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曉虹
(山西大學學術期刊社,山西 太原 030006)
中國儒家文化素重孝道。在中國古代社會,孝為百善之先,為諸德之首,被視為到達仁義境界的起點。[1]《孝經》言:“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2]6歷史上正史、小說、戲劇等都留下了諸多有關孝子的故事。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的孝子故事,多為在災荒、災難、遇險、故去等意外情況之下,孝子的臨變之孝。
《孟子·萬章下》曰:“孝子之至,莫大于親。”孝子尋親是以史籍中的原型塑造的孝子形象,是苦苦尋找失散已久的父母的故事,尋找失而復得的家族親情,探尋自我生命之本源。人類珍視血脈親情,尋親故事在正史、小說和戲劇中經常見到,成為一種孝行典范。這類故事的情節模式為失散—尋親—重逢—歸家。
《姑妄聽之》(四)中紀昀的姻家王泗和曾拿一篇《書艾孝子事》的文章給他看:艾子誠的父親艾文仲偶然與人爭斗,誤以為出人命便畏罪潛逃,成為親人失散的原因。后來聽到一些傳聞,仿佛說他已出了山海關。艾文仲出走之前,妻已有身孕,過了兩個月,便生下艾子誠。艾文仲不知道自己有了兒子。子誠從小是由母親撫養的。等到子誠稍稍長大懂事,便向母親問父親的去向。他總是向母親和親朋鄰里詢問父親的年齡、相貌、特征,祖輩人的姓名,親戚朋友之間的關系以及他們的鄉里住址等等,對血緣的渴望與追問很強烈。時光飛逝,子誠長大成人,長輩們要為他娶親。子誠一再辭謝,人們才知道他要立志尋父。只因為老母在堂不能遠離。只是盡量多掙些錢來贍養老母。
一晃過了二十年,母親因病去世,子誠辦妥喪事之后,便準備奔赴遼東一帶去尋找父親。好心的人勸他說:“你父離家已二三十年了,至今存亡難定,你到哪兒去找?還是算了吧!”子誠噙著眼淚說:“我決心已定,萬一尋得父親,則父子回來拜見鄉親。萬一父親客死他鄉,也要背回他的尸骨。若是尋不著他,寧可老死路邊,也決不獨自回來見大家。”子誠出關之后,考慮到父親是因逃避命案而出走的,必是隱匿在荒郊山野。所以,凡深山幽谷、窮鄉僻壤都一一尋找過,但仍蹤影全無。他的錢也花光了,就乞討著繼續尋父。這樣到處奔波了二十年,仍沒有找到父親,但他的決心卻沒有動搖。
在孝子尋親的艱難里程中,總能得到善良人的幫助。一日,他行至馬家城山中,遇見一位老者,老人憐他窮困饑寒,問明了原委之后,便把他帶到家里備酒食款待。這時,有位木匠背著工具走進來,看年齡與父親差不多。再端詳那木匠的長相,竟和母親給他描繪的父親的形象相似。不由得拉住木匠的衣袖,哭訴父親出走的原因、年月,并訴說祖上的淵源及親朋好友的舊事,希望木匠就是自己的父親。那木匠聽了表情驚愕。想要相認,又懷疑,因為自己離家出走時并沒有兒子。子誠就把他從出生到為母親養老送終的經歷述說了一遍。父子相認,抱頭痛哭。原來,艾文仲輾轉逃避來到這馬家城山,已有四十多年了。他改名換姓為王友義,所以尋訪無跡。那位老人被子誠的孝心所感動,為他們父子還鄉想方設法,但艾文仲在外飄泊日久,負債尤多,不得脫身。子誠又回到家鄉,變賣了部分家產,向親友借了部分錢財,返回馬家城山,還清了父親的債務,父子這才同歸故里。孝子尋親成功的關鍵情節,就是善良人的幫助。艾孝子踏上漫長而渺茫的尋親旅程,忍受著饑寒交迫的生活,經過艱苦的尋找才找回失而復得的親情。
七年后,艾文仲壽終正寢。子誠迎父還鄉后娶妻成家。他有了四個兒子,個個聰明能干,生活幸福。孝敬父母的人必定會得到好報,想來是上天對艾家的恩賜。
這個故事后來被盧縉卿改編成京劇《艾孝子》,又名《尋親奇遇》:“寧河艾子誠之父文仲與北村陳姓爭斗,傷人逃遁,十八年未歸。子誠于母死后,外出尋父,三年不得;因貧至馬家傭工,得錢再出尋訪,遇盜被劫,欲自盡,誤將周翁之女采秋撞倒,周翁借王木匠怒向子誠責問,子誠告以實情,王木匠即艾文仲,父子相逢,周翁以采秋贅婚子誠。”[3]戲劇故事有懸念和巧合,情節更加引人入勝。
