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盈盈 潘綏銘
20世紀60年代以來,跨學科作為一個專門的研究對象在歐美地區得到發展①本文著重討論已有 (尤其是中文)文獻所呈現出來的各類 “跨學科”主張,并不展開分析學科本身的發展歷史與相互關聯,有關后者的討論,可參見華勒斯坦:《開放社會科學》,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形成了跨學科學 (interdiciplinology),并在80年代初被介紹到中國②筆者檢索到的最早介紹是西村邁、王祖望的文章:《跨學科方法和超學科方法》,載 《國外社會科學》,1981(7)。,在90年代中期成為學術熱議。其近義詞有超學科 (transdisciplinary)、多學科 (multidisciplinary)、交叉學科 (crossdisciplinary)等。還有一些提法也包括這層意思,如學科整合、后學科、去學科化等。最近幾年,跨學科研究在中國受到越來越多的提倡,在各個具體領域中的應用也日漸增多③2006年3月28日 《光明日報》“學術筆談”展現了學者們對于跨學科研究的不同思考。最新發展則可見劉小寶、劉仲林:《跨學科研究前沿理論動態:學術背景和理論焦點》,載 《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6)。,逐漸成為一個優勢的學術話語④筆者在 《中文期刊全文數據庫》的SCI、EL、CSSCI和核心期刊里以 “主題”檢索論文,發現從1990年到2012年年底,“跨學科”的論文有4 216篇,“多學科”的論文有7 233篇,“交叉學科”的論文有2 786篇,“學科整合”的論文有310篇,還有 “去學科”或 “后學科”的論文31篇。它們來自幾乎所有學科與研究領域。。
筆者力圖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去深化這樣的討論:跨學科何以可能?并在反思的基礎上警惕 “跨學科主張”成為陷阱,提出 “跨學科主張”實現的條件與前景。
本文與現有文獻的主要區別有兩點:
首先,本文所要分析的并不是跨學科研究本身,而是 “跨學科的主張”,是這種被作為學術發展方向提出來的口號,暫不論及該主張內部的細致差異。
其次,目前中國的跨學科研究,究竟是一種實然(現存的)、必然 (來臨的)、或然 (可能的),還是僅僅是一種應然 (必要的)?綜觀文獻,實際完成的跨學科研究的成果很少,尚不足以作為一種客觀存在來進行分析和總結;大多數文獻都是對于跨學科的提倡以及對其必要性的論證,是從 “必然性”的假設出發的。少數文獻雖然論述了跨學科的可能性,但基本上也是從 “有可能”這個假設出發的。只有一位作者質疑了這個假設,可惜篇幅太短,意猶未盡。[1]
現有文獻大多基于兩個未經檢驗的假設:一是現實的需求或者學科的發展必然產生跨學科研究;二是跨學科研究必然產生更大效益。它們在邏輯上有缺陷,帶有“因必然而必然”的色彩。本文不擬討論之。
跨學科這個主張是國人自覺引入中國的,因此筆者不去研究它在國際上的原生態,也不涉及國內外的差異,而是努力分析這個主張在中國的現實狀態。因此暫不引述國外文獻。①由于這方面的文獻浩如煙海,因此筆者的文獻分析并不全部集中在本文的開始部分,更多的是穿插在各個部分的論述之中。
1.跨學科的界定
文獻中的通常定義是:跨學科是一種新的研究形式,旨在將不同的知識整合成一個比較全面的知識形式,其特征是較強的公共觀點導向和較強的解決問題的能力。[2]
有學者區分了兩類跨學科研究。一是在現存的學科群內部進行的跨學科研究,即近緣的;二是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兩大知識板塊之間進行的跨學科研究,即遠緣的。[3]交叉科學則往往是所有跨學科的統稱。
有的文獻則從產生的效果來進行界定:一是同時運用兩門或多門已經成熟的知識解決一個特殊問題的跨學科研究;二是導致新理論知識的跨學科研究。[4]
但是,有關跨學科定義的論文并沒有出現什么分歧,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引介。
2.跨學科的分類
