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紅

照例在傍晚時走進山林中，家附近的一個山體公園，原來的水泥路面已經改造鋪上了地磚。

我在樹林中光潔的路面悠閑地走著，忽見前面路上有一堆白色物體，走近看是一堆落花，沒有很在意，前些日子在另一路段就見到過一地落花，旁邊還有折斷的樹枝，路面還是濕漉漉的，“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沒什么稀奇。今天是個大晴天，路面也早已干爽，也沒什么，前兩天有雨啊。但還是不由得慢下了腳步，想盡量繞過去，就在這時無意中瞥見有一朵花晃晃悠悠地，像斷線風箏般，當我注意到時，它就已經落到了地上。要走，又一朵飄然而下，再一朵……

我望望天，無風也無雨，樹林旁的空地上顯示陽光正好，這花卻仍在落——花落原本就與風雨無關，就像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有離開的一天，這個道理很簡單，我也應該早就知道，但我還是感到很驚訝，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或者是第一次注意到。

于是，我每日散步時走到這里——當然不只是這里——都會停下腳步，抬頭，看那些花，飄落，一朵，又一朵……

這里一直很安靜。有時有雨，有時無雨，有時陽光燦爛，有時天空陰霾，有時有些風，有時一絲風也沒有，有時有人走過或者跑過，旁邊的空地上有時還有人打羽毛球，有時則只有我一個人，不斷地有花從頭頂從身旁飄落，靜靜地，悄無聲息地，我也悄無聲息地立在這兒，卻感到一種驚心，一種悄無聲息的驚心。

悄無聲息的驚心，歲月的流逝也是這般。

小時候總嫌日子過得太慢，總盼望著快快長大，長大后猛然回頭才知道“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而那些舊時光卻再也回不去了。現在的我好像停在歲月中，對時間的感覺日漸遲鈍，總感覺幾年前的事就在不久前甚至是剛剛發生的——我的記憶常常亂成一團。每次在發現時間逝去以后總是會感到一種難以置信地驚心，尤其是看到一天天長大的孩子，一天天老去的父母，還有自己一天不如一天的身體，才恍然時光仍在甚至是更快地在流逝……

一直喜歡譚詠麟的那首《水中花》，尤其是多愁善感的年少時，總是很輕易地就被它的傷感情緒所感染，但其實，歲月的流逝和這花落一樣，原本都與風雨無關。

終于，有一朵在落到地面之前被我的手接住了，我把它捧在手心里，仔細地看：花朵完整無缺，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尖頂，粉紅的細桿——但是已經干枯。這些花實際上不是在飄落，是在凋謝，看著眼前這朵依然美麗卻已干枯的花兒，想起愛人的伯公去世時，醫生沒檢查出什么毛病，我疑心是當地的醫生水平醫療設備有限，但愛人家人及鄰居都說他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就像機器用久了，壽命到了……我它握在手心里，可是，這又能怎么樣？和落在地面有什么區別？地面上的落花越積越多，這里一向很潔凈，可是這落花怎么沒人打掃？許是打掃的人也不忍心？可是不掃除和掃除又有什么區別？

在百度上打出“落花”二字，忽啦啦顯出一長串網頁，詩詞歌曲都有，看了看，大多為傷春惜春或者感嘆青春紅顏不再。才想起前兩天剛立的夏。一直覺得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萬物復蘇，夏天更是萬物生長的繁茂昌盛季節，沒有想到這春夏之交卻有這滿地的落花。秋冬之季容易讓人聯想到凋零和飄落，但想想，其實落葉也不只是在秋冬，而花開多在春夏，落花不也多在春夏嗎？有開始就有結束。

對于樹來說，花開只是一季，只是它發芽、長葉、開花、結果等過程的一個階段，但對于花來說，不只是青春，更不只是紅顏，而是它全部的生命。

夏天了，天氣越來越熱，晚上去山下的東湖公園散步，人很多，摩肩接踵，有的地方邁步都難，看著這燈火闌珊的熱鬧景象，我忽然想，如果有誰離世，不管他是誰，這景象也不會有什么改變吧？

