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麗瑋,林明明
(渤海大學文學院,遼寧 錦州 121013)
20世紀中期,由奧地利生物理論家馮·貝塔朗菲等學者提出的系統論不僅對自然科學貢獻巨大,對人文科學也同樣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尤其為語言研究提供了新的闡釋方法、認知途徑和理論基礎。受漢語詞匯學科建立以及系統論創立的影響,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漢語詞匯系統問題日益引起人們的關注。進入21世紀,現代漢語詞匯系統性已成定論,然而綜觀各家的研究,可謂多元多維,殊途同歸。具體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在堅持漢語詞匯成系統的學者中,較有代表性的是呂叔湘、黃景欣、徐國慶、周國光、武占坤、劉叔新等。縱然各家結論相同,但所依據的理論各不相同。呂叔湘、高名凱主張從語言系統推導詞匯系統:語言內部的語音、語義、語法都成系統,則剩下的詞匯必然成系統;黃景欣、武占坤、王勤、徐國慶主張從系統普遍性理論推導詞匯系統:根據馬克思主義關于客觀事物普遍聯系的觀點,萬物皆成系統,漢語詞匯作為一種客觀事物,不可能不是一個系統;周國光主張由概念系統推導詞匯系統:概念是系統的,反映概念的詞匯也必然成系統;武占坤又主張由詞匯的社會功能推導詞匯體系:詞匯作為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如果雜亂無章,人們就無法學習掌握,無法成系統地用于造句。
如何證明現代漢語詞匯系統的存在,這是漢語詞匯系統研究的關鍵問題。由于普遍意義上的“系統”是指有相互作用、相互制約并與外部環境發生聯系的諸要素所構成的統一的整體,所以大部分研究者抓住“要素”和“聯系”來揭示詞匯形成的系統,其首要任務就是解決詞匯“一盤散沙”的外貌。王力先生早在上世紀50年代就指出“同源詞”是漢語詞匯成系統的一個很好的證明,沿著這條思路走下去,首先是在漢語詞匯內部多找一些這樣的類聚,可以使得系統性的表現更加充分。上世紀50年代周祖謨先生先后兩次撰文,共舉了四個詞匯系統性的表現:詞族、從構詞方法角度分出的“詞群”、詞義的發展以及詞與詞在意義方面的聯系。此后研究學者的思路大致相似,只是方法和角度上日益完善。
首先,從要素的角度看,學者們概括出的類聚更多更完善,概括類聚的角度從單一的意義擴大到形式、意義、結構和功能等語言的內部聯系上。上世紀60年代黃景欣揭示的詞匯系統認為,名詞類下面又分生物名詞類和非生物名詞類;上世紀80年代張永言主張通過詞的分類來克服詞的分散性,認為詞與詞的聯系主要是語義上的聯系,因此要把一種語言的詞匯當做一個體系來研究,首先就得按照詞的語義聯系進行分門別類的工作。周國光在《概念體系和詞匯體系》一文中倡導“從詞匯同概念體系之間的同構關系入手,對詞匯的系統性做一探討”,在與陳慶祜合撰的《詞匯的性質、地位及其構成》中完善為詞語分別在形式、意義、結構和功能四個方面形成聚合,構成形式系統、意義系統、結構系統和功能系統,每個系統下面又有各自的構成要素系統和區別特征系統,以此體現、證明現代漢語詞匯系統。20世紀90年代,徐國慶在前人的基礎上增加了“文字”方面的考察。在他所倡導的詞匯系統三個平面中,聚合平面就是某一詞匯成分在語音、語義、詞匯、語法、文字這五個方面與其他詞匯成分發生關聯而形成的“輻射聚合”構成的“網”。
另外,類聚的完善還表現在:跳出語言內部聯系的局限,從外部聯系形成的類聚來考察漢語詞匯的系統性。所謂“外部聯系”是指詞語在時間、地域、語源、語境、語體等方面的聯系,以此形成如“基本詞匯”“一般詞匯”“方言詞語”“外來詞語”“古詞語”“新詞語”“口語詞語”“書面語詞語”等類聚。上世紀60年代高名凱先生在《語言論》中分析的“詞位類聚”既包括同族詞類聚、同音詞類聚、同義詞類聚等,也包括依照詞的來源、使用程度、歷史穩固程度等外在聯系形成的類聚。據此,高氏得出結論:“語言的詞匯系統是個極其復雜的系統”。上世紀80年代劉伶等主編的《語言學概要》完全從詞語的外在聯系劃分“類聚”,具體包括基本詞匯、一般詞匯、通用詞、專用詞、固有詞、外來詞、舊詞、新詞等17類。上世紀90年代馬學良、瞿藹堂主編的《普通語言學》中指出:“這些不同的詞層、類聚和類型構成一種縱的逐層隸屬關系和橫的相互對立又同一的多層面的類聚體系。”這里的“類聚”既有從外在聯系角度形成的,也有從內在聯系角度聚合成的。
