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希望在刀鋒上生長 ·組詩·

□黃成松

重 陽

提一壺菊花酒來吧

你的胃需要短暫的暴烈

需要有希望自刀鋒生長

看一眼亂離的家國

陽光發育得正好

你暗地里摸出一把斷劍

劍身已被歷史上所有的眼淚

打磨得銹跡斑斑

你站在高山揮舞，吶喊

沒有看見你想要的紅，或是藍

云煙彌漫的地方

太陽矮了下去

矮下去的還有一道道山巒

有人說那是民族的脊梁

秋日陽光

我必須找到一條秘道

悄無聲息地來到枝繁葉茂的陽光中間

讓她那溫柔的目光舔舐

我幾個春秋的暗傷

這件事情必須做得天衣無縫

我怕惹惱那秋風那秋雨

秋風它會毫無節制地帶來一場落葉

把冰的冷的戈矛刺向我

瑟縮的心臟

秋雨它會不聽招呼地纏綿悱惻

帶來陰暗的天

如同巫師的玄色袍子

我的陽光會被陰謀似的黑暗嚇跑

我的陽光膽小如實驗室的小白鼠

尤其禁不住這人世的亂離

菊花酒

給我吧

那一壺菊花酒

既然已經泡了千年

這個看起來很明媚的重陽

該是它啟封的時候了

怎么，酒壇子已經打不開？

可是我聞到了酒香

那酒香不是濃的不是淡的

如十月陽光下明亮的蟬翼

怎么，你一點都聞不到？

那趁東湖水還沒有徹底變味

在這屈原曾經走過的大澤

掬幾捧湖水洗洗你的鼻子吧

看看你聞到茱萸的生物氣息沒有？

對，就是茱萸

不是屈原的香草，菖蒲

不是崔護的桃花，人面

你還是搖頭么，那你看見了什么

看到了菊花酒

對，就是菊花酒

不是李白與孟浩然

在黃鶴樓的煙花三月喝的離別酒

也不是崔顥，他流浪到江夏

在煙波江上喝下的鄉愁酒

這菊花酒

它安靜地呆在一個神秘的壇子里

緊緊地維護著它守望的古老民族

好幾千年，不離不棄

還是與陽光有關

這個十月太過明亮

陽光注定是永遠的主題

偶爾有雨水來季節里偷窺

也只是把世界洗得更加干凈

使得陽光越發的晶瑩

這個時候最需要一些故事來點綴

上天就安排了一個湖泊，一池蓮子

幾叢翠竹，幾棵古老的梧桐

還讓風吹下一些樹的葉子

黃的紅的黑的大的小的葉子

讓你，讓她

做繁華落盡后的不期而遇

第一次相逢太陽在翠竹的枝頭

第二次邂逅太陽在梧桐樹梢頭

第三次遇見太陽在南湖的盡頭

她第一次短袖，褶裙

她第二次攝影，寫生

第三次她從桂子山來

她說，好巧，你笑

然后你們在夕照下各奔東西

有朋自遠方來

你不該在十月來訪

更不應該在重陽離開

十月的陽光本來是很輕巧，空靈的

十月的空氣本來是很灑脫，清麗的

你的到來

陽光更熱烈，更溫暖了

我們幾個從十六七歲長到二十幾歲

經歷過生死還能互相牽掛的朋友

不約而同喝起了大碗的酒

十月陽光于是厚重了起來

你的離開使

空氣變凝重了，更蕭索了

枯葉飛揚，落日血紅

讓我想起迎接你的那個正午

你帶著紛亂的發從耀眼的陽光下走來

這個重陽，誰想象得到

在兵荒馬亂的火車站

我們明目張膽地對路過的女孩評頭論足

這個重陽，誰想象得到

宦游人把宦游人的祝福帶走

卻擋不住鋪天蓋地的鄉愁

希 望

告訴我

你多久沒有做夢了

這秋天已經過去大半

你的世界還是一片荒蕪

告訴我

你多久沒有擁抱希望了

每一次目睹太陽的起落

你還是那樣無動于衷么

“春天播下的種子

還不見萌芽”

“而秋天已經過去”

我讀得懂你在歲月里的嘆息

“先打磨好自己的刀吧

你需要一把快刀，自荊棘里砍出一條路，

再用一把火，燒光往昔的枯枝敗葉”

接下來是冬天，冬天過后就是春天了

我還想說

希望自刀鋒上生長

繼續著你的播種繼續著你的收獲

哪怕是一直在等待種子的萌芽

總比沒有等待的好

召 喚

再倒回去遠一些

從北緯二十九點九度回到

北緯二十六點七度

這里是東經一百一十五度

還需要再倒回東經一百零九度

還需要再來到一條叫奢渡河的河流邊

還需要再爬上幾條山嶺

來到鳳凰山下

來到那灰色的屋檐下

白發蒼蒼的父親

體弱多病的母親

他們在忙碌中已經忘記有重陽這個節日

遠方的兒子在混沌中已經忘記問候雙親

但他們應該聽得到歲月深處的呼喚

歲歲重陽，今又重陽

處處秋月如雪，還伴著淡淡的菊花香

重陽月

重陽的故事已經老去

包括那邊塞的血腥殺伐

或者皇宮里的陰謀亂離

包括那田園里的牧歌

或者那江湖上的嘆息

我想不到你會在重陽節

給我帶來一只火紅的橘子

被月光浸染得熠熠生輝的橘子

今天我們沒有去登高

也沒有去賞月

其實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見上一面

我只知道

你給我講了一個和重陽有關的故事

你在你的世界買了一個橘子給我

它圓滿，成熟；豐腴，芳香

我能夠想象

那橘子在月光下發出的光彩

如同九月九被淚水洗過的月亮

恬淡而圣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