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內蒙古社會科學院草原文化研究課題組
現代化是一個綜合進程、系統工程。它所涉及的不僅僅是經濟發展,還有政治、社會、文化、人的全面發展問題。其中文化的現代化往往最突出地體現出變革的震撼性,同時也表現出傳統對變化的抗拒性。創新與保守、現代與傳統,它們之間的交叉和矛盾構成現代化進程中最富有挑戰和爭議的篇章。目前,世界各民族都面臨一場深刻的現代化革命,每一個民族都要在現代化與傳統文化之間尋找平衡,協調處理好現代化與傳統文化的關系。面對當代社會的急劇變革,如何處理傳統草原文化與現代文明的關系,如何挖掘傳統文化的現代性以便適應現代文明的發展趨勢,成為草原文化研究進一步深入必須回答和解決的問題之一。
(一)全球化與本土化的矛盾。在全球化的今天,文化的多樣化與本土化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與此同時,近幾十年來發達地區和不發達地區之間在文化方面的矛盾和沖突也不斷增長,對傳統文化的認同危機感在社會不同階層中再次出現。關于“國學”“草原文化學”“蒙古學”研究的興起在某種程度上表現了各民族有識之士對尋找文化根源和傳承文明的焦灼心理。內蒙古各族學者把豐富和發展草原文化作為重要的歷史使命,積極開展區域文化研究,深入探討草原文化的歷史命運、發展差距、文化變遷、現代轉型、未來走向等諸多問題。
(二)發達與欠發達之間的矛盾。不同民族和地區之間的文化發展水平的差異性,造成了人們對文化交流、發展模式的理解體悟上的差異,特別是主流文化與亞文化之間的地位落差,可能加劇不同文化形態之間的對立情緒。我們不能漠視各種文化之間的碰撞及由此引起的種種極端行為,但也不能過分強調這一沖突和碰撞。實踐證明,各類文化之間的沖突和差異,只能在文化自身發展和交往中不斷克服和縮小。為此,我們必須從理論和實踐的角度重新審視。一方面需要在總結草原文化現代化歷史經驗基礎上,提出更為切實合理的文化理論,以期對這一問題獲得更加理性的思考。另一方面,更為重要的是,需要認真思考草原文化現代化之路所面臨的困境及不足等具體問題。如此,才能真實地回答傳統文化能否現代化、傳統文化中哪些包含有現代性的因素和向現代化轉化的可能。
作為主流文化重要成分的草原文化既要實現由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又要融入世界先進文化的建設潮流中,就必須對世界先進文化所共同關注的問題加以思考,參與到未來人類的世界性共同價值建構活動中。同時,也需要在世界先進文化的大背景下,以全球視野來審視草原文化,這樣才能更好地挖掘其中的現代性。我們應該立足于草原文化發展的實際來汲取現代文明的營養,豐富和發展草原特色的新文化。從發達國家的現代化過程來看,都沒有完全否定傳統文化,而是在科學合理地評價基礎上積極提煉和梳理了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當今,人類文化的趨同性、單調性、重復性色彩日益加重,強勢文化日益成為主流文化,民族文化的生存和發展受到了極大的挑戰,并面臨被邊緣化的危險,保持和發展本土文化顯得尤為迫切。
(三)草原文化面臨的挑戰。雖然草原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但進入新世紀以后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和挑戰。如果說草原民族過去主要面對的是大自然的挑戰,到近現代之后則主要面臨當代強勢文化及現代文明的沖擊。這對草原文化的提升和發展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一定意義上說,少數民族的現代化過程,就是民族文化的優化和選擇過程。面對來自多方面的挑戰,經濟文化相對落后的少數民族幾乎每天都要對各類文化要素做出選擇,進而不斷適應或融入主流社會的發展進程。經過100多年的社會變遷,再加上自然條件及人為因素等多方面的原因,中國北方草原傳統游牧社會由游牧——半農半牧——農耕——城鎮四種經濟文化類型依次更替,游牧的蒙古人隨之也完成了兩次經濟社會的轉型,即從游牧人到定居者,從定居者再到城鎮居民的變遷。在這一復雜的社會轉型過程中,在市場經濟的巨大沖擊下,大部分農牧民走上致富道路的同時,也有一些農牧民永遠地失去了賴于生存的耕地和牧場。他們在保護生態環境、穩定邊疆地區、服從國家利益、實現三化(城市化、工業化、產業化)等方面做出了巨大貢獻。
當然,草原社會的被動變遷是由于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社會的發展、現代化步伐的加快、文化的變遷及外來文化的沖擊等,直接造成了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的巨大發展和文化變遷。近代以來,漢族移民及農區、半農半牧區的出現,使內蒙古地區農耕文化、工業文化、城市文化圈不斷擴大的同時游牧文化圈也明顯縮小。僅以使用語言為例,草原民族在傳承民族文化與普及教育、科學研究、公共場所、行政管理、經濟交往、通訊聯系等方面對于媒介語言的選擇就充滿了矛盾。隨著現代化步伐的加速,越來越多的少數民族群眾在為自己和子女未來進行設計時,都會更多地考慮發展前途和切身利益。這些情況充分反映了少數民族在文化認同與選擇上出現的感情與理性之間的矛盾沖突。
