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明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2)
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是指出賣人就其所有的或享有處分權的物,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買受人訂立買賣合同。此處所說的“特殊動產”是指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既可移動、但又具有特殊地位的動產。在交易實踐中,一物數賣現象是經常發生的。然而,就物權的變動規則而言,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又與一般動產或不動產的一物數賣有所不同。在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中,法律規定了兩種公示方法,即交付和登記。從我國《物權法》的規定來看,其首先在第23條規定動產物權變動的公示方法是交付;①《物權法》第23條規定:“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然后又于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特殊動產之上物權變動,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②《物權法》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其中允許以登記為公示方法,由于這兩種方式時常發生沖突,而決定了在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情形下,究竟是登記優先于交付,還是交付優先于登記,成為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爭議的話題。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規定:出賣人就同一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特殊動產訂立多重買賣合同,在買賣合同均有效的情況下,買受人均要求實際履行合同的,“出賣人將標的物交付給買受人之一,又為其他買受人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已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在自己名下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這就確立了特殊動產物權變動中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從法律上看,特殊動產一物數賣涉及的問題較為復雜,不僅關系到物權變動,還涉及到合同的效力和履行等,但是,最關鍵的問題還是物權變動的規則和物權歸屬的確定。因為其中的物權變動規則,不僅可以實現物權歸屬的確定,而且,為合同法上的責任認定奠定了基礎。該司法解釋確立了“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作為解決特殊動產一物數賣情況下的關鍵性標準。這一規定解決了司法實踐中長期存在的如何確定特殊動產買賣中買受人的權利問題,統一了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物權變動規則,具有重要的意義。然而,該規則在一定程度上將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物權變動規則與普通動產一物數賣的物權變動規則等同,在法律上是值得商榷的。
《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確立交付優先于登記規則的理由主要在于,我國《物權法》第23條確立了交付移轉所有權的規則,即“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自交付時發生效力”。既然法律對于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的物權變動未作另外規定,則應當按照《物權法》第23條規定的動產物權變動的原則來解釋《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這就是說,在特殊動產交易中,交付是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登記是其物權變動的對抗要件。[1]特殊動產仍然應當適用動產交付的一般規則,即以交付作為物權變動的要件。[2]筆者認為,此種觀點是值得商榷的。
誠然,從廣義上說,特殊動產也是動產,但物權法之所以要對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作出特別規范,就是因為其在物權變動方面具有不同于普通動產的特殊性。在物權法中,應當區分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規則與普通動產一物數賣的物權變動規則。