第一類討論集中于 “問題導向”,綜述了跨學科的外在條件與內在條件。前者主要指所要解決的問題的特點、報償、資源和機構背景;后者主要指參與者的特點、領導、技能、項目組織和小組內交流等。[5]
第二類討論則強調 “理論導向”的重要性,指出在跨學科合作之初,學科間的理論聯系是前提,課題的設計要顧及不同學科的理論認識。[6]
還有一類文獻集中討論近鄰跨學科研究而且強調三點。首先,提倡各個學科應該認識到自己學科的局限性與弱勢,從而建立一種 “消極平等”,即 “普遍弱勢”意義上的平等。其次,參照現實社會反思各學科自身的內在邏輯的封閉式弱點,以便在各學科之間建立一種 “弱者間的相互尊重和相互寬容”。第三,必須充分認識到理論的變化性質。[7]
3.研究方法與培訓、應用
在以跨學科方法為主題詞的文獻中②以 “跨學科研究方法”為主題的學術論文有145篇,“交叉學科+方法”的有179篇,此處不做具體介紹。,直接地、全面地論述跨學科研究方法的高質量論文尚不多見。
關于跨學科的建設、管理與人才培養的論文不少。還有文獻專門論及人文社會科學在某個具體的其他學科中的作用。但它們其實都是本文所討論的問題的邏輯結果,因此暫且從略。
4.文獻的小結
在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時,現有的文獻中也存在著兩種傾向,一種是單純的提倡與號召;另一種是囿于技術層次。少數論文涉及較深的學理[8],但是分析的深度仍顯不足。
近年來,跨學科研究最為熱點與前沿的話題之一是社會科學與公共衛生的結合,尤其是在艾滋病的研究與防治領域最為典型。[9]在中國,這種結合于2000年前后初見端倪。[10]艾滋病作為社會問題的性質比其他疾病更加凸顯,加上國際項目的推動與草根組織的興起,使得艾滋病可以被作為一個很好的例子,來討論社會科學與公共衛生的結合[11],借此延伸開來分析、反思在中國現時情境下的跨學科問題。
筆者對于 “跨學科”的興趣,更直觀地來源于自己的實踐與感悟。筆者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就作為社會學研究者參與了國內外關于艾滋病的研究與討論,并實際參與公共衛生部門開展的疾病防治工作,見證了中國艾滋病領域中的跨學科實踐。筆者為其進展而歡欣,但也深感其局限性、困難與挑戰。
為了解疑與探索,筆者從2007年開始與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社會醫學系合作,專門探討如何促進社會科學在中國艾滋病領域的研究,以七個小型研究項目為推動力,社會科學家與公共衛生學者就具體問題開展合作研究。成功的經驗主要在四個方面:多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撞出了火花;“人”的概念得以拓展;得以推進 “人的主體性”的意識;出現了發展數據收集方法的可能性。但是主要的教訓也同樣具有普遍意義。首先,研究成果基本上僅僅是其中一方所研究的問題,“跨”到了另一方的傳統領域之中,但世界觀和方法論卻依然是原學科的。其次,“先有人的合作,再有學科的合作”的實施路徑的結果,基本上仍然屬于不同學科的成果的羅列,理想中的整合與超越仍然不可預見。
基于這樣的實踐,我們不得不從根本上來反思跨學科這一主張。
任何一個相對成熟的學科之所以得以存在,首先在于研究者們對于本學科的世界觀取得了高度的認同,形成 “學科的規范化”,并且持續地以此來訓練入門者,最終形成本學科的可確定性與可傳承性。這不僅被視為整個學科的基礎,而且往往被作為無需檢驗的 “公理”來加以貫徹,只不過該學科中的很多應用者并不一定能夠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現有文獻中提及的各學科之間的 “理論聯系”已經初步觸及這個根本點,但是仍然不夠清晰與深入。①也有學者提出知識差異的問題,卻未深入到世界觀的層次,比如張鋼、倪旭東:《知識差異和知識沖突對團隊創新的影響》,載 《心理學報》,2007,39 (5):926-933。筆者認為,一個學科的世界觀主要由五個 “元命題”構成:研究對象的界定、同一性、差異性、研究中的思維邏輯、價值取向。
