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寫實旗幟下的兩種不同的精神性——池莉、方方比較論

于 潔

（長治職業技術學院，山西 長治 046000）

一、綜述池莉和方方的創作軌跡

池莉和方方是來自武漢的兩位女作家，她們被評論家稱為新寫實主義小說家，“新寫實”成為她們創作的鮮明風格。然而縱觀其創作可以發現，在確立新寫實風格之前，她們的創作有著相類似的發展軌跡。池莉前期的一些作品處處散發著理想與實際的矛盾。她最早引人注意的是短篇小說《月兒好》，作品中的“我”頗受命運的嘲弄：理想的愛人原來近在眼前卻視而不見，遠走千里所追求的愛情卻不盡理想。在《少婦的沙灘》和《長夜》等作品中，同樣展現的是理想與現實的沖突。在方方早期的作品中，隨處可見她理想主義的熱情和真誠。《“大篷車”上》那個美麗而純潔的姑娘即是方方自己信念的化身，安樹和他的詩友們的熱情透露著方方對小人物善意的關照，她對他們的同情與惻隱是真誠的。池莉在現實與理想的矛盾中表現出對理想的堅守，方方從某種意義上在以理想圖解著生活。隨著作家周遭環境的改變與人生閱歷的豐富，作家內心對生活的感悟已漸漸超出創作初期的情感領域，最終達到創作風格質的變化。從1987年以來，池莉的創作歷程發生了重大轉折和變化，這個轉折和變化見之于作品的標志是她的《煩惱人生》。1987年以后的池莉在人們心中是一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形象。1988年方方以《風景》昭示了其創作“風景”的極大改觀。池莉、方方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定焦于城市普通平民身上，在他們瑣碎、沉重甚至卑微的生活中鉤沉我們熟視無睹卻又觸目驚心的人生世相。她們已經沒有了浪漫的溫情、孤傲的痛苦和今天看來對小人物高浮在上的同情，她們都以直面人生的態度看取生活并沉入生活的底層，去展示最真實的普通平民生活。池莉的《煩惱人生》被貫為新寫實主義小說的開山之作，而方方以《風景》成為新寫實小說的又一代表作家。

二、分析探尋池莉和方方創作風格的異同

在論文中，我們只是在現定的新寫實主義小說一般范疇內對池莉、方方的創作文本及創作主體進行比較并試圖發掘差異的原因。池莉的煩惱人生三部曲（《煩惱人生》、《不談愛情》、《太陽出世》）展現了她的沖淡、平和的整體創作風格。方方繼《風景》之后的《黑洞》和長篇小說《落日》都延續了《風景》冷峻、深沉的創作風格。閱讀池莉、方方的新寫實小說，可以看出因其關照生活主體情緒的差異導致了兩個人對于生存價值理性判斷的不同，這造成了她們審美傾向的差異，從而使讀者獲得迥然不同的審美感受。

池莉、方方作為新寫實小說的兩位主要作家，她們摒棄了在她們之前先鋒文學高高在上的自我圖解，語言文字符號不再是作家自我情感任意遣使的組合。她們從作家個體感受的獨白中解脫出來，真正回到了現實生活中，與現實媾和。讓普通平民的悲歡喜樂成為文學所要表現的主要對象，形成迥異于以前的新的審美風范。她們非常注重生活的真實感，摒棄驚人的巧合和戲劇化的情節，并且有意逃避語言符號的理性色彩，只記錄生活本身的時間流程，在時間性的流動中呈現生活本身的原始意蘊。然而池莉和方方在對生活做真實描繪時，又形成各自不同的審美傾向。

池莉作為一個體驗型的作家，她用女性溫柔的目光撫過生活，生活中似乎許多無奈，然而作品中字里行間充溢著生活的溫情，這種溫情不是偽飾，不是矯情，而是在生活水乳交融之中作者真實心態的展露。雖然生活中處處有煩惱，但畢竟不是悲觀和絕望而是一種執著和信心，這也是作品與讀者產生共鳴之處。閱讀池莉的作品，讓人感覺印家厚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印家厚，生活中每時每刻都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然而世界之所以運轉不息，還在于它每時每刻都孕育著希望。生活的真實就在于它既有煩憂，又有喜悅。可以這樣說，池莉筆下的真實是一種溫柔的真實，她始終從人自身出發看取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環境之間的矛盾練習，這些矛盾呈現出可調和性，生活的弦律整體上是和諧的。池莉所執著的是人生具體生存狀態的展示，她抱定的是純粹的生活哲學，思考怎樣才能在現實為自己提供的可能性中活得更好。如果我們回視中國大地的現狀后不難發現，印家厚們的生活雖沉重但不失韌性的瀟灑，他們是生活真正的主人，既清醒認識到現狀，又明白自己該如何適應現狀，以耐心和信心讓現狀一天天好起來，這是真實的生活，讓人產生震顫心靈的溫柔的感動。不過，池莉對于生活細膩的形而下的描繪掩蓋或者說缺乏形而上的關于生命哲學的思考，或多或少減少了作品的力度。

與池莉相對照，方方更鐘情于道德哲學。從某種意義上說方方不具有體驗型作家而富有的生活敏感。她所描繪的真實是近乎殘酷的真實，這殘酷的真實不僅表現在生活的表象存在著大幅度的畸形圖景，而且表現在生活深層人性內部出現了正常與非正常、既對立又混合的膠結狀態。我們從本能與環境關系的人類學描寫層次，也許可以理解七哥父親、母親這樣作為人的生活：父親一喝醉酒就打母親，而母親期待父親的這一暴力。但要從這一層次而不是審美層次來評判作為人的生活而且是現代人的生活，存在的悲哀與人生的殘酷在整個社會文明不斷發展的進程參照體系中，更顯得是一種徹底的殘酷。七哥向不公平的歷史索取補償不是靠理想、靠誠實的自救，而是靠對歷史殘酷性的領悟。凡此種種，足以使所有誠實善良的人驚愕不已。驚愕之余，我們能明確感受到方方在向社會環境詰問：為什么不能給七哥合理的生存環境，讓他并未泯沒的才華通過正常渠道發展？為什么不能給丁如虎們合理的生存環境，讓他們一家和睦相處、老人頤養天年？考慮到此，我們或許可以原諒和寬恕七哥、丁如虎們的殘酷，但如果從這一角度評判他們，生命又似乎太殘酷了。方方探索在這樣的時代人應該如何生存，但又無法從現代文明中得到歸宿，然而她依舊執著探索，使得這種探索具有了哲學意味。讀方方的作品，讓人感到道德力量的彌漫，同時又感到現實的殘酷，不免產生某種悲哀。

通過上面的分析對比，我們可以這樣說，池莉認同并展示現實生存狀況，而方方則是追問并責難現實生存環境；池莉堅定地給人以生的希望，方方則執拗地訴說人生的沉重。可以說她們代表了新寫實的兩種不同精神特征。

[1]朱棟霖.中國當代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2]朱棟霖.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3]叔本華.愛與生活的苦惱[M].北京：中國和平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