其次,從聯系的角度看,一是考察詞匯成分之間或類聚內部的詞匯成分之間存在的緊密關聯,代表人物有周祖謨、武占坤和王勤。早期的詞匯系統性研究尚不能歸納出所有類聚將詞匯成分全部納入其中,因此只能強調類聚內部要素之間的相互聯系。例如周祖謨舉出的“詞族”,只是由基本詞匯中的詞構成的,在此之外的詞是否形成了其他的類聚,甚至這些類聚與“詞族”又是什么關系是很難揭示的。可見,列舉的方法不能證明詞匯是成系統的。武占坤、王勤在《現代漢語詞匯概要》中認為:新的詞匯成分加入詞匯這個“集體”時,就會受到整體的總規律、總特點的制約;詞匯成分間存在歷史發展演變上的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互為因果的聯系。當然,這種以單個詞匯成分為單位來考察詞匯系統性不是最好的辦法,它在直觀上仍給人一種零散的感覺,所以,武占坤在后來出版的《現代漢語》中仍然側重用類聚之間的聯系來證明現代漢語詞匯的系統性。二是考察類聚與類聚之間存在的緊密關聯。高名凱曾明確指出:“它(指詞匯系統)可以依照各種不同的結構關系把各詞位以互相制約、互相影響的方式聯系起來,組成各自的類聚,而這些不同的類聚之間又可以彼此互相交叉,互相制約,互相影響。”后來的學者大多比較注重類聚間相互制約、相互關聯的關系,徐國慶強調一個輻射聚合聯系一個輻射聚合,所有的輻射聚合聯系在一起就會形成一個巨大的“網”,最終形成詞匯系統的聚合平面。劉叔新也特別強調這種類聚間的關聯,他堅持認為只能用詞匯單位之間的結構組織關聯來證明詞匯系統。
1.整體性是系統最基本的特性。絕大多數學者認為系統和整體是相同的,因此“系統性”也說“整體性”“聯系性”“體系性”。但也有少數學者認為“系統”不同于“整體”,“系統性”自然不同于“整體性”。如高名凱先生在《語言論》中指出:“一堆散沙是由許多沙粒堆積而成的。盡管它是一個整體,它卻不具備系統性,因為各個沙粒之間沒有相互關聯、休戚相關的關系。”劉叔新先生也明確提出“一個事物的整體,未必就是體系”的觀點。究其原因,這種分歧與不同學者對“系統”“整體”“體系”的理解的廣狹寬嚴有關。
2.層級性是學者們對詞匯系統比較早的認識。最早提出詞匯系統存在詞匯層的構想的是黃景欣,他在《試論詞匯學中的幾個問題》中指出:“詞匯體系是由許多相互對立、相互制約的單位,按一定的詞匯——語法范疇逐層地建立起來的。……這樣,根據不同的詞匯——語法范疇標準逐層逐層分析下去,最終就可以把整個詞匯體系分析成許多不同的詞匯層,以及每一個詞匯層中所包含的許多不同的詞匯單位。”此后,承認詞匯是系統的絕大部分學者堅持層級性的觀點。
3.動態性是學者們對現代漢語詞匯系統較為統一的認識。武占坤、王勤認為,由于詞匯的組織形式比語音、語法松散得多,個體符號之間的制約性比較弱,給個體符號的增減以較大的自由。因此,漢語詞匯系統對新成分的加入開放性強,對舊成分的脫落封鎖性弱。邢福義先生不但認為現代漢語詞匯系統具有動態性,要素“經常有進有出”,而且漢語詞匯系統要比語音系統和語法系統更開放,因此動態性更強。徐國慶比較宏觀地闡述了詞匯系統的動態性,他認為“作為有機關聯的整體,詞匯系統必然與人類的社會系統、思維系統以及語言的語音系統、語義系統、語法系統這樣的總體外部環境實現著物質、能量及信息的交換,形成一個開放的系統”,詞匯系統因而具有了動態的性質。
此外,有些學者還提出了漢語詞匯系統具有民族性、客觀性、平面性等性質。
綜上所述,詞匯系統是復雜而異質的,它很有可能不同于我們先前已經認識到的語音系統和語法系統。所以,以后的研究必將轉變認識和研究的角度向縱深方向發展,轉向對系統結構的構建、對系統特性的揭示,乃至對漢語詞匯系統演變發展的總結和預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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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祖謨.漢語詞匯講話[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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