生物醫學學科群的元命題是:其研究對象是有機體的世界,人類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物種。研究對象具有“生物同一性”,因此任何一種治療方法的動物實驗結果才能夠應用于人類。研究對象同時也具有 “局部差異性”,因此才會有基礎醫學、臨床醫學與預防醫學的劃分。在面對艾滋病的時候,生物醫學的思維邏輯傾向于“生物問題只能用生物手段來解決”;價值觀是傾向于“治病才是真的救人”②“Treatment as prevention”,治療即預防的理念。例如2011年12月Science上發表的重要新聞:Jon Cohen.“HIV Treatment as Prevention”.Science,2011,334 (總6063):1628.。在這樣五個元命題的指導下,中國的生物醫學側重于艾滋病的治療與疫苗的研制,基本上不直接參與預防工作。
中國的公共衛生學派生和隸屬于生物醫學,因此其研究對象就是生物病變在人類中的相對廣泛的存在。其元命題是 “病變的同一性”,因此該學科中存在著 “我們是在開大藥方”的說法,就是志在使用同一性的方法來處理相當規模的人類疾病。在 “病變載體的差異性”方面,它傾向于關注如何確定人際行為的艾滋病傳播可能性。它的思維邏輯傾向于 “阻斷傳播才能預防”;價值觀傾向于 “防病才是最好的救人”;在實踐中則主要是確定和干預各種 “高危人群”。
早期經典的 “社會科學”其實是一種模仿自然科學的不懈努力,但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人文社會研究”的世界觀日益興起。它的元命題是把人類視為一切社會現象的主體,而且其能動性與歷史和社會形成互動與互構。它的基礎首先是 “人與社會之關系的同一性”,然后是“人之存在的社會差異性”。對于預防艾滋病而言,它的思維邏輯傾向于 “解決相關的社會問題才能更好地防病”;價值觀則是傾向于 “人與社會的協調才是救人之本”;在實踐中則主要是關注那些作用于防病的社會因素。
上述三大學科都是研究 “人類”這個對象的,這就是它們有可能進行跨學科研究的必要條件。但就充分條件而言,三大學科不僅元命題大相徑庭,而且思維邏輯與價值觀也截然不同。
雖然 “學科分割是一種歷史的錯誤……我們同是錯誤的產物”[12],但是任何學科的劃分都來源于最近數百年來自然科學的迅猛發展,其世界觀都沒有對錯之分,只有不同之處。尤其是,歷史已經證明了學科劃分確實給人類帶來了空前的福祉。結果,跨學科的主張就進退維谷:如果外在地要求任何一個學科脫胎換骨,那不僅不現實,而且等于否定現有的所有學科;如果不能在元命題的層次上實現各學科的相通或者提不出路線圖,那么跨學科或者 “去學科化”[13]③筆者贊成這一提法,但希望論述得更加深入。就只能是美好的愿望。
各個學科研究方法的差異不僅是操作層面上的區別,而且是方法論的沖突。
生物醫學和預防醫學都遵循廣義自然科學的基本方法論:“客觀地測定對象之真實”,在操作中都僅僅承認“受控條件下的可重復的實驗之結果”[14]。因此在預防艾滋病的實踐中,公共衛生工作只能依據現有的感染率來確定什么人是 “高危人群”,也只能把 “傳播”定義為生物學的意義來采取各種預防措施[15];只能延用18世紀末出現的醫學模式,用一種科學的、生物的、自然的視角來看待人的身體與健康[16];而且只能以 “病”為中心和判定標準,而 “病人”只不過是病的生物載體而已。
經典的社會科學,由于根本不可能貫徹上述的自然科學的方法論,因此只能以各種調查方法來獲知研究對象的 “行為及其結果”,并且把它假設為 “客觀的真實”,然后開展研究。[17]但模仿畢竟是模仿,自然科學有理由認為這樣的研究 “不科學”,這往往會損害雙方之間跨學科研究的可能性。
新興的 “人文社會研究”并不試圖模仿自然科學,而是把社會現象視為 “人”這個主體的能動性與社會、歷史、文化之間相互作用的產物。因此它的研究資料已經不僅僅是 “調查結果”,而是 “人的主體建構”,尤其是人對于自己的 “行為及其結果”的意義所做出的標定。[18]在自然科學的方法論看來,這簡直就是背道而馳,已然失去了進行跨學科研究的必要條件。
對此,目前的文獻主要提倡三個努力方向:克服“跨學科的悖論”[19]、實現方法論層次上的結合[20]、創造新的方法[21]。但是對于 “何以可能”的討論尚未深入到足以推動進展的地步。
