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樂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中國語言文化學院,廣東 廣州 510420)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家庭“就是夫妻之間的關系,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系。”[1]。《辭海》對“家庭”的定義是:“由婚姻、血緣或收養而產生的親屬間的共同生活組織。”[2]“構成家庭的成員至少應有三個,即一對夫妻與他們的至少一個孩子;僅有婚姻關系、或僅有血緣關系的親屬間的共同生活組織,原則上不能稱為‘家庭’。”[3]所謂家族,則是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由共同男性祖先的家庭組成,并包括有共同男性祖先的所有非家庭的戶,其中也包含了女性后裔。馮爾康先生在為家族厘定概念時也承認了它的模糊性[4],一般情況下,學者們更喜歡用“家族”一詞是由于其中包括了歷史的綿延性、習慣的傳承性、全面的職能性與厚重的文化性等含義。綜上所述,家族小說就是“以家族興衰為透視焦點,以父子、母子、夫妻等人倫關系為描述中心,進而波及人情世態,通過家族社會生活的興衰枯榮反映某一歷史時期社會本質生活的小說。”[5]
張愛玲的作品以家族回憶與亂世生活為主要內容,不僅表現在早期的《金鎖記》、《創世紀》、《花凋》等小說中,2010年由臺灣皇冠出版社出版的自傳體小說《雷峰塔》(The Fall of the Pagoda)、《易經》(The Book of Change)等更呈現出了濃厚的家族文化色彩。
中國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宗法社會。在家族或家庭中,父子、母子、夫妻是最重要的三種人倫關系。中國傳統家族屬父權制家族,儒家文化作為典型的“父權”文化,強調對“父親”意志的絕對服從,父親作為家長不僅掌管著家中各種事務、行使家中的最高權力、對家人給予物質上的的供給,也承擔著在家庭中傳授禁忌、懲罰過錯、限制自由的道德責任,更要對家族繼承人進行潛移默化的影響,以令其負擔起傳承血脈、振興家威的重任。
如果說現代文學史是一部作家的“弒父史”,他們通過作品揭露出傳統父親形象身上的暴戾、專制與腐朽來終結封建父權的舊時代并借此表達對封建制度的反抗,那么張愛玲小說中的父親形象則或表現為直接缺席,或表現為精神上的萎靡、人格上的羸弱。《傾城之戀》中的白老太爺已不在世,留給后代的印象是“有名的賭徒,為了賭而傾家蕩產”,《留情》中楊老太太掌握家族權力,楊老太爺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創世紀》中的匡老太爺沒有工作,靠妻子的嫁妝養活一家人,他的生存目標除了尋歡作樂便是與妻子作對顯示其存在價值。張愛玲小說中父親角色的直接缺席與言行的不良影響直接導致了家族繼承人的道德敗壞與家族的衰落。父親責任的缺失使后代無法繼承、振興家族,失去了父親的道德監督,子輩不可避免地滑向罪惡和死亡深淵,這導致了家族的衰敗。《茉莉香片》中聶介臣是典型的紈绔子弟,只會躺在鴉片煙塌上罵兒子。《創世紀》中的匡霆谷想到生活無計時,起的是讓女兒去當舞女養活自己的下流念頭。《花凋》中的遺少鄭先生只懂醇酒婦人,是泡在酒精里的童尸。儒家文化認為家族是個人磨礪道德的場所,家庭也是個人道德修為的出發點,這些男性與前代父親相比失去了出仕機會,在家族文化中又未能培養起健康人格,豐厚的遺產令其衣食無憂,個性的軟弱無能又注定其無法承擔起光耀門楣的責任,家族制賦予其一家之長的權力,他們有治家之權卻無持家之力,只能以專制、殘暴來掩飾無能。傳統話語中父親形象的偉岸陽剛、理性尊嚴在小說中備受質疑,取而代之的是自私丑陋、狂嫖濫賭、玩世不恭的父親形象,父親責任的失落是張愛玲小說展現家族衰落的重要原因。