面對全球化與現代化進程對傳統文化的生存與發展的巨大挑戰,草原傳統文化只有兩種選擇:或接受挑戰,勇于創新,走出困境;或被主流文化融化,失去文化個性和主體自我。實踐證明,草原人民只有抓住歷史發展的重要機遇,才能迅速縮小和彌補發展落差,借現代文明之力改造和提升傳統草原文化的內涵和外延,迅速縮小發展階段上的差距,從而以超常規發展和追趕發展等形式,大踏步走進前列。
如何抓住機遇、迎接挑戰,發揮后發優勢和潛力,進而對草原傳統文化進行批判地繼承和創造性轉型,這是草原文化能否順利實現現代化的關鍵所在。為此,草原民族一方面要在困境中積極探索發展模式,不斷克服欠發達文化的種種不足;另一方面,應繼續保持草原文化的旺盛生命力和持久創造力。為了盡快實現草原文化的現代化目標,我們必須站在現代文明的基點上,大膽創新,兼收并蓄,超越文化自我的精神境界,對傳統文化進行重新塑造,從而樹立新世紀民族文化新的“草原形象”。
注重對文化內在價值和意義的挖掘與傳承,是草原文化可持續發展的必經之道,也是體現草原文化的首要價值之處。從草原文化的發展進程來看,既要充實和豐富主流文化,又要保持和弘揚草原特色的文化個性。為此,必須在保護與開發并重的前提下繼承和弘揚草原文化中的現代價值。縱觀草原民族的歷史發展不難發現,草原文化的價值體系中文化的多樣化價值、開發價值、思想價值、產業化價值等比較突出。
(一)草原文化的多樣性價值:文化的多元化是人類社會進步的象征,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財富,應當從當代人和子孫后代的利益考慮予以承認和肯定。2006年內蒙古和蒙古國聯合申報的蒙古族長調民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口頭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開創了不同國家、跨境民族、同質文化聯合申報的成功范例。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北方少數民族不僅繼承和發展了古代游牧民族的優秀文化傳統,而且還積極吸收了儒家文化、佛教文化、伊斯蘭教文化、基督教文化的合理成分,在與不同民族文化的相互吸納與交融中,不斷豐富和完善了北方草原文化的獨特內涵。社會經濟形態的多樣性,民族文化成分的復雜性,語言文字與宗教信仰的多元性,思想意識的開放性,呈多元互補之態勢,從而形成了以草原文化為主干的區域文化。沒有哪一種文化像草原文化這樣具有鮮明的多元整合的復合性特征。因為,草原地區不僅先后經歷了狩獵文化、農耕文化、游牧文化、工業文化、城市文化等不同經濟類型文化,而且在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區域文化與民族文化、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有機結合過程中逐漸形成了多元、多樣、多極為一體的復合性文化。
草原文化是文化多樣化發展的重要載體和具體體現,也是推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思想源泉,以其鮮明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不僅豐富了中華文化的寶庫,而且對人類文明的發展產生過深遠的影響,成為了世界最珍貴的人類文化資源和遺產之一。為此,我們必須采取切實有效的措施,在保護草原地區自然形成的文化、生物、植物多樣性的同時,也要及時搶救和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歷史文物、古籍文獻、名勝古跡等。保護并開發內蒙古豐富的文化資源,精心打造我區文化品牌的“草原形象”,做大、做強民族文化產業,實現民族文化產業的跨越式發展,不僅是建設民族文化強區的必由之路,也是保護中華文化多元格局的需要。