以上分析并不是要否定跨學科的主張,而是試圖從“不可能”的假設出發,論證這個主張很可能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靶標究竟何在——許多主張者其實并沒有了解和理解各個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更沒有認清其間的差異及其意義,僅僅停留在 “是好事就應該去做”的認知層面上,甚至表現出 “呼吁多了自然就會有人去做”的傾向。這就很可能成為陷阱。
在操作層面上,如果研究者僅僅因為 “有用”就貿然地投入某種跨學科的研究,對于所涉及的各個學科的世界觀卻缺乏深刻的理解,那么只能是徒勞無功,甚至可能為了得到 “產出”而東拼西湊,制造出 “搭積木”式簡單羅列的、不具有內在聯系和行為邏輯的,甚至是“拉大旗,做虎皮”的成果,于人于己都有害無益。
由此,在合作層面上才會出現 “強勢學科吃掉弱勢學科”的實踐或者對此的擔憂。尤其是,如果跨學科主張仍然囿于調整學科關系,甚至僅僅是人際關系,那么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包辦婚姻中的同床異夢。
在理論層面上,如果上述失誤成為常態甚至主流,那么其產出不僅難以成為學術成果,而且會作繭自縛,阻斷各學科的前赴后繼。
在社會效應層面上,盲目的跨學科主張,如果真的成為一種學術的甚至社會的話語,那么它就會挾帶相當大的權勢去影響甚至支配現有各學科原本的研究路線,可能造成不可預計的損害。尤其是,如果這種思潮不幸成為一種市場需求甚至行政需求,那就可能誘導更多的研究者盲目投入其中,甚至可能扭曲學術的整體發展方向。
上文討論的其實就是 “怎樣才叫跨學科”,但是問題遠不止于此。
1.跨什么樣的學科?
跨學科主張傾向于建立在既有的學科的劃分之上。其元命題是:現存的學科劃分還是可以的,只不過需要“跨”而已。可是在中國的現實中,存在著一級學科、二級學科、分支學科、研究方向這樣一整套相當行政化的概念體系和操作機制。我們究竟提倡在哪一個層級上去“跨”呢?甚至,這還需要我們來提倡嗎?例如在 《國家標準學科代碼》中,并沒有心理學這個一級學科,帶有心理學字樣的36個二級學科被分別隸屬于18個不同的一級學科;標明社會學的二級學科則分布于8個一級學科之中;生理學也分散在5個一級學科之中。按照這樣的規定,心理學和社會學天生就已經是跨學科了,而且跨的是最基本分類的一級學科。
當然,跨學科的主張主要是指按照學理來劃分的應然的學科。但在現實生活中,許多研究者發表文章或者評聘職稱時,經常受到上述學科劃分的桎梏甚至損害。因此,僅僅主張純學術的跨學科,固然可能促進學科劃分的改善,但那已經是另外一個問題了,無助于其主張的實現。
2.誰和誰 “跨”?
跨學科主張,基本上還是按照研究對象的類似性來論述的。這很容易被理解為:只要兩個學科都在研究同一個問題,它們就具有了跨學科的可能性甚至是必然性。其假設就是:對同樣的對象可以做出同一的研究,只不過被現存的學科劃分給割裂了。
但有兩個問題隨之而來:首先,這個假設可以被檢驗嗎?其次,無論哪個學科,現在還是大一統的嗎?
僅就社會學而言,某些不同學派的爭論早已深入到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層次,呈現出 “道不同,不相與謀”甚至是 “不共戴天”的局面。這種情況在其他學科中也比比皆是。[22]那么,究竟應該是社會學與另外一個學科“跨”呢,還是社會學自己的各個學派應該 “跨”?還是干脆兩個學者 “跨”?若缺乏討論,跨學科的口號就難免有空洞之嫌。
3.同一個人如何才能 “跨”?
上述疑問的最佳答案就是:應該從一開始就培養全面發展的跨學科人才。[23]這雖然是用心良苦,但在邏輯上卻是這樣的:如果學好任何一個學科都必須遵循該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那么同時學好兩個學科就不可能自然而然地實現跨學科,而是相反。因此這個人必須打破上述邏輯的前提,成為在兩個學科中都離經叛道的人。
因此真問題其實應該是:任何一個學科,能不能寬容甚至鼓勵 “不務正業”和 “不符合學術規范”的后來人!