紀昀為自己的故事提供了史學旁證,以證實故事的真實性。“昔文安王原尋親萬里之外,子孫至今為望族,子誠事與相似,天殆將昌其家乎?”[4]490紀昀所說的明朝文安縣王原,曾尋親于萬里之外,他的子孫后代興盛,至今仍為望族。孝子之門,福祿畀之。善有善報,孝子得到了回報。子誠的故事與王原的事跡相類似。歷代“以孝治天下”,孝義故事不絕于史書,紀昀鉤古稽沉,鏡考源流。史籍中的孝子多源于現實中的真實形象,朝廷把孝子故事載入國史。文安王孝子的故事載于《明史》二百七十九卷。[5]7604
孝子尋親情節相似的故事很多。滕桂花、朱仰東兩位學者對此有考證:“《王原傳》與《型世言》卷九大體相同,略有不同者,王原之父名字略有變化,即改喜為珣。考《明史》定稿于清雍正十三年,即1735年,刊行于乾隆四年,即1739年,這也就是說,《明史·王原傳》也當取材于前人,據筆者查證,關于王原的記載不少,相關著述有李贄《續藏書》卷24、《文安縣志》卷9、《國朝獻徵錄》卷112、何喬遠《名山藏》卷98、明末周清原《西湖二集》卷31、天然癡叟《石點頭》卷3等。按照體例進行分類,近于史者有《續藏書》、《文安縣志》、《國朝獻徵錄》、《名山藏》等,后二種與《型世言》類焉,皆為小說家言。文學是現實的反映,現實是文學創作的基礎,所以說,先有了王原其人其事,才有了以之為題材的作品。”[6]王原尋父一時傳為佳話,人稱“文安孝子王”。為了表彰他的孝行,在文安為他立了孝行牌坊,后人建了家祠,據說清代乾隆皇帝還為祠堂親筆題匾,“文化大革命”時被砸毀。至今,文安還保留著王孝子的墳地。《明史》和《清史稿》中王原的后人數十人有文獻記載,不少在朝為官,最高的是二品,家族興旺。朝廷的旌表和史書的載錄對百姓產生了極大的示范作用。
紀昀篇末曰:“子誠求父多年,無心忽遇,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然精誠之至,故哀感幽明,雖謂之人力亦可也。”[4]491《宋史》卷四五六《孝義傳》、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一二、《夢溪筆談》中都有朱壽昌尋母的記載。后編入元代郭居敬的《二十四孝》中:
宋朱壽昌七歲。生母劉氏。為嫡母所妒。復出嫁。母子不相見者五十年。神宗朝棄官入秦。與家人訣。謂不尋見母。誓不復還。后行次同州得之。時母年已七十有余。有詩為頌。
詩曰:七歲離生母。參商五十年。一朝相見后。喜氣動皇天。[2]132朱壽昌棄官尋母,犧牲了自己的官祿,終于在五十年后見到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母子的血緣親情真摯動人。
孝子千里尋親是中國古代孝文學常見的故事類型。《儒林外史》中還有郭孝子尋親。小說、戲劇、民間故事、史傳等都有孝子尋親的故事,這些故事在情節上有一定的相似性:父母因某種原因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孝子犧牲個人的幸福、官職等千里尋親,不辭勞苦,精誠之至,哀感幽明,最終孝子終于找到了父母。這種故事表現了人類真實的感情,孝道是人類社會家族血緣關系在倫理道德上的反映,血緣親情是人類最自然、最強烈的情感,孝子尋親是對自身生命本源的探求。在當今社會與父母離散的孩子依然演繹著千里尋親的動人故事。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人生的悲劇,暮年喪子是人生最大的悲哀,父母往往會長時間沉浸在悲痛之中。
《槐西雜志》(一)中紀昀之兄晴湖講了一個父親思念亡子的故事:
有王震升者,暮年喪愛子,痛不欲生。一夜偶過其墓,徘徊凄戀,不能去。忽見其子獨坐隴頭,急趨就之。鬼亦不避,然欲握其手,輒引退。與之語,神意索漠,似不欲聞。怪問其故,鬼哂曰:“父子宿緣也。緣盡,則爾為爾我為我矣,何必更相問訊哉!”掉頭竟去。震升自此痛念頓消。
