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旦的詩

□曲 旦

這些年

母親說我三歲以前很漂亮

虎頭帽，銀項圈

簡直像個雪娃娃

這事后來再沒人提起

一個人的時候

我還會想想

讀書的時候我曾經很燦爛

教書的時候我曾經很輝煌

得過不少的表揚和獎項

這些事后來都沒人記得

一個人的時候

我還會想想

每走過一個地方

我都會有朋友

我們惺惺相惜稱兄道弟

好得像戀愛，后來

不知怎么就散了

一個人的時候

我還會想想

我暗戀過幾個女孩

無數次從窗口張望

多少回寫進日記

一次都沒有表白

這種事過去也就過去了

一個人的時候

我還會想想

這兩年總感覺有點老

空閑越來越多

詩寫得越來越少，常常

一個人漫山遍野地跑

偶然寫點小詩

每首都像是孤兒

錯過芒種

在我的家鄉

立春有鞭炮，清明

有花，每個節氣

都帶著稔熟的味道

而我

一再錯過芒種，錯過

六月灌漿的谷物

火熱的芒

仿佛一直睡著

醒來時，被逼到

城市的死角

我反反復復

撥打 110、120、119

這些奇怪的數字

取代了我的形象思維

無關愛情，卻

相關痛癢

把生活一一編號

總感覺好多事沒做

好多債沒還

高速行駛的車窗外

高粱一排排倒下去

摩天大樓一排排站起來

我到底身在何方

所以，別怪我錯過了芒種

剩下的節氣我還將一一淡忘

以后的每個日子都會上演

不辭而別，每個節氣

都會用來抵債

六月的田野只有勞作

沒有風光

布谷鳥不再歌唱

走過李公堤

自從有了你

就有了車水馬龍的響應。先是

牛車馬車獨輪車軋軋遠去

唐裝宋服紛紛登場

直到晚清的長辮子。再是

洋人鬼子大兵叫賣的抽大煙的

直到喇叭褲牛仔褲小情人小夜曲

歷史多么長

那么多人排著隊面容模糊

歷史多么短

來不及懷念就到了對岸

輕舟忽已逝，情歌不對唱

一顆心被撕成兩瓣

思賢橋的幾孔橋洞

怎倒得完滿腹苦酸

越來越感覺

一輩子也走不完李公堤

它的長度在增加

它的寬度在縮減

一茬茬的人來來去去

最后只剩我一人

有時我坐28路公交經過

驀然望去，有個背影

似曾相識

只合虛度的時光

走了這么長一段路

你有沒有停一下

停下來之后，你

有沒有開始自責

或許你就聽我一回吧

閉上眼睛，搜尋

一些細微的蟲鳴

風吹草動的聲響，你

是不是感覺清涼而寧靜

再深吸一口氣吧

緩緩呼出，就像魚兒

吐出一串串泡泡

每吐出一個泡泡

你就想一個人，直到有一個泡泡

久久不肯離去

這時請你睜開眼睛吧

不要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要告訴我你沒看到什么

那些你沒看到的，都是

只合虛度的時光

在暗處

我曾是其中詭譎的流浪者

秘密開滿花園

后來所有的探險和冒失

都與懷念它有關

如果我錯了，那一定是

回了一趟童年，你要

像原諒孩子一樣

而暗中轉動的年輪

變幻一種巫術，盜走

想象力，漸老的鏡子

和最初的箴言，剩下

空空的民族，干干的姓氏

一口會笑的假牙

胃口越來越好，生活

都是多出來的事

至于愛情和理想

與謊言是一對孿生兄弟

不要相信今天的諾言

不要否認明天的意外

如果快樂得有些內疚，那就

回憶水塘邊的搗衣聲

讓它敲敲胸口打打脊背

抽一抽每個沒有名字的日子

會有一點痛感

會生幾分空洞

然后，如果愿意

跟我一樣來到暗處

在眾生喧嘩之外

夢死，醉生，做一個

失敗的人

我看見自己的背影

終于，我看見自己的背影

看見它遁入深秋

不是遠離別人，而是

遠離我自己

來路不明所以

往事瀟瀟知秋

陌生的背影

熟悉的背影

背對發光體和鏡面體

默念昨日的菜單

每天，都是告別和遠行

很多年，我想做的只是：

轉身。轉身

而我終于追趕上

自己的背影

一切是否還來得及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