識的是,債權是一種請求權,具有相對性;以請求力為基礎的債權之間,自然具有相容性和平等性,即:同一標的物上可以并存兩個或兩個以上內容相同的債權,而且數個債權之間的效力一律平等,不因其成立的先后或發生原因的不同而有效力上的優劣之分。[11]而與之對應的物權則是一種支配權,具有絕對性,物權所具有的支配力使其復生出排他性和排他效力、優先效力。如果按照債權成立時間的先后確定債權實現順序,既會因債權成立的時間難以外化而影響到交易安全,也會動搖債權與物權相區分的基礎。
第三,例外情況下破除債權平等原則,須有足夠的理由和明確的法律規定。債權平等原則是由債權的本質屬性所決定的,是立法者權衡方方面面的利益關系,基于民事權利體系的合理設置而確立的,輕易不許破壞。堅持債權平等原則,并不意味著在任何情況下債權都是平等的,除了當事方之間訂立“降位協議”(subordination agreement)來變更權利順位外,出于保護弱勢群體、社會公益和交易公平,法律會主動對權利的順位進行變更。[12]在近現代民法上,由于特殊債權的物權化趨勢、優先權制度的設立以及協調公平與效益的法律價值沖突等因素,債權平等性原則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和特定領域確實有所打破。但即便如此,債權平等原則在債法領域的基礎地位并未發生根本改變。[13]在我國現行法上,也有破除債權平等性的明文規定,例如:根據《物權法》、《擔保法》、《企業破產法》的規定,有擔保物權擔保的債權得就擔保財產的變價價值優先于普通債權而受償;被法律特別賦予優先權效力的特殊債權可以優先于普通債權乃至有擔保物權擔保的債權而優先受償(例如,《企業破產法》第113條中規定的職工工資優先權;《合同法》第286條規定的建設工程承包人的優先受償權;《海商法》第22、25條規定的船舶優先權等)。除上述法定的情形外,債權平等原則不應被任意打破。
第四,多重買賣情況下賦予在先支付價款或在先訂立合同的一方以優先順位的“付款在先說”和“合同成立在先說”,顯然否定了普通債權之間的平等性,其在理論和規則上難以一以貫之,或者將會顛覆既有的諸多法律規則。司法解釋中采納此種主張,目的在于當沒有法定的優先因素時,為問題的處理找到一個方案。在出賣人有足夠的能力對不能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買受人承擔賠償責任的情況下,此兩項規則或許尚有一定可取性,但在大量出現的出賣人賠償能力不足的情況下,則會因出現嚴重的利益失衡而導致無法貫徹。依此兩項規則的邏輯,試問:如果出賣人在移轉標的物所有權之前陷入破產,則數個買受人之間在取得標的物所有權或請求違約賠償問題上,是否也有順位的差異?在標的物于所有權移轉之前滅失的情況下,數個買受人在解除合同并請求賠償的請求權方面,是否有順位問題?一物數賣中如果一個買受人已經取得了標的物的所有權,其他買受人在向出賣人主張違約賠償請求權時,還有無順位問題?一物數賣中的數個買受人的債權與因其他關系而對同一債務人享有債權的人發生權利沖突時,何者優先?在一物數賣的情況之外,數個普通債權人向同一債務人請求清償債務的請求權,是否也可因合同成立的先后等因素不同而有清償順位的差異?“付款在先說”和“合同成立在先說”與訴訟、執行程序中的“參與分配”制度能否協調適用?……依據既有的法律規定和法理常識,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那么,為何單獨在多重買賣關系中,司法解釋確立有“先行支付價款規則”和“合同成立在先規則”,而換了其他類似情況,則難以貫徹下去了呢?顯然,輕易地否定債權平等的基本原則,則諸多法律上的既有規則將被顛覆、私法上的諸多原理需要重寫,由此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和危害,不容小覷!