客或曰:“使西河能知此義,當不喪明。”先兄曰:“此孝子至情,作此變幻,以絕其父之悲思,如郗超密札之意耳,非正理也。使人存此見,父子兄弟夫婦,均視如萍水之相逢,不日趨于薄哉!”[4]246
真正的孝子要避免給父親造成精神傷害,亡子絕情之言是為了激怒父親、絕父悲思。紀昀兄晴湖認為:“這是孝子的至情,這樣做就是要斷絕父親對他的思念之情。這與晉人郗超的故事相似,但這是不合常理的方法。如果每個人心中都存有這樣的想法,那么父子、兄弟、夫妻之情都被看作萍水相逢,人情不是越來越淡薄了嗎!”“郗超密札”的故事是這樣的:東晉名臣郗超是著名逆臣桓溫的黨羽,而他的老父親郗愔是個忠臣。郗超臨死時曾取出一箱書信,對門生說:“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傷愍為弊。我亡后,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郗超死后,郗愔果然哀思成疾,門生便將書信交給郗愔,都是郗超與桓溫密謀的信件,郗愔看后大怒說:“小子死恨晚矣!”從此不再哭泣。這都不是按照人情世故的常理來行事的。這個故事表現出生活的悖論:用冷漠的方式表現出善良的心;比如這個故事里的孝子,即使讓老父親不再哀痛,也夠絕情的了,但確實表現出至孝。行孝是講究方法和技巧的,這種表現和結果相矛盾的故事更能吸引人、感動人。
《孝經·感應章》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2]79人的孝行感天動地能得到天地神靈的護佑。《閱微草堂筆記》中的孝子,也是孝感天地的典型。
孝子節婦,土神護佑。道士失于呵護,疫鬼侵害孝子節婦,道士受懲罰幾乎送命。《灤陽消夏錄》(二)中,“杜林鎮土神祠道士,夢土神語曰:‘此地繁劇,吾失于呵護,至疫鬼誤入孝子節婦家,損傷童稚,今鐫秩去矣。新神性嚴重,汝善事之,恐不似我姑容也。’謂春夢無憑,殊不介意。越數日,醉臥神座旁,得寒疾幾殆。”[4]38
土神對不孝之子,嚴懲不貸。《如是我聞》(四)中狐父子在園中打斗,狐父訴諸土神,土神捉拿不孝之狐。一轎夫目睹事情經過后說:“斗觸父母倒是何大事,乃至為土神捕捉?殊可怖也。”[4]239
“孝”在儒家道德體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不僅反映了家庭親子關系的道德觀念,而且是封建專制統治的思想基礎。在道家的勸孝經典《文昌孝經》中說:“不孝之子,天地不容,雷霆怒歿,魔煞禍侵”。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始終是孝的倡導者。忤逆不孝之子遭到的報應是嚴厲的。《灤陽消夏錄》(四)中有這樣的故事:
乾隆戊辰,河間西門外橋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仆,手擎一紙裹,雷火弗爇。驗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聞信至,見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嘗詬誶老母,昨忽萌惡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諫一夜,不從也。”[4]68
忽萌毒殺老母之心,便被雷擊。這是一則關乎人倫道德、善惡報應的故事,神道設教,懲罰惡人。這種罪孽在《大清律例》中也是處以“斬”“絞”之刑,雷神的懲處更為迅速,心存惡念往往會導致不測之禍。萌惡念,市砒霜,立即受到懲罰。[7]
孝子遇到天災人禍,往往能得到神的護佑。中國古代孝文學有火災不燒孝子家的靈柩的故事。《姑妄聽之》(四)中有這樣的故事:
乾隆甲辰,濟南多火災。四月杪,南門內西橫街又火,自東而西,巷狹風猛,夾路皆烈焰。有張某者,草屋三楹在路北,火未及時,原可挈妻孥出;以有母柩,籌所以移避,既勢不可出,夫婦與子女四人,抱棺悲號,誓以身殉。時撫標參將方督軍撲救,隱隱聞哭聲,令標軍升后巷屋尋聲至所居,垂綆使縋出。張夫婦并呼曰:“母柩在此,安可棄也?”其子女亦呼曰:“父母殉父母,我不當殉父母乎?”亦不肯上。俄火及,標軍越屋避去,僅以身免。以為闔門并煨燼,遙望太息而已。及火熄巡視,其屋巋然獨存。蓋回飆忽作,火轉而北,繞其屋后,焚鄰居一質庫,始復西也。非神鬼呵護,何以能然! ……[4]485
呂太常含暉言:京師有一民家,停柩遇火,無路可出,亦無人肯助舁。乃闔家男婦,鍬镢刀鏟,合手于室內掘一坎,置棺于中,上覆以土。坎甫掩而火及,屋雖被焚,棺在坎中,竟無恙。火性炎上故也。此亦應變之急智,因張孝子事附錄之。[4]486
這種孝感天地之神異故事,旨在說明鬼神對孝子的呵護,至孝之家,萬劫可消。烈火不燒孝子家靈柩的故事最早見于《搜神記》中:孝子劉殷的曾祖母王氏卒“時柩在殯而西鄰失火,風勢甚猛,殷夫婦叩殯號哭,火遂滅。”[9]在史籍中也很常見,《后漢書 郅惲傳》曰:“先是長沙有孝子古初,遭父喪未葬,鄰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捍火,火為之滅。”[10]在《明史》卷二百九十七也有幾則此類故事。突發火災,孝子痛哭,火遂熄滅,靈柩或陵墓安然無恙。情節極其相似。如:“楊敬者,歸德人。……母歿,柩在堂。鄰家失火,烈焰甚迫,敬撫柩哀號,風止火滅。正統十三年旌表。”[5]7598一個偶然事件載入史冊,受到朝廷的旌表,民間就會創作和流傳很多這樣的故事。
孝子在遇到危難時能化險為夷,是因為孝敬父母是他的精神支柱,支持他渡過難關。孝可以使人逢兇化吉,免災得福。
《灤陽消夏錄》(三)中有姓衛的盲人,除夕到各家彈唱,背著人們贈予的食物回家,途中掉入曠野的枯井中。家家守歲,路無行人,他在井底吃人們贈予的食物、水果,數日不死。恰逢屠夫王以勝趕豬回來,繩斷豬逃掉入枯井,尋豬人看見盲人,已氣息奄奄。問盲人井中情狀,他說:“是時萬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臥病,待瞽子以養。今并瞽子亦不得,計此時恐已餓莩,覺酸徹肝脾,不可忍耳。”[4]55盲人在贍養老母的精神支持下維持著生命,在豬落井的巧合中絕處逢生。
《論語·為政》曰:“父母唯其疾之憂”,要求子女要為父母的疾病而憂慮。《灤陽消夏錄》(三)中滄州轎夫田某,母病危,聽說景和鎮的一位醫生有奇藥。這天晚上衛河暴漲,舟不敢渡。田某仰天痛哭,淚隨聲下。人們同情他,也沒辦法。一船夫解開纜繩說:“茍有神理,此人不溺。來來,吾渡爾。”[4]61橫沖白浪而行,彈指間已到東岸。觀者皆合掌念佛。母親遇到危難時,是考驗孝子的關鍵時刻,孝子冒著生命危險去求藥。人們相信有神理,孝子感動船夫,感動天地,乘風破浪,化險為夷,到達彼岸。
3)一些體現濰坊城市地域和文化特色的街道名稱知名度不高。如北門大街、北馬道街、胡家牌坊街、十笏園街區、鳶飛路等雖然是濰坊歷史文化發展的見證,但這些街區知名度并不高。
《閱微草堂筆記》中的孝子,在遇到危難時會得到神靈的庇佑,總會化險為夷。
貧寒孝子生活饑寒交迫,但仍在有限的物質條件下盡心盡力地孝敬父母,最終得到天之哀憫,賜予財物。
孟子說:“養生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財力不足供葬難。《槐西雜志》(一)中的孝子史某家貧,父病危時用家中惟一的青布袍給父親入斂。母親說用袍換米家人還可以多活幾天,為什么要埋在土里?史某孝順父親,還是把布袍給父親營葬了。某人失銀釧,史某在糞土中拾到銀釧。失主以六千錢贖之,恰好是布袍的價格。眾人認為:“此天償汝衣,旌汝孝也。”紀昀認為是“幽明之感應”。[4]263貧寒的孝子,往往能夠得到“感應”,然后在糞土中撿到寶貝。理由是“此天旌汝孝也”。《搜神記》中有劉殷至孝得粟的故事,在《北東園筆錄》中也有天賜孝子米的故事,天賜孝子米是因為“天之哀憫孝子如斯也”。