首先,在普通動產的一物數賣中,因為交付是唯一的物權變動方法,因此,已經占有了普通動產的買受人可以確定地取得所有權。但特殊動產采取的公示方法包括交付和登記。一方面,《物權法》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該條雖然確立了登記對抗的規則,但實際上仍然采取“登記”的表述,認可登記也是其公示方法。從《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來看,法律并沒有強制當事人進行登記,而是由當事人自行選擇。如果當事人選擇采用交付的方式,也符合《物權法》的規定。另一方面,我國的特別法上也規定了特殊動產的公示問題。例如,《海商法》第9條、《民用航空法》第11條、《道路交通安全法》第8條,都規定了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實行登記制度。登記不僅僅是一種確權的依據,也是行政管理措施。例如,在機動車的權屬發生爭議的情況下,應當以登記作為確權依據。因為法律上認可了特殊動產以登記為公示方法。還要看到,從交易實踐來看,當事人選擇何種公示方法,主要考慮何種公示方式能夠最大限度地實現其利益。有學者認為,依據《機動車登記規定》第18條和第19條的規定,機動車的登記應當以占有機動車為前提,所以,不可能發生已經為一個買受人辦理了機動車移轉登記,卻被交付給其他買受人的情形。[3]但在現實生活中,也可能因占有改定等原因而發生實際交付與登記的分離,所以,交付和登記都可能是當事人選擇的公示方法。由此就產生了登記和交付之間效力沖突的問題。
其次,在普通動產的一物數賣中,以交付為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依據《物權法》第23條的規定,交付也是物權變動的唯一生效要件,并不涉及登記對抗的問題。這主要是因為與特殊動產不同,一般動產常常屬于種類物,同一種類的物之間難以相互區分開。而特殊動產個體往往具有可識別性,例如,機動車的發動機一般都有編號,具有唯一可識別性。這為特殊動產以登記確權提供了必要條件。可見,一般動產不具有可登記性。但在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情況下,交付并非物權變動的唯一生效要件,也不能簡單地以交付作為認定物權歸屬的依據,還應當依據《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考慮是否要以登記作為其物權變動的要件。因為該條確立的“登記對抗”本身就包含了登記可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
第三,在普通動產的一物數賣中,僅適用《物權法》第23條確定物權的歸屬。但從《物權法》第23條的規定來看,其并未當然適用于特殊動產。依據該條規定,動產物權的變動自交付之日起發生效力。但該條同時規定,“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而在該條之下的第24條就規定了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實行登記對抗主義。結合上下兩個條文進行體系解釋,其實第24條就屬于“法律另有規定”的情形。因此,在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的情形下,就不能僅適用第23條,還應當結合適用《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
因此可見,在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中,其物權變動規則不能適用普通動產一物數賣中的物權變動規則。如果簡單套用普通動產一物數賣中的物權變動規則,既不符合特殊動產的固有屬性,也與《物權法》及相關法律的規定不相吻合。
《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確立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是因為司法解釋的起草者認為,交付是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而登記只不過是對抗要件對于物權變動的效力產生一定的影響而已。[2]筆者認為,這一觀點也值得商榷。如前所述,特殊動產的特殊性就在于,其在交易中由于實行登記對抗主義,因而,在公示方法上必然與一般的動產公示方法存在不同。也就是說,當事人既可以采取登記,也可以采取交付的方法進行公示。然而,交付和登記究竟產生何種效力?對此,我國《物權法》并沒有予以明確,學界對此形成了不同的看法。
一是合同生效說。此種觀點認為,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自合同生效時發生效力,并不以登記或交付為要件。但是,當事人辦理了登記,可以產生對抗第三人的效力。在特殊動產發生多重買賣的情形,先登記的善意買受人可以對抗包括已經受領交付標的物的買受人在內的其他一切買受人。[4]
二是交付說。此種觀點認為,特殊物權的動產畢竟也是動產,因此,其物權的變動應遵循《物權法》第23條關于動產物權的設立和轉讓以交付為原則的規則。《物權法》第24條關于特殊動產物權的規定,不是對于該法第23條關于交付作為動產物權變動生效要件的否定,而是對效力強弱和范圍的補充。[5]所以,在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中,交付是生效要件,而登記是對抗要件。[1]即使沒有實際交付而已經辦理了登記,也不能取得物權。[5]
三是登記說。此種觀點認為,我國《物權法》第24條雖然只是規定未經登記不得對抗第三人。但就其立法目的而言,仍然是要求辦理登記。盡管物權法規定船舶、機動車等特殊動產實行登記對抗,但是,在交付之后只是發生了物的移轉而沒有發生所有權的移轉。當事人仍然可以通過登記而發生物權變動。[6]
筆者認為,上述幾種觀點都不無道理,但首先應當看到,在當事人既沒有辦理登記,也沒有實際交付的情況下,當事人之間存在的是單純的債的關系,而沒有到達履行實物交付環節,也沒有進入到物權領域。無論買受人是否支付了價金,以及支付價金的多少,都不應當導致物權發生變動。例如,某造船廠建造了一艘萬噸貨輪,先后轉讓給了數個買受人,有的已經交付了定金,有的已經交付了部分價款,但在該船只尚未建造完畢也無從交付和登記的情況下,當事人因一物數賣而發生爭議。此時,應當認為僅僅發生合同法上的爭議,而沒有發生物權法上的爭議。因為任何買受人都沒有取得交付或登記,標的物之上的物權沒有發生變動。從公示的角度而言,合同顯然不具有任何公開性,因此,也不能產生公示的效力。所以,該案仍然屬于買賣合同糾紛。
