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禾詩歌

■穆曉禾

別把別人告訴你的話說出去

一回到鄉下

母親總是盤問

這一年來的工作情況

然后家長里短地

把村中的大事小事

發生過的或將要發生的

又重復一遍

臨了，她卻不忘告誡

別把別人告訴你的話

說出去

別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談資

授人以柄

很久以來，我已習慣了

像看一個哲人一樣

看著母親

靜默地享受著

她講給我的一切

母親的世界很小

母親的世界很小

就十來畝田那么大

就一個村莊那么大

就她擁有的三個孩子

那么大

那么大的世界

幾乎涵蓋了她的一生

她沒去過太遠的地方

所見所聞也少

她不關心時政

只問津天氣變化

這樣的母親

在我們鄉下很多很多

這樣的母親

常常讓我覺得她們很偉大

這樣的母親

每每想起，卻倍感溫馨

福 到

許是母親上了歲數

總是嘮嘮叨叨

說過的事

她仍能像第一次一樣

不厭其煩地

再講一遍

她說自己有些健忘

老是搞不清春聯的上聯

和下聯

還經常把福倒過來貼

其實她做的很對

福倒便是福到

她說再多的話

只是不想忘記過去

到頭來就剩下了甜蜜的回憶

母親總是很忙

母親總是很忙

即便說話的這會

手中也有活在干

她不像父親那樣

能握著一杯茶水

靜靜地喝完

等她想起來的時候

水可能不熱不涼

這是我對母親的印象

她忙碌的身影

占據了我對她的想象

但她從不說忙

她總是能從一件事停下來

接著開始另一件事

她的這種能力

讓我想了很多年

都沒有想透

黑 虎

那年春節回家

發現家里養了一條狗

我們都喊它黑虎

母親走到哪里

它就跟到哪里

很像小時候的我

一步也不愿意離開

她的身邊

很多年了

母親已經習慣

身后帶個尾巴兒

一個小拖油瓶

那個春節

我看見黑虎

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醋意

和一種深深的無奈

母親的驕傲

我寫過很多詩篇

卻無法寫出

母親真實的一生

她沒上過學

只識得少許的漢字

但她知道

她的第二個兒子

是一個詩人

一個可以像杜甫李白

白居易那樣的人

這就成了她的驕傲

她卻不知道的是

今天的詩人

有些貶值

尤其我這樣的人

寫詩能帶來的快樂

除了母親

誰還把我當作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