《搜神記》中有孝子埋兒得金的故事,后收錄在元人郭居正的二十四孝故事中,“漢,郭巨家貧。有子三歲。母嘗減食與之。巨謂妻曰。貧乏不能供母。子又分父母之食。盍埋此子。及掘坑三尺。得黃金一釜。上云。官不得取。民不得奪。有詩為頌。詩曰:郭巨思供親。埋兒為母存。黃金天所賜。光彩照寒門。”[2]125雖然對埋兒的作法今人難以理解,但孝心使郭巨獲得了巨大財富,不但可以孝養母親,而且可以撫養兒子。這是天對孝子的恩賜。此類故事都有孝感天地的神秘性。孝道的踐行需要一定的經濟條件,當貧困難以盡孝時,天賜財物。這是中國古代孝子故事的常見模式。
神道設教,教化百姓。“道教為孝道的推行提供了神佑鬼懲的獎懲制裁手段,佛教則為教道的推行提供了善惡報應、生死輪回的信仰威懾力。”[8]224為封建道德的推行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對于鬼神相助等孝感情節,今人會感到荒誕不經,但在古代,人們深信不疑,必然會受到激勵和感化。
古人云:“純孝,孝之正也。愚孝,孝之誤也。”純孝是發自內心的自然純樸之愛。愚孝,往往失之盲目,近乎于愚昧。愚孝顯示出封建孝道的歷史局限,孝的專制化、神秘化、極端化導致了孝子的愚孝。
孝順是對親長的尊敬和順從。《孟子·離婁下》中提出“無違即孝”,要求對長輩無條件服從。董仲舒的“父為子綱”思想被宋明理學家的發展為:“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為孝道的極端化、愚昧化提供了理論依據。封建家長制為要求兒子要絕對服從父親,這樣才能成為孝子。《槐西雜志》(四)中有這樣的故事:
里有人粗溫飽,后以博破家。臨歿,語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如無鬼,與白骨同為土耳,于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間,非此何以消遣耶!”比大殮,僉曰:“死葬之以禮,亂命不可從也。”其子曰:“獨不云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幾諫,歿乃違之乎?我不講學,諸公勿干預人家事。”卒從其命。[4]358
《荀子·子道》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孝經》曰:“父有爭子,則身不陷于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2]74父親若有諫諍的兒子,就不會步入不義之境地;如果父親有不義的行為,錯誤的言論,兒子就應該直言相勸,不可一味順從。《荀子》《孝經》顯示出孝道民主性的一面。而《孟子·離婁上》曰:“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作為人子,對父母要順從。要順從父母的意志,惟命是從。其子順從父親的愿望,認為事死如事生,就將賭博之具放入棺中。聽從父命不符合禮制,不聽從父命,也不符合兒子的心愿,但聽從父命無疑又是愚孝,這個故事就是這樣進退唯谷。紀昀之父姚安公認為此事“非禮也,然亦孝子無已之心也。吾惡夫事事遵古禮,而思親之心則漠然者也。”[4]358雖非禮之舉,但表現了孝子順親之心。但父親的要求無疑是不對的。封建家長制的專制化和極端化導致了孝子的愚孝。
中國古代有祖先崇拜之習俗,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也說“我的祖先曾闊過”就是這種孝子榮親的心理表現。《槐西雜志》(三)中有類似的故事:
李玉典言:有舊家子,夜行深山中,迷不得路。望一巖洞,聊投憩息,則前輩某公在焉。懼不敢進,然某公招邀甚切。度無他害,姑前拜謁。寒溫勞苦如平生,略問家事,共相悲慨。因問:“公佳城在某所,何獨游至此?”某公喟然曰:“我在世無過失,然讀書第隨人作計,為官第循分供職,亦無所樹立。不意葬數年后,墓前忽見一巨碑,螭額篆文,是我官階姓字;碑文所述,則我皆不知,其中略有影響者,又都過實。我一生樸拙,意已不安;加以游人過讀,時有譏評;鬼物聚觀,更多姍笑。我不耐其聒,因避居于此。惟歲時祭掃,到彼一視子孫耳。”士人曲相寬慰曰:“仁人孝子,非此不足以榮親。蔡中郎不免愧詞,韓吏部亦嘗諛墓。古多此例,公亦何必介懷。”某公正色曰:“是非之公,人心具在;人即可誑,自問已慚。況公論具存,誑亦何益?榮親當在顯揚,何必以虛詞招謗乎?不謂后起勝流,所見皆如是也。”拂衣竟起。士人惘惘而歸。[4]315
孝子愛慕虛榮,阿諛奉承,欺世盜名,諛墓耀祖光宗,招致路人的譏諷和群鬼的嘲笑,祖先對諛詞抱愧不滿,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中國古代認為死者為大,從漢代的蔡邕,到唐代的韓愈,都寫過諛墓之碑文。這是一種浮夸失實的惡劣風氣。對死去的官員尚且如此,對活著的權貴更變本加厲了。死者是正直之人,表達了實事求是、是非功過自有公論的愿望。
孝子對父母片面絕對之孝道義務表現于為了孝養父母,賣掉妻子兒女。婦女、兒童由于社會地位和體能的低下,被男人視為私有財產,在貧窮無法孝敬父母時,妻子、兒女往往是貧寒孝子孝敬父母的犧牲品。
《姑妄聽之》(二)中的劉某,他的母親愛他的幼弟,劉某比他的母親更愛他的幼弟。弟有病,母親廢寢忘食地照顧。劉某賣掉兒子為弟買藥。劉某對妻子說:“弟不救,則母可慮,毋寧我死耳!”妻感動,無怨言。[4]426這與東漢的郭巨埋兒的故事也很相似。郭巨為了省一點糧食給母親吃,竟慘無人道地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活埋,雖然孝感天地,天賜黃金,無需埋兒,但這種違反常理、人性的想法竟得到當時人們的贊揚。更有甚者,元雜劇無名氏的《小張屠焚兒救母》,為了救生病的母親,拜東岳,要將兒子做一枝香活活燒死。比起郭巨、小張屠來,劉某賣掉兒子似乎還慈愛一點,因為沒有性命之虞。郭巨和小張屠要以殘忍的手段扼殺兒子的生命,劉某只是結束了與兒子的父子關系,但都不符合父親的人倫天性,有違尊老愛幼的民族心理,有違母親的愛孫之心,陷母親于不仁之境。幾個故事都是為了孝養母親,取悅母親,可以舍棄兒子,剝奪子輩的生命和自由,這樣的封建孝道是吃人的道德,難怪魯迅呼吁要“救救孩子”。
孝子為了孝養母親賣掉妻子,結果造成了母親餓死、妻子自殺的雙重悲劇。《灤陽續錄》(五)中滄州董華,家境貧寒,以卜卦賣藥為生。“一母一妻,以縫紉澣濯佐之,猶日不舉火。”逢饑荒年,全家人奄奄待斃。無奈之下,董華只好“鬻婦以求活。”婦初不從,華告以失節事大,致母餓死事尤大。[4]569又逢荒年,董華及其母親餓死了,一鄰嫗偶然泄露了這一消息,婦癡坐良久說:“我隱忍受玷,希望缺月再圓。現在不可能了。”突然開窗墜樓而死。為了養活母親,賣掉愛妻,這就是孝子的選擇。盡管賣掉妻子,最終也是家破人亡。
孝敬父母是依賴于一定的經濟條件的,當不具備經濟條件時就要量力而行。但孝子的孝行是極端化的,沒有條件賣掉妻子兒女也要行孝。封建社會的三綱五常使妻兒成為男子的附屬品,沒有獨立人格。陳獨秀認為封建道德的危害在于:“一曰損害個人獨立自尊之人格;一曰窒礙個人意志之自由;一曰剝奪個人法律平等之權利;一曰養成依賴性,戕賊個人之生產力。”[11]封建孝道損害了婦女兒童的權益,對婦女兒童非常殘忍。更有甚者要活埋或焚燒兒子,剝奪個人法律平等之權利。
從家族的血緣關系和宗法思想來看,《禮記·曲禮上》曰:“父之仇,弗與共戴天”,為父母報仇的思想基礎就是孝道,復仇是孝敬父母的極致。父仇不報是最大的不孝,于是孝子舍身盡孝,為了復仇,不惜鋌而走險,血刃仇人,以身試法,犧牲了生命盡孝。《灤陽續錄》(五)中有孝子舍生復仇的故事:
有嫠婦年未二十,惟一子,甫三四歲。家徒四壁,又鮮族屬,乃議嫁。婦色頗艷。其表戚某甲,密遣一嫗說之曰:“我于禮無娶汝理,然思汝至廢眠食。汝能托言守志,而私昵于我,每月給貲若干,足以贍母子。兩家雖各巷,后屋則僅隔一墻,梯而來往,人莫能窺也。”婦惑其言,遂出入如夫婦。外人疑婦何以自活,然無跡可見,姑以為尚有蓄積而已。