既然交付并非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唯一方式,因此,不能簡單地認為,交付就是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也不能認為,登記只是使得已經因交付而發生的物權變動發生對抗效力而已,或者說登記只是對抗要件。其實,生效要件與對抗要件的區別,只有從兩種不同的物權變動模式的角度觀察才有現實意義。依據我國《物權法》第9條第1款的規定:“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經依法登記,發生效力;未經登記,不發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可見,在不動產的一物數賣中,如果一個買受人已經辦理了登記,則其確定地取得不動產所有權。而如果區分不動產物權變動和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則生效要件與對抗要件的區別就是有意義的。但是,如果僅僅考察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則兩者區分的意義是無法顯現的。這就是說,對于一般動產而言,交付是生效要件;而對于特殊動產而言,不能簡單地認為交付是生效要件。因為法律允許以登記作為物權變動的要件,從而使得交付的公信力減弱。
如前所述,依據《物權法》第23條的規定,對一般的動產而言,應當將交付作為普通動產物權變動的唯一生效要件,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依據《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特殊動產實行登記對抗主義,就屬于《物權法》第23條所規定“另有規定”的情形,而登記對抗的本意就包括了登記也可以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因此,特殊動產物權的變動不應當僅適用第23條的規定,而應當適用第24條的規定。依據《物權法》第24條規定:“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這就意味著,不能將其作為一般動產而適用一般的交付移轉所有權的動產物權變動規則,也不能將交付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當然,對特殊動產而言,雖然《物權法》第24條采用了登記對抗主義,但登記對抗并不意味著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無需采用交付的公示方法,正如物權法的起草機構所指出的,特殊動產的所有權移轉一般在交付時發生效力。[7]交付以后,至少在雙方當事人之間發生物權變動的效力,只是受讓人所取得的物權的效力是不完全的,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在不存在善意的登記權利人的情況下,交付也可以發生物權變動的效力。從這個意義上說,交付也可以成為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①筆者認為,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采登記對抗主義,此處強調“實際交付”(包括簡易交付和現實交付),至于占有改定和指示交付,則不能作為公示方法。
如何理解《物權法》第24條規定的“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筆者認為,就登記對抗的本意而言,其就包括了交付不得對抗善意登記權利人的含義。所以,此處所說的“善意第三人”包括了善意的登記權利人。所謂登記對抗,是指就特殊動產物權的變動而言,當事人已經達成協議的,即使沒有辦理登記手續,也可以因交付而發生物權變動的效果。在登記對抗的情況下,并非不要求登記或者不考慮登記的效力。事實上,登記對抗模式的立法本意仍然是鼓勵登記。因為交易相對人為了取得具有對抗第三人效力的所有權,必須進行登記。法律雖然不強制當事人辦理登記,但當事人如果選擇辦理登記,就可以取得效力完整的物權;而如果其未辦理登記,雖然也可以因交付而發生物權變動,但其取得的物權的效力會受到影響,其要承擔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的風險。如果已經辦理了登記,登記也可以成為確權的重要依據。只不過登記不能成為確權的唯一依據。如果登記權利人在辦理登記之前,就已經知道該財產已經轉讓,且已經交付并為受讓人占有,則登記權利人是惡意的,其不能依據登記取得物權。但如果登記權利人是善意的,則即使特殊動產已經交付,占有人也不能對抗登記權利人,從這個意義上說,登記也具有確權的效果。[8]380一旦登記也可以發生物權變動的效果,只不過,只有善意的登記權利人才能確定地取得所有權。
總之,無論是交付還是登記,都可以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但在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中,從《物權法》第24條規定的“登記對抗”的含義來看,原則上應當采取善意的登記權利人優先于已經占有標的物的買受人的規則。所謂善意,就是指對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特殊動產的交付不知情。具體而言,一是在沒有出現交付與登記的沖突的情形,登記和交付都可以成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二是在已經辦理登記的情況下,在先的登記權利人通常都是善意的,應當優先于在后的交付。這也是《物權法》第24條所規定的“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應有之義。正如《物權法》起草者所指出的,“法律對船舶、航空器和汽車等動產規定有登記制度,其物權的變動如果未在登記部門進行登記,就不產生社會公信力,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7]三是在已經辦理登記的情形下,在后的登記權利人確有證據證明其屬于善意,則其也可以對抗已經取得占有的買受人。[8]282四是在特殊動產物權的買賣中,登記在后的當事人有可能是非善意的,因為其在交易時應當負有一定的查詢或調查的義務,了解該特殊動產的權利狀態。所以,確實單憑登記無法證明其是善意的,也不能因此而當然取得所有權。