綜上,最高人民法院在《買賣合同司法解釋》及其他相關司法解釋中所確立的按照付款先后和合同成立先后確定債權實現順序的處理方案,在缺乏足夠論證的情況下即輕易地打破了債權平等原則,其不僅在理論上不能成立,而且會造成與既有立法的激烈沖突,不足為取。
我們先來看一則十余年前央視“經濟與法”欄目報道過的案例:甲將其一幢拆遷安置房(兩室一廳,正在建造中)先出賣給乙,約定價款27萬元,先付10萬,余款待房屋建成后交付;三個月后,甲又將該房屋賣給丙,約定價款30萬,先付20萬,余款待房屋建成后交付;之后不久,甲又將該房屋賣給了丁,約定價款33萬,先付20萬,余款待房屋建成后交付。房屋建成后,丁先行領取了房屋鑰匙并準備裝修。此間,丙前往所購房屋處查看,與丁發生爭執。二人協調不下,遂將出賣人甲訴至法院。第一次開庭中,作為被告的甲表現的態度誠懇,積極認錯,并表示將盡力彌補不能得到房屋一方的損失。但休庭后,甲迅即變賣了自住房屋及其他財產,逃之夭夭,自此下落不明。乙后來也知道了情況,要求參加訴訟。三人均主張要房子,互不相讓。法院內部在對本案的討論中形成有合同成立在先說、占有在先說、付款多少說等不同意見,難以決斷,遲遲未下判決。最后原告丁自行與乙、丙協商,表示愿意以目前的時價50萬元買下該房屋,除已付給甲的20萬元外,丁另再拿出30萬元,分別補償給乙、丙10萬元和20萬元,以彌補其二人已付款項的損失。乙、丙表示同意。后在法院的主持下作成了調解書,該案方得以圓滿解決。
筆者認為該案的處理具有一定的示范意義。其處理方案并沒有采用付款在先說、合同成立在先說及占有在先說,而實際上采用的是競價購買規則,即在原告各方均表示同意和法院的主持下,由出價最高的一方獲得房屋所有權,而競得房屋者多付的價款和其他買受人的利息損失、可得利益損失等,將來仍可找出賣人追償。從此案例中得到啟示,筆者提出與前述主張不同的另一種處理規則,姑且將其稱為競買規則及變價受償規則,即在數個買賣合同均依法有效且買受人均未取得標的物的所有權,也無法定的優先因素的情況下,可在自愿的基礎上由法院與各買受人協商,通過競價的方式確定標的物的歸屬,競得人所支付的價款按比例償付其他買受人的債權;協商不成或在數個買受人之間形不成競價的,可以拍賣、變賣標的物,根據各買受人付款的數額和應得的賠償金數額將按比例分配所得價款。至于數買受人受償不足的部分,自應另外判決由出賣人以其他財產承擔賠償責任。①當然,法官在采用這種處理方案時,需要對當事人予以釋明,并征詢當事人在不能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情況下變更訴訟請求的意見,以避免判非所請的現象。而這里的釋明,并非無端地多此一舉。因為即便是依據司法解釋的現有規定,對多重買賣中不能取得標的物所有權的其他買受人,法官也須履行釋明義務,否則,同樣無由將其要求出賣人履行合同的請求判決為由出賣人承擔違約責任。
根據競價購買及變價受償規則,各個只擁有普通債權的買受人均享有平等競爭而獲得標的物所有權的機會,每個債權人都得到了公平對待,不會導致其利益的失衡,符合債權平等原則,而且與破產法及其他相關法律的同類規則保持了一致。據筆者以前的調研所知,已有地方法院在類似情況下采用了此種做法且效果良好。
在一物數賣且未發生物權變動的情況下,如果次買受人在與出賣人訂立買賣合同時,知道或應當知道其之前買賣合同的存在(例如在先的房屋買賣合同辦理了預告登記或進行了“網簽”),那么次買受人主觀上就是惡意的。此種情形下,在先訂立有效買賣合同的買受人有權要求出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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