我們需要澄清一個事實:現存的、具有跨學科可能性的研究方向或研究成果,往往不是不同學科的人有意為之,更不是其他學科入侵或改造的結果,而是某個學科自己內部的人,首先通過反思甚至顛覆,才得以提出和發展起來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醫學模式從單純生物學模式轉向生物—心理—社會模式的漫長過程中,不但沒有任何其他學科的參與,就連較大的影響都談不到。因為在學科隔絕的歷史狀況下,雙方都根本不會去關注對方在說什么,更談不到容許對方 “插足”。醫學模式的轉變來自醫學界內部 “異端思想”的主流化。1977年,美國精神病學教授恩格爾 (George L.Engel)提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倡導 “生物—醫學—社會相結合的模式。[24]當時精神病學的主流是試圖向生物醫學回歸,因為后者具有清晰、確定的還原論的學科基礎,強烈地吸引著一直被認為 “不夠科學”的精神病學。恩格爾為了反對這種傾向,干脆把生物醫學整體顛覆了,沒想到卻振聾發聵,迅速地得以主流化,給醫學界帶來了春天。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跨學科需要條件。其必要條件是:“異端思想”得以在學科之內生存。其充分條件是,必須有一批 “異端分子”作為載體,他們必須自甘邊緣、樂在其中。其發展條件則是:異端思想必須得以主流化。由此,這個學科本身也就出現了質變,才會出現吸收其他學科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可能性。
但是,這仍然并不必然帶來跨學科的訴求。異端分子最初僅僅是要堅持異端思想,往往別無他求。只有在發現自己的異端思想恰好與另外一個學科具有相通之處以后,才有可能發展為跨學科的行動。尤其是,這種情況的發生概率其實并不大,許多異端分子終其一生也仍然是在本學科之內艱苦奮斗,并沒有企圖窺視其他學科。這就是說,跨學科依據的充分條件是:任何一個學科的異端分子也必須具備學科的開放性。
如是,當任意兩個學科都產生交叉融合的需求的時候,兩者之間就很難產生 “以大壓小”或 “大學科霸權”。這不是不應該,而是不可能。因為雙方都是異端出身,都具備學科的開放性,已經無所謂大小。如果出現相反的情況,最根本的原因還是仗勢欺人的那一方其實并不是真正的異端分子,或者并不具有真正的異端思想。
歸根結底,跨學科研究之所以可能,并不僅僅來源于每個學科都對外開放,而是來源于自己學科對內的多元平等。我們所需要的不僅僅是消除學科之間的阻隔,更需要學科之內的自由發展的權利。跨學科研究其實就是開放的異端們在突圍中意外相逢與一見鐘情。舍此,跨學科主張就會具有提出偽問題的可能性。真問題是:每一家都允許自己拆自己的墻,允許私奔和野婚,而不是鼓吹去挑戰別人的邊界。
學者們常說:任何一個學科,研究到最后都是哲學。這表明人們心中實際上一直都在假設:所有的學科其實可能有一個足以相通的元點,只不過我們很少去探討這樣的元問題,沒有意識到它不僅是跨學科的理論支點,而且就是研究的起點。
在跨學科研究的創建過程中,各學科的異端們實際上有其內在的行為邏輯,就是創建至少三個方面的新的元命題。下面以預防艾滋病領域中的呈現為例加以說明。
首先,創建不同于原學科的世界觀。在研究對象及其同一性和差異性的元命題上:生物醫學在堅持 “生物同一性”(艾滋病陽性檢測方法適用于任何人)的同時,也必須接受人類的 “社會差異性”(不同人群受到感染的可能性不一樣)。反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無論怎么強調社會與文化的巨大作用,也不會去否認艾滋病的流行狀況。因此,雙方才會在 “高風險人群”這一行之有效的概念的基礎之上達成一個新的元命題:疾病及其傳播,不源于卻存在于社會之中。這就既避免了 “社會因素無關論”,也避免了 “生物因素取消論”,至少已經開始構成各個學科進行對話的平臺。在工作實踐中,正是由于有了這樣一個新的元命題,公共衛生人員才會深入各種不同的高風險人群,了解與理解他們的知識、態度、信念與行為①這就是流行將近20年的 “KABP”調查問卷。它雖然有種種尚待完善之處,但確實是對于純粹的生物醫學模式的一種突破。,而不僅僅是 “看病治病”。同樣,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也是基于新的元命題,開始積極參與對艾滋病毒感染者進行治療的實踐,而不是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第二,在思維邏輯上,雙方也找到了具有相通之處的元命題:生理狀況與行為特征是互相建構的。因此,公共衛生人員才會努力去探討感染者與高風險人群的求醫行為,而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也才會不斷地主張把預防和治療婦科病納入 “小姐”預防艾滋病的工作。