(二)草原文化的思想價值:從相關研究成果來看,草原文化有三種比較突出的思想價值。一是草原文化中的“人與自然和諧統一”思想,為解決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提供了有益的啟示。工業文明的迅猛發展使人類社會有了長足的進步,但也帶來全球范圍內生態失衡與環境污染的嚴重后果,而歷代草原民族“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觀念,被公認為是對此難題的解決有所貢獻的思想智慧。“人與自然和諧統一”論的最深刻含義就是承認自然界具有生命意義,具有自身的內在價值。它啟示人們: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與自然息息相通,人的生命活動與生命狀況直接與自然狀況有關。因此,人應像愛惜自身一樣地善待自然,不能破壞侵害自然,人應與自然保持一種終極意義上的協調關系。二是草原文化的精神價值。自古以來,草原地區出現了大量反映人類頑強不屈、開拓進取精神的典型文化現象。不屈不撓、昂揚向上的民族精神之所以生生不息地被傳承下來,就在于這些文化精神中寓有鼓舞人、激勵人或感化人、升華人的思想價值。草原文化的思想價值是草原傳統文化價值體系中的核心成分,是文化價值的提煉和濃縮,對草原地區的發展進步有著重大意義。內蒙古學者在認真吸收和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不斷提煉和概括草原文化的核心理念:即崇尚自然、踐行開放、恪守信義;精神面貌:即熱愛故鄉、崇尚英雄、豁達包容、開拓開放、求真務實、堅韌頑強;價值體系:主要包括人與自然關系上體現的價值觀、人與社會關系上體現的價值觀、人與自我關系上體現的價值觀、人格理想與價值目標關系上體現的價值觀,以及精神內涵、思維模式等。這些人文精神無疑是草原民族在現代化建設中應當繼承的寶貴遺產。三是草原文化的生態倫理價值。草原民族在長期的生產生活實踐中,在調解人與自然的關系方面,形成了諸多至今看來仍然十分卓越的倫理思想。這種思想以尊重自然、愛護自然萬物,人與自然相互依賴、和諧共處為核心,充分表現在游牧民族的生命觀、自然觀和人與自然和諧共生觀中。以崇尚自然、愛護自然,與自然和諧共處為基本精神的草原文化,不僅蘊涵著深刻的自然生態思想,而且也體現出以關注自然萬物的生存和發展為鮮明特征的生態倫理思想,這與當代生態倫理學所闡述的思想具有很多相同之處。其顯著特征在于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在尊重自然、愛護自然,與自然相互依賴、和諧共處中延續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雖然草原民族生態倫理思想還囿于樸素的思想倫理范疇,系統性和科學性不強,但在如何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足以給后人以諸多有益的啟示。
(三)草原文化的開發價值:近年來,內蒙古以草原文化為標志的民族文化大區、民族文化強區建設,其思想的啟迪性、教育性和巨大的凝聚力,在自治區經濟社會又好又快發展中日益彰顯,草原文化已成為內蒙古軟實力的突出標志。一系列支持全區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發展的政策措施,極大地解放了內蒙古的文化生產力;先后實施完成了以文化藝術精品生產、“草原文化研究工程”、“內蒙古文化資源普查項目”和文化硬件建設為標志的“十大文化工程”等,實現了內蒙古文化發展的歷史性跨越。草原文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的結合日益緊密,成為助推內蒙古科學發展的引擎。
草原文化以其歷史的原創性、濃厚的民族性、廣泛的群眾性、博大的開放性、強烈的進取性以及純樸的自然性日益受到世人的廣泛關注,中外游客紛紛到內蒙古來觀光旅游,為的就是親身感受一下千年草原文化的獨特氛圍,尋找精神的家園。內蒙古所擁有的這些珍貴人文資源是我們的巨大財富,也是建設民族文化強區的“文化資本”后盾。與此同時,草原題材的文學、歌舞、音樂、紀錄片、美術、動畫、傳媒(電影電視劇)等作品的響亮問世,不斷感染和影響世人的精神世界,從而有力地提升了內蒙古文化軟實力。為此,在全球化與民族化之間的“草原形象”,并不是單一的,而是有著豐富的思想內涵和無窮的藝術魅力。在今后文化策略的調整中,我們必須不斷完善、豐富和創新草原文化產業,并迅速提升民族文化的“草原形象”。
(四)草原文化的產業化價值:在經濟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文化產業在綜合力競爭中的作用越來越重要。如今,草原已不僅是一個地域概念或經濟概念,它越來越多地成為一個人文概念,并自然而然地成為建設民族文化強區的文化依托。內蒙古如果創造性地整合這些寶貴的文化資源,其文化影響力與價值會成倍增加,所創造的經濟效益也會更為可觀。進入21世紀以來,內蒙古以草原文化為品牌,走出了一條事業與產業并舉、特色與品牌雙贏的民族地區文化發展之路。“十一五”期間,文化產業增加值年增長率達28%,高于自治區同期GDP 增速;一批文化產業骨干企業得以迅速成長,涌現出內蒙古新華發行集團、內蒙古出版集團、內蒙古電影集團、內蒙古日報傳媒集團等一批大型文化企業;目前已擁有4個國家級、21個自治區級文化產業示范基地。如今,草原文化已成為引領自治區民族文化強區建設的一面旗幟,成為內蒙古人民遞向外界的新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