死亡，其實也是件悄無聲息的事。

偉人，名人，人緣好的，人丁興旺的，或者家世顯赫的，會有場盛大熱鬧的葬禮，會有很多人牽掛，但是葬禮過后，生活還要照常繼續，而且對于別的很多人來說，這只是一個消息，就像講述眼前的這些花：這里的花謝了！近年來我不斷地聽到有關死亡的消息，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我知道，有一天當我從這個世界消失時，留給世界的也只是一則消息。也許會有不多的人關注并難過，但生活還是要照樣繼續，并不會有一點改變，而對于已經不存在的我來說，有沒有人來關心這則消息都已經與我無關。有時連消息都不是，就像這落花，如果不是把家搬到這山腳下，不是每天走進這山中，甚至如果不是那偶然的一瞥，我也不會注意到它們。

我曾親眼目睹多位親人的逝去，每一次面對死亡都讓我淚如雨下，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無可挽回的悲痛。大伯去世那次讓我印象最深刻，他病重時在里屋躺著，已經吃不下什么東西了，但神志還是很清晰，門口卻有木匠在鋸木頭做他的棺木，讓我覺得太不可思議。去奔喪那天清晨，一路上聽著汽車喇叭里放出的歌聲：“那墳前開滿鮮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呀……”一直不太喜歡這首歌，死亡在我心里是不可知的黑夜，那是怎樣一種巨大的寂寥和悲痛，怎么也可以這樣輕松地化解？但就在那時，對這首歌卻有了種異樣的感覺，仿佛那是我們最后的唯一的安慰。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一直以為然，為時光流逝為人生無常物是人非而感嘆，可是看著眼前飄落的花朵，我才知道，原來年年歲歲花也不同，此花非彼花。人生一世，花開只一期，花期短則十幾天長則數月。上網查了一下，這還是指一株植物從第一朵花開放到最后一朵花開畢所經歷的時間，如果指每朵花，短的如曇花是3個小時，還有更短的如小麥花，只開5～30分鐘。

滿樹繁花，看起來外形幾乎沒什么差異，但其實它們都是不同的個體，不說別的，僅是凋落的時間就不同。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有花飄落，卻從來沒有看到花從枝上掉落的那一刻，我呆立著，仰著頭，看見頭頂上滿樹的花，不知哪一朵哪時會飄落，總是在注意到時那花就已經落到了地上。就像我們每個人都要離開這個世界，但具體什人什么時候不能確定。有人離開這個世界，也有人來到這個世界，就像有花開，也有花落，有些東西在消失，有些東西在生長，生命和世界就這樣得以延續和存在，只是此人非彼人，此花也非彼花，做為具體個體的生命就是這樣短暫，這樣給人留下綿綿無盡的惆悵和感傷。忽然想到黛玉葬花，在生命問題上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或者竟有些虛無主義，覺得人死后一切皆空，葬禮無足輕重，但作為活著的人給死者一個葬禮是必要的也是給自己一種寄托和安慰，如此，也應該給花一個葬禮。

花，仍在落。

每每眼前看到一朵花顫巍巍飄然而下，很快就沒了蹤影，所謂“花開易見落難尋”，地面有一堆落花，我不知道剛才看到是哪朵。其實它們并沒有都落到地面，更多的都落到樹下的灌木叢中，更是無處尋覓。但是當我把目光投往路邊時，發現路邊灌木叢上，白花點點，有些花正好都落在了灌木的綠葉上面，這些落花，竟如這些灌木開的花！

我不由得笑了。

這也算一個歸宿吧，比“零落成泥碾作塵，唯有香如故”或者“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都要好。

雨來了，風也來了。濕漉漉的地面，落花更多了，我低頭，輕輕地繞著走過，走出幾步后，回首，看見那滿地的落花，竟如滿地的雪！

不知何時開始，路面的落花越來越少，有一天，它們都不見了，路面恢復了往日的光潔，路邊灌木叢上的點點白花也不見了。我再次仰著頭，那滿樹的花竟然一朵都不見了，只有滿樹的葉子，葉子的顏色更深了。

我才恍然，夏，也已經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