第三,在價值取向上,雙方超越了 “關愛生命”這一原生的共同點,深入到新的元命題:生命在于存在,也在于質量。因此,很多公共衛生人員 “越界”去幫助感染者解決醫保或低保問題,而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則深入到感染者用藥情況的探討。
由此筆者認為,在預防艾滋病領域中,公共衛生與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相結合的一個新學科正在逐步形成之中。
歷史地看,自然科學中幾乎每一個學科的出現,都基于某種新的研究方法的成功。因此,跨學科研究需要探索出一種可相通的方法論,這就是它的發展條件。實例:某人被生物醫學確診為感染了艾滋病,但是從心理學來看他卻毫無感覺而且自己并不認同,又生活在一個對于艾滋病沒有任何壓力的社會環境之中。那么他究竟算不算是感染者呢?如果僅僅按照三個既有學科的世界觀來判定,那么不僅必定吵得一塌糊涂,而且誰都無法回答:這種狀態具有可確定性嗎?這能算是一種 “整體化”的表達嗎?這是不是一種 “新的知識”?
從方法論來看,對于這個人的醫學化驗是 “客觀測定”;其感受與認同是依據他的 “主訴”;對于他所處的社會環境的描述則是源于別人的社會調查。那么,這樣三種不同的研究方法的成果是否具有可比性、可歸類性與可歸納性?歸根結底,客觀測定的方法論與歸納總結的方法論,當初既然分離乃至隔絕,又因此給人類帶來了空前的福祉,那么我們現在究竟有什么理由要求這兩種方法論去 “跨”呢?如果 “跨”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我們情何以堪?
為了化解這一邏輯困境,我們不得不從認識論的根基上來討論問題。首先,對于確定性的不懈追求,究竟是人類認知的客觀規律,還是某些學科為了自證與自保而制定的霸王條款?還是學科霸權所灌輸的崇拜?學術研究的對象為什么就不可以是 “霧狀存在”(彌散地、動態地、被主體感知地)呢?其次,對于人類,我們所“客觀測定”的,究竟真的是客觀世界,還是因為忽視了“對方的世界”與 “我的世界”之間的差異?第三,我們的研究對象究竟有沒有不可分類、不宜分類、不該分類的情況呢?為什么我們對于 “不分類狀況”缺乏起碼的敏感性?
當然,必須承認,我們對于任何一種 “非客觀測定”的研究方法,都缺乏認識工具和表述手段,不僅缺乏概念體系,也缺乏論證邏輯,還缺乏與客觀測定方法論的對比與界定。因此,盡管各個學科的研究者已經做出了很多努力,但這種匱乏仍然主要來自余力未盡,不能全怪 “話語霸權”。
筆者以為:原學科之內存在著異端,跨學科研究才具有產生的可能性;各方面的異端突圍而出并且匯聚成河,跨學科研究才能夠實現;而參與者們主動挑戰原學科的方法論,跨學科研究才可能繼續發展。
世界歷史上,“元研究”常常由學科史專家來進行,催生了一系列輝煌成果,而且是自然科學遙遙領先于社會科學。可是在目前的中國學術界,能夠全面總結自己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學者不夠多,他們所創造的知識,即使在本學科內也仍然不夠普及。
尤其是,許多對于本學科的概括仍然基于學科劃分的思路,傾向于著重論述自己的內涵與外延、獨立性、自己的社會價值等,往往缺乏對于自己與其他學科的相通之處的探討。在中國的學科分割體制中,這具有 “求生存、謀發展”的可以理解的必要性,但是客觀上卻形成阻斷跨學科研究的森嚴壁壘。
筆者以為的理想狀態是:在學生階段,就足以認清本學科的哲學,而且同等程度地認清至少一個其他學科的哲學。如果能夠爛熟于心、脫口而出,則至為上善。
學科群之內的各學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可能具有更多的可相通之處。但這并不必然,也不是常態;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會因為包辦婚姻就和和美美。最典型的例子是:西醫與中醫無論在學科歸屬上有多少相似之處,也仍然由于根本哲學的差異而涇渭分明甚至針鋒相對。