《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確立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該規則顯然降低了登記的公信力,而且,從其社會效果來看,不利于鼓勵當事人辦理登記,也不利于行政機關加強對于特殊動產的管理。從比較法上來看,許多國家對于船舶、航空器等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都引入了登記的方法。這主要是因為登記的公信力要明顯高于占有的公信力,因為登記是由國家機構作為獨立的第三者,通過現代的數據管理手段而將登記的事項予以記載并對外公示,登記的方式具有較高的權威性,且因為登記機關要進行必要的審查,登記的內容具有真實性和可靠性。登記通過文字信息等清楚地載明,而且在信息化的當代,第三人可以較低成本進行調查,此外,登記機關的責任機制也為當事人提供了有效的法律保障。如果認為在特殊動產的一物數賣中,交付的效力可以優先于登記,則已經取得占有的當事人往往不會去辦理登記,因為即便其他買受人辦理了登記,也無法對抗其權利。這顯然與設立特殊動產登記制度的目的是不相符的。當然,我們所說的登記優先于交付規則應當僅僅適用于善意的登記權利人,因為依據法律不保護惡意原則,惡意的登記權利人不應當受到保護。
筆者認為,就特殊動產物權變動而言,應當采善意的登記權利人應當優先于已交付的買受人的規則,從這個意義上說,登記應當優先于交付。采該規則除了上述原因之外,還有如下幾點理由:
第一,有利于解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糾紛,確定其物權歸屬。如前所述,正是因為特殊動產不僅關系到權利人的個體利益,還涉及到社會公眾的利益,為了營造和規范有序的特殊動產交易市場,防范可能出現的高風險交通事故以及在發生特殊動產侵權事故時確定責任主體,國家有義務通過登記的方法來明確特殊動產的物權狀態。然而,交付較之登記具有天然的缺陷,其無法準確地判斷實際所有權。一是交付具有內在性,交付本身僅發生于轉讓人和受讓人之間,第三人往往難以知曉,盡管交付的結果發生了占有移轉,占有具有一定的公示性,但較之登記,交付的公示程度仍然較弱。二是交付所表征的權利不具有完整性和清晰性。從實踐來看,當事人交付標的物的原因復雜,占有人究竟基于何種權利而占有該物,其權利的內容和具體范圍如何,都無法通過占有得到清晰而完整的公示。三是交付因方式的多樣性而不具有典型的公開性(如簡易交付和占有改定就無法實現公示的效果),也無法進行準確的查詢。交付僅僅是一種社會現實,受到時間和空間的很大限制,第三人雖然可以進行核查,但所需成本太高。所以,確立了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仍然無法解決一物數賣的糾紛。因為已經占有標的物的權利人要辦理登記,就必須先將登記權利人的登記涂銷,而這又會引發新的爭議。
第二,有利于維護交易安全,保護善意買受人。在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情形下,善意買受人的保護是法律關注的核心問題之一。而善意買受人的保護首先取決于財產權利的明晰。較之于交付而言,登記更有利于保護善意第三人。畢竟,登記的權利記載明確,而且因為是國家公權力機關負責辦理登記,其不僅在必要的時候要進行實質審查而且要對登記錯誤承擔賠償責任,因而登記具有較強的公信力。[6]而占有的方式具有多種,以其作為效力十分強大的公示方法,將使得不同的當事人主張依據不同的占有類型而享有權利,不僅不利于法律關系的明晰,而且會使第三人無法了解真實的權利狀況,危及交易安全。
第三,有利于提高交易效率。從公示方法的角度來看,登記更符合效率原則。一方面,特殊動產作為交通工具,其游移不定,甚至可能在世界范圍內運行,會多次發生占有主體的變更。如果沒有登記作為其確權依據,而僅以交付為標準,往往會發生爭議,影響確權的效率。而登記因為是在國家公權主體機關進行的,其具有較強的公信力,有助于明確權屬,避免爭議的發生。例如,在德國,對于已經登記的內河船舶而言,登記具有推定力和公信力,因此登記簿上記載的權利人即推定為真實權利人。[9]通過法律行為取得船舶所有權、船舶抵押權或者船舶用益權的人,為了其利益,船舶登記簿的內容被視為正確,但對登記正確性的異議也被登記簿登記的或者受讓人明知登記非為正確的除外。①參見德國《關于登記船舶和船舶建造物的權利的法律》(SchRG)第16條。在我國法上,登記也具有類似的效力,因此,以登記為標準認定權屬,可以有效減少當事人的爭議。[6]另一方面,特殊動產物權變動僅以交付為標準,也會導致交易成本的增加。因為通過占有進行物權的公示是比較有限的,往往難以清晰準確地反映標的物之上物權歸屬。因此,交易相對人無法從占有中判斷真正的權利人,其要充分掌握標的物之上的權屬狀況就必須進行認真的調查或查詢,也要為此付出高昂的費用。而登記可以清晰準確地記載標的物之上的權屬狀況,通過查閱登記了解物的權利歸屬也是比較便捷的。
第四,有利于防止欺詐行為。嚴格地說,一物數賣本身就是不誠信的行為,其中常常涉及欺詐。從立法的價值取向而言,應當盡可能地減少一物數賣的發生。然而,如果采納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其結果必然形成一種導向,即鼓勵當事人不辦理登記。如此一來,將會使占有人更容易進行一物數賣,其結果不是減少而是刺激了一物數賣。而如果采取登記優先于交付的規則,則會鼓勵當事人辦理登記,在辦理登記之后,潛在買受人通過查詢登記就能夠知曉權利的移轉,從而不再與出賣人進行交易,可以大大減少一物數賣的發生。
綜上所述,就特殊動產一物數賣的物權變動而言,原則上應當采取善意的登記權利人優先于已經占有標的物的買受人的規則。《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確認的“交付優先于登記”的規則,仍有待于進一步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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