父親缺席的情況下,“母代父權”便成了張愛玲小說中家族衰敗的又一原因。張愛玲認為父權制度下的母親利用妻子及母親的身份,巧妙地攫取權力并發展出一套特殊的生存策略。封建時代的女性一旦為夫家延續了子嗣血脈,便被賦予了尊嚴與權力,尤其在丈夫死后,母親更擁有了“準父親”的權力和尊嚴,代替父親行使權力,支配兒子及整個家族。張愛玲小說中有兩類母親形象,一類象征封建勢力,她們在丈夫在世時地位低下,一旦成為一家之主,人性之惡便暴露無遺。《小艾》中席老太太以自己的好惡來決定一切,完全不考慮別人意愿。本來她最喜歡打牌,后來因為身體不好而停止,并禁止別人打。《金鎖記》中七巧引誘兒子抽鴉片,給女兒纏腳、破壞其婚事,將兒女當成自己的財產來管理。另一類母親則以自私的形象出現,《雷峰塔》中的老太太為了不讓兒子外出浪蕩,將其打扮成女孩模樣,嚴重扭曲了兒子的心態,導致其長大后加倍恣意玩樂。《第二爐香》中蜜秋兒太太因為婚姻殘缺就不讓別人也享受快樂,她巧妙地利用寡婦的護犢心理掩飾占有欲,讓女兒們一輩子跟隨她過著修道院般的生活。張愛玲講述了家族制度中權力機制如何通過制度化的家將母親改造成父權的行使者,由被害者變為加害者。
家族制度對母親的異化,造成了母愛的變態扭曲。母親掌權的可怕性在于她以“父權”支配著家人尤其是兒子,對其施行精神上的控制。為維持家族的血脈與繁榮,文化程度及見識有限的母親常常不知變通地照搬封建家規,其管教甚至比父親更為嚴厲。在這種既溫暖又嚴酷、既放縱又嚴格的母愛照顧下,孩子極易形成安于現狀、缺乏個性的懦弱人格。這種生存環境沒有提供給孩子逐步成長的空間,導致孩子處于永遠沒有長大的嬰孩狀態,他們往往優柔寡斷、缺乏安全感與明辨是非的能力,無法抵擋來自外界的誘惑,極易滑入罪惡的深淵。這些萎靡不振、缺乏責任的懦弱兒子形象在張愛玲的小說中比比皆是。《金鎖記》中的姜長白,長到十三四歲身板卻只有七八歲光景,娶妻生子等人生大事都由母親包辦,一輩子依靠母親庇護。《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賊頭鬼腦的,一點丈夫氣都沒有”。從他們身上可以充分看到封建家族在現代社會的后繼乏人。
張愛玲在《談女人》中提到對地母的信仰,因為她是一個真正熱愛生命的女神與母親。而由于封建家族的解體、追求個性的獨立自主等因素,現代社會中自然博大的母性已經消失了,現代母親的形象是“無情”的。《雷峰塔》、《易經》以近乎殘酷的態度描寫了母愛的幻滅。小說中寫弟弟因肺病死亡時母親事不關己、冷酷無情的態度令人心寒。而女兒對母愛徹底絕望則表現在女兒得了老師一筆獎學金并將錢交給母親,卻發現母親輕易將錢輸在牌桌上,并懷疑女兒是用身體交換了金錢,偷窺她入浴的身體,令女兒倍感羞辱。母親試圖讓女兒感受多年來自己的犧牲,又告訴她自己當年如何被祖母逼迫結婚的恐怖經歷,并暗示女兒不能對她有所圖報,母女之間的信任與感情終于轟然倒塌。
張愛玲通過小說展示了封建家族中新舊兩代家長形象與正統儒家文化中家長形象的落差,表達出了封建家族制在現代社會的沒落,家族后人生理與心理上的軟弱與畸變更隱喻了家族體制正在逐漸失去生命力,日益衰竭。
家族是古代社會的經濟實體,也是傳播文化知識、生存技能和倫理道德的教育場所,還是封建倫理、規范的執行單位。[6]傳統家族功能的全面性使其在個人生活、倫理道德、文化教育等方面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家族文化又巧妙地將社會經濟與自然血緣,利益與親情緊密結合起來,形成家族中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
劉衛東認為中國傳統家族小說的敘述模式是“發家——鼎盛——衰落”的環型結構。[7]這種敘述模式與家族由盛轉衰的發展進程相關,隨著近代中國社會的轉型,家族文化中的嫡長子繼承制、忠孝仁悌等道德品質規范開始受到挑戰,而由其產生時便一直存在的個人私欲與公共利益的矛盾也成為血親倫理沖突產生的重要因素,并直接表現在倫理道德與經濟利益等方面。