久而某甲奴婢泄其事。其子幼,即遣就外塾宿。至十七八,亦稍聞繁言。每泣諫,婦不從;狎昵雜坐,反故使見聞,冀杜其口。子恚甚,遂白晝入某甲家,剚刃于心,出于背,而以“借貸不遂,遭其輕薄,怒激致殺”首于官。官廉得其情,百計開導,卒不吐實,竟以故殺論抵。
鄉鄰哀之。好事者欲以片石表其墓,乞文于朱梅崖前輩。梅崖先一夕夢是子,容色慘沮,對而拱立。至是憬然曰:“是可毋作也。不書其實,則一兇徒耳,烏乎表?書其實,則彰孝子之名,適以傷孝子之心,非所以安其靈也。”遂力沮罷其事。是夕,又夢其拜而去。
是子也,甘殞其身以報父仇,復不彰母過以為父辱,可謂善處人倫之變矣。或曰:“斬其宗祀,祖宗恫焉,盍待生子而為之乎?”是則講學之家,責人無已,非余之所敢聞也。[4]564
謀生路嫠婦墮節,不能明媒正娶,只能暗度陳倉。護倫理孝子妄殺人,與其說成全孝心,毋寧說成全于禮教。孝子的行為雖然觸犯了法律,但符合倫理綱常,作者肯定了“子為父隱”的孝行,這種行為得到人們的同情。孝子舍棄自己的生命,為父親報仇雪恥,又不張揚母親的隱私來玷污父親的名譽,作者認為是“善處人倫之變”。這是清朝版的《菊豆》。無論怎樣看,都是家庭悲劇、社會悲劇、道德悲劇。造成悲劇的原因就是封建禮教。封建的節、孝觀念使孝子舍生為父報仇,孝子舍生復仇又斷其宗祀,“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孝子又陷入不孝的境地。孝子殺死了母親的情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使母親痛不欲生。孝子本人靠母親的失節而生存,又要為母親的失節而復仇,養育孝子的不是父親,而是他母親的情人。節孝道德的極端化使孝子持刀殺人,他殺死了母親的情人,也傷害了他的母親,孝子殺死了養育他的人,這無疑是一個道德困境。《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于孝”。[2]43孝為百善之先。如果孝與其他道德標準發生矛盾時,紀昀首先肯定的是孝。但紀昀常常把孝置于矛盾的境地,禮教倫理在不同層面發生沖突,對這種道德取向提出質疑,讓人陷入一場沒有準確答案的爭論和思考之中,使故事內涵頗具延展力。
封建孝道內涵豐富,孝子既要孝敬父母,又要延續香火,《孟子·離婁上》曰:“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作者借講學家之言表明道德同質沖突不可調和,常常使人處于進退唯谷的境地。無論怎樣選擇都是不孝。這個故事揭示了道德選擇兩難處境中人物的精神痛苦,家庭倫理體系中人的選擇矛盾。“以至于無論作出何種選擇都必須同時付出巨大的道德上的代價,它所引起的人物內心的騷動不安比道德情感的異質沖突更具有人性深度和藝術感染力。”[12]面對生活的殘酷,紀昀從世道人情中那些微妙的疑難問題出發,讓人看到在孝與孝的矛盾沖突中,復仇與子嗣難以兼顧,為孝子何其難也!
《閱微草堂筆記》中的孝子事象豐富,既有傳統的孝子故事,也有獨特的情節內容。孝子身份經歷不同,行孝的方式各異。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中推行孝道,不遺余力“誘之以利,懲之以害,感之于神,嚇之以鬼。……這一切作為強有力的勸孝方式,極大地控制了人心,促進了孝心。”[8]306紀昀強調孝道的血緣親情,體現出孝道的人倫關系,孝敬父母,是純真的親子之孝。孝道有其封建道德的歷史局限性,也有一些愚孝故事表現出孝的極端化和愚昧化。雖然孝行中所表現出的自我犧牲和無私奉獻精神在任何時代都令人感動,但孝子的愚孝行為很難引起今天人們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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