尤其值得思考的是:在跨學科主張方興未艾之時,創立新學科或者學科新分化的熱潮也在風起云涌,遍及幾乎所有研究領域。①以 “主題”檢索學術論文,發現關于 “新學科”的有1 979篇,關于 “學科分化”的有113篇。那么兩個學科之間是否也具有某種相通之處呢?這就需要去探索而且沒有成功的保票。由此,它才成為跨學科研究的第二個操作步驟。
其一,“亮出軟肋”,呈現本學科的弱點。這是因為,既有的各個學科之所以能夠確立,主要依賴于更多地提供那些足以邏輯自洽的研究,而各種各樣的失敗、舍棄、忽略、排斥、歸謬與遺失則往往被作為 “學術隱私”秘而不宣或者置于腦后。跨學科研究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通過 “完全呈現”這個新的硬性規定,迫使每個學科都進行反思。由此,交叉、滲透與融合成為可能。
其二,“剖析他者”,就是不能僅僅羅列不同學科對于某個問題的不同研究結果,而是必須介紹和分析其他學科的世界觀。如果能夠發現其間的差異以及差異帶來的結果,則為至佳。
其三,“呈現方法論”,就是不僅需要反思原學科的方法論,而且必須能夠從其他學科中發現哪怕一點點可取之處。例如在考察艾滋病流行情況的研究中,公共衛生人員在使用問卷調查的同時,已經開始肯定和尋求定性訪談方法,以便獲知調查對象的差異性與豐富性,極大地促進了研究與具體工作的進展。這表明,跨學科首先就是為了使新的方法論探索得以開始。從這個視角來看,現有文獻普遍關心的那種跨學科的理論導向與問題導向之間的差異,不僅失去了討論的意義,而且也失去了分類的依據。
完全呈現的價值在于:跨學科研究其實首先就是提供這樣一種討論的語境和新的思維方式。這不僅是新起點,而且本身就是新的知識。它不僅會影響研究者,也會影響讀者,從而培養自己的接班人。尤其是,這種完全呈現應該成為一種硬性的學術規范。這樣,完全呈現的結果已經不是單個學科所能做到的,也不屬于任何一個原有學科,而是學科間的平等對話。
如果我們認同跨學科研究的性質是以 “第二種方式”來產生新知識[25],那么它就不應該是從一而終的 “長江后浪推前浪”,而應該是另辟蹊徑的 “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者兼容并蓄的 “海上明月共潮生”,最好是橫空出世的“黃河之水天上來”。
筆者的主張顯而易見,沒有對于原學科的反思,就沒有跨學科的存在。尤其是,這種反思雖然并不必然帶來跨學科的結果,卻一定會促進各個學科的開放性、多樣性與可持續發展。
反思本學科會帶來四種可能性而絕不會是只有一種。第一種可能性是,如果能夠尋找到原學科與其他學科之間的相通之處,那么就成為跨學科研究。第二種是,如果求之而不可得,那么研究者就不得不另辟蹊徑去創建一個新的學科。第三種是,對于本學科的質疑僅僅是促進了它的發展,并沒有實現跨學科,也沒有創建新學科。第四種可能性則是促成本學科的死亡。
在可預見的未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來判斷哪一種可能性發生的概率更大一些。因此,從建構過程來看,現有的跨學科實踐其實更多地是一個意外的結果,而不是當初自覺奮斗的目標。如果首先就把 “跨學科”作為一個主觀努力的目標,那么客觀上就等于僅僅推崇學術發展的第一種可能性,卻不由自主地壓制了其他三種發展可能性。其結果是:這個新主張實際上非常可能損害學術的多元與多樣,或者干擾原學科的發展。
全面地推動各學科的四種發展可能性,而不是急功近利地單純鼓吹跨學科,這是認知水平的一個新高度。它會引導參與者剝離所有一切表象 (如社會需求、權勢關系、組織管理等淺層次問題),直指問題的核心:世界觀與方法論的差異與協調。這可以極大地增強參與者對于跨學科可能性的預見性,避免那種 “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失敗”的慘劇。
綜上所述,跨學科的價值目標應該是:為各個學科內的異端提供一個整體化的平等競爭的情境,而不能把跨學科的目標建構為一種排他的宗教信仰,更不能在整合的旗幟下,再次構建出一個消解多元的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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