張愛玲的家族小說由“衰落”寫起,并首先表現為家族秩序的解體。傳統家族秩序結構是“寶塔型”,家長處在塔尖并擁有絕對權威,家族的繁盛是以井然的秩序為基礎的,它要求個體于家要孝父母、愛妻室、兄仁弟悌,因而逾越了“禮”就是不敬、不孝、不尊、不善,家族的衰敗則表現為秩序的破壞。但自家族制度形成以來,私欲的膨脹便時刻沖擊著倫理,現代社會的發展更加速了血親之愛的失落,造成治家之本的傾斜。張愛玲深受《紅樓夢》與《金瓶梅》的影響,它們都認為:家族的衰亡緣于對道德尺度的逾越,任何過度的行為都足以導致家族的沒落。《紅樓夢》對德行尺度的評價主要體現在經濟日用與情欲方面,這在張愛玲的作品中得到了堅持。張愛玲認為家族的解體是由于家族成員在生活方面超越了道德底線,人性的敗壞導致了家族的衰亡。張愛玲筆下的家族中人都處于利益關系中,毫無親情可言。《雷峰塔》、《易經》以張愛玲的家族生活為藍本,小說中的人倫關系冷酷得讓人難以置信:父親為了省錢連孩子得肺病也不管,直接導致了兒子的死亡。繼母出嫁前不貞潔,婚后又因不育而虐待繼子。母親男友眾多,為了錢與情不斷地交出身體,對待子女卻自私冷漠。姑姑與侄子發生亂倫之戀,為了營救貪污入獄的親戚,擅自動用嫂子的存款炒股,結果血本無歸。張愛玲其他作品中的人倫關系同樣充滿了利益糾葛:《金鎖記》中的兄長為了攀龍附鳳,將妹妹嫁給殘廢的姜家少爺。《第一爐香》中葛薇龍被姑媽收留是因為侄女的青春姿容能做為她招徠男人的誘餌。血緣使家族成員間的關系盤根錯節,個人為了自身利益又不惜互相傷害,其結果是造成了家族與社會的悲劇。
家族“共居公財”的生活方式使其成員在經濟利益上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由于物質財富的公有和家族成員的繁雜,對財產的爭奪和覬覦極易使家族成員反目成仇。封建家長的去世、家族的解體、現代商業社會分工細化等原因又使個體為了自身利益和發展而重視錢財,金錢便成了家族成員分裂的原因。張愛玲在《雷峰塔》、《易經》中直接揭露了金錢控制下家族成員之間的互相傾軋的罪惡:父親與姑姑為了分家產與異母兄長對簿公堂,父親更為了怕丟掉一門闊親戚而在開庭前臨時倒戈。母親生活得豪華揮霍,卻告訴子女由于經濟原因她只能培育一個孩子,并要女兒在讀書與嫁人的之間做選擇。至親之間對錢財的極度貪婪及金錢對個人生活的重大影響使張愛玲看清了人性在金錢作用下的嚴重扭曲。財產共有容易又使人失去謀生能力,企圖不勞而獲,這也是大家族往往誕生浪蕩子的原因。《創世紀》中父子二人圍繞著匡老太太的財產互相算計,成了冤家對頭,兒子恨父親用了母親的錢,父親又疑心妻子背后給兒子錢花。《花凋》中家庭經濟大權掌握在太太手里,鄭先生要想花錢就得哄與騙,為了錢完全失去人格尊嚴。
在家族各種人倫關系中,“只有夫婦一倫變故極多”。[8]婚姻不像親子關系有天然的血緣聯系,而是一種特殊的人倫關系。婚姻與家族命運息息相關,《禮記·婚義》中說:“婚姻者合兩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婚姻當事人只是為了家族的興旺、利益與聲譽而結婚。由于婚姻的功利性,夫妻之間呈現出的關系微妙而復雜:不僅缺乏感情更由于各自的利益而缺乏基本的信任。家族文化中,一夫多妻制是普遍存在的畸形婚姻制度。對家族而言,多妻制可以彌補子嗣不足的缺憾,達到繁盛家族的目的,對個人而言,出身較低的女性可以通過聯姻達到提升地位、改變社會基因的目的。但一夫多妻制的弊端也顯而易見:封建社會中的女性既無政治地位,又無生產能力,婚姻便成了解決生存問題的唯一手段。沒有子嗣的正妻總是感受到身份地位備受威脅,而擁有子嗣的小妾則母憑子貴,在家族中躋身權力階層,女性之間的權力斗爭增加了家庭中的不穩定因素,也導致了后代之間的矛盾。一夫多妻制更成了家族男性濫情的借口,由于家族婚姻往往缺乏感情基礎,納妾或狎妓便成了男性彌補感情缺憾的方式,他們以繁衍子孫為借口,欺騙妻子、納妾嫖娼,表現出了極大的自私性。張愛玲家族小說中的貴族女性普遍婚姻不幸,《雷峰塔》中謹池大爺偷娶太太的丫鬟為妾,瞞騙了太太十幾年。雪漁太太由于沒有子嗣又得不到丈夫的歡心,只好帶著丫頭生的兒子過著棄婦的生活。姨太太們的生活則更為悲慘,她們往往出身低賤又沒有生育能力,年老色衰之時便被棄之如敝屣。沈六爺家的老姨太被廢物利用為家人縫床單、做窗簾,過著半妻半仆的生活。父親的姨太太則由于揮霍無度,最終被族長逐出家門。
張愛玲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利益支配下家族制度的偽善,揭露了家族中人基于金錢與人性弱點而產生的矛盾沖突,并以此為透視人性的鏡子,照遍了親子、手足、夫妻之間情感的隱秘角落,將遮蔽于人倫親情之下的自私展示出來。
“所謂世態,指的是整個社會狀況和各種社會矛盾沖突,所謂人情,包括人的思想、情感、心理、愿望和理性等整個精神境界。”[9]家族作為一種客觀存在,與其他事物一般,遵循著誕生、成長和死亡的一般規律。宗法制家族在誕生之初發揮了積極的重要作用,如增強凝聚力、發揮生產勞動過程中的管理和規劃作用、提高家族成員間的協調互助功能等,但隨著漫長的發展過程,家族的弊端越來越嚴重,其強烈的守舊性、封閉性和排他行,使家族本身逐漸走向衰敗和解體。而家族小說則通過以特定的時間長度去把握家道的興衰消長,并通過一個家族的命運去反映時代變遷、國家興亡,其最佳方法就是將故事設置在歷史的風云變幻之中,通過家族這一時空,以生活于某一歷史片段中的人物去展示世事變遷。
家族作為人類生存的典型環境,其突出特征即歷史承繼性,它繼承的是家族傳統和相應的生活習慣、行事準則。在張愛玲筆下中常常可以看到,即使時代變遷,前清遺民們的家中依然保持著原有的一切。無論是英屬殖民地香港《第一爐香》中的梁公館、還是十里洋場上海《金鎖記》中的姜公館,在時代變遷下不僅驚人地保持了以往的擺設,也堅守著過時的觀念和規則。《金鎖記》中的七巧成了封建制度最忠實的守衛者,她請先生到家中教讀科舉課程,并堅持給女兒纏足。《第一爐香》中香港殖民地的中學生葛薇龍身上穿的校服是滿清末年款式,被家族除名的梁太太保持著老規矩,關起門來做起小型慈禧太后。家族傳統往往直接影響家族成員的現狀,其天然的保守性、排他性成為家族滅亡的原因,家族人物就生活在這種無法擺脫、具有宿命意味的傳統中。即使家族解體,家族中人也往往無法在現代社會中獨立生存。《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在父親和繼母的淫威之下,即使上了代表西方現代文明的大學,也依然性格懦弱、抑郁不振。《創世紀》中的瀠珠試圖走上社會獨力謀生,卻遭受他人的感情欺騙,祖母也不同意她外出工作,最終還是回歸那個沒有希望的家。《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走出家庭的結果不過是換了個男人養她。在這些試圖擺脫家族命運的人物身上,張愛玲觸及了家族制的集體無意識,即任何個人在家族中培養起來的惰性與無法適應外界環境的固著性使其永遠無法走出家族的陰影去追求新的生活方式,正如魯迅所說:“古國的滅亡,就因為大部分的組織被太多古習慣教養得硬化了,不再能夠轉移,來適應新的環境。”[10]個人在家族文化的壓抑下,最終無法獲得人格自由與個性解放。
侯外廬先生認為,東方國家往往處于家族血緣關系的束縛中,家與國是混同一體的。[11]國家以家庭為社會組織的基本細胞,家族是國家的原型,國家是家族的擴大,家族倫理秩序是國家社會關系的投影,家族的衰敗則預示著封建社會制度的必然崩潰。“家國同構”、“家國一體”的文化價值取向使小說家往往通過對家族興衰題材,來表達自己對時代變遷的體察和對封建統治制度的反思。家族作為聯系社會和家族中人的中介結構,家族生活作為社會生活的縮影,在敘事時空及敘事方向上有較強的靈活性和激動性。作家通過家族中人的生活摩擦、感情糾葛、復雜心理,對外透視、聯系整個社會,涵蓋政治風云、意識潮流、經濟形態等重大社會問題,以家族盛衰興旺為焦點,以“家國同構”的社會透視方式,輻射到家族外的區域,通過價值觀與社會風尚的變遷來表現世態人情。
張愛玲常以生活細節來展示時代變遷。《雷峰塔》中女仆閑話家常的對白:“雷峰塔不是倒了么?”“前幾年倒的。”……“難怪現在天下大亂了”。“連皇帝都想殺。”極像《紅樓夢》中賈雨村、甄士隱在石獅子前笑談榮寧二府。今昔對比的巨大差距充分說明了時代變遷:父親因入不敷出,被迫把大房子出租為襪子工廠,姑姑做投機生意失敗后只能到洋行工作。母親由于被挪用了所有財產,無法繼續留洋,只好回國。時代巨變中,舊家族體制遭到摧毀,而被時代拋棄的人與物則不可避免地成為了歷史。《創世紀》中紫薇早年靠賣田賣房、買賣外匯支持生活,如今生日時卻只有十幾人一席的寒磣壽宴,兒子不成器,孫輩們也渾渾噩噩,連傭人都給她臉色看,生活得慘淡絕望。《傾城之戀》中白家比外界慢一小時的鐘是破落戶滯后于時代生活的最好象征。白四爺胡琴里忠孝節義的故事在現代社會已成絕唱,荒腔走板的琴聲中傳遞出坐吃山空的無盡恐懼。
張愛玲小說中的家族,是20世紀30、40年代上海十里洋場寄居的前清遺民,經濟與權勢已然敗落,但表面上還要極力維持以往的社會地位。現代社會中的前清貴族在失落了金錢、財富與權勢后,不得不放下身段,企圖通過與新崛起的經濟階層聯姻以挽救家族的頹勢,爭取保留在社會中的一席之地。如果說前清世家談婚論嫁講究“門當戶對”,到三四十年代的民國,擇偶標準已由官轉商,追求經濟的保障。《花凋》中鄭家女兒由于門第無法外出工作只能當“女結婚員”,到了《創世紀》,這些世家女兒已經無法保持矜持“待價而沽”,而必須走上社會謀生了。《鴻鸞禧》中出身破落望族的玉清能嫁給暴發的新貴家庭已是高攀。價值觀與擇偶標準的改變,說明時代變遷中,封建制度的腐朽沒落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崛起,是人類社會不可改變的歷史發展規律,封建家族的沒落與解體正是這一歷史趨勢的反映。
張愛玲的家族小說繼承了古代家族小說的悲劇主題,卻拋棄了傳統家族小說對未來的希望,她將自身的家族經驗與悲愴情緒投射到作品中去,呈現了家族生活中人性被扭曲的過程,并通過家族命運表現了時代變遷、世態人情,在其家族小說中,遺老遺少們同舟一命,共同隕落,表達出無盡的蒼涼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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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建科.明清長篇小說及其敘事模式[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3(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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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丁耀亢.續金瓶梅第四十三回[M].濟南:齊魯書社,1988: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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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魯迅.十四年的“讀經”.魯迅全集: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7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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