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子的詩

回 家

沒有一個人能看到自己

睡死的樣子。不甘心

做夢的人，在插滿匕首的地圖上

彎著駝背爬上回鄉的泥路。他認識石片

毛草，煙灰和

祖母的黑房子，白骨頭

向 往

我向往你額頭以下的天空

向往你兩臂中間的圓

向往你手指下的黑洞

向往你鞋掌上一層

漆黑的露珠

我向往一種力量生長在

黑暗的房間

我赤腳在房間內行走，并多次迷失

我向往你的鞭子

和鞭子上沾滿的涼水

那騎著黃河一路狂奔的父親

我向往你日落前的

一場醉酒

我向往你身后的旗桿

和旗桿下一平原的麥苗，有人

在那里埋頭下毒

致大河

我是你的，是你嘴唇上的一粒光

你用我染紅了整個水域，染紅了那些

低處的魚，我緊緊拽著你的牙齒

往你的骨頭里，拼命發芽。我是你的

是你拳頭內的一條指紋，我長成你的樣子

在彎曲的地方，切出傷口

放那些無家可歸的支流，在春天取暖

我是你的，是你腳板上一片灰白的指甲

我是生病的藥水和一群生病的魚

把止血的草藥種在

淺水地方，我是你的

是你睡眠中的一陣戰栗，是落在你額頭上的一滴雨水

是曬在你夏天的一片干雪花

是你身后飛起的，一只發黃的小鳥

布 谷

這只奇怪的鳥在云彩里行走

在大樹尖上歇腳

它不寬恕那些

對麥子過敏的人。椿樹有毒

椿樹毒辣的氣味像新鮮的惡露，布谷布谷

槐樹有刺，有陳年結實的刺

布谷布谷。楊樹梧桐長滿毛茸茸的

青蟲子。布谷布谷！

誰家的男孩子早上去找母親

他裸著精光潮濕的小身子抹著眼睛

站在曬谷場麥子的中心

哭泣不止

黃河大橋

不能赤腳

走一走淤泥，沉沙，白草

不能在淺水區

曬一曬太陽。不能

像一頭啃草根的老黃牛那樣

繞開塌陷

都說我是中原人

是大河人

我的娘家在下游

我的婆家在上游

我已經習慣橋的速度

車輛的速度。習慣座位上那團

抱緊在懷里的憋屈

和粗枝大葉的張望

秋天的水長，水靜

水是一片

帶茬口的爛紅銅。夕光變成浮塵

碎在河里。水面

也是碎的

是動的。是震動

是波。是折斷。是香燭尖上

彈跳著的明和滅

我輕輕嘆息。花園口

花園口，我要你開大朵的鮮花要你留住

北岸的糧食

把落葉帶回家

一片葉子就是一只老麻雀

你看，一片巨大的樹冠正裂出

嘰嘰喳喳的縫隙

小黃米被車輪碾碎了一次

這不是大田的谷

父親們要從山西搬運煤炭和年糕

吸著鼻涕，我們把楊樹葉子用竹簽穿起來

穿成長長的一溜兒，拖著

跑著，嘎嘎嘎嘎——帶回家喂羊

同樣的事情

我們不喜歡用籃子裝

一只蟬

一只蟬趴在柳樹上

它不叫我沒發現它

暮色蒼茫

所有的幻覺正一點一點蛻變成蒼茫的秋色

一只蟬緊緊抓住柳樹的傷疤

那傷疤已經干燥，變成樹干

它聲音嘶啞

在樹疤里一點一點顯形

它不叫我沒有發現它！這黑痣一樣的蟬

不久將離開平原

翅膀里長出潮濕的霉菌

而那些湖水正往平原的下邊

拼命奔跑。暮色蒼茫

我多么懼怕寒冷

所有的成熟必將面臨一場刑罰

那沉甸甸的果實只能在土地上停留

一小會兒

風往北吹

風往北吹

吹到北京

我愛北京天安門

現在還愛。你看冬天就這樣一點一點散開

風是河南的風

是冬天的風

掠過一個女人的嘴角

她習慣在霜天的早晨

拔蘿卜

割白菜。那是多么紫紅的蔬菜

風從平原向沙漠吹

帶去一次逆光和反方向

霜過的葉子落在山澗

地上一塊一塊變紅，那是多么白凈的世界

村外到處是灰燼

今夜的屋脊將爬行一只黑眼睛的大貓

她用弓起的背

馱起整個天空，這是伸手可及的天空

風往北吹

吹過屋脊

吹過樹

吹過夜里的大霧和大霧里的霜

吹在走遠的人的

后面

一 朵

一朵棉花被祖母的五指嘣的一聲

掐了下來

我看到了一朵白

在一朵黑上徹夜行走

我看到了祖母彎下身子，然后直起身子

我看到了祖母身后堆積著：巨大的黑

我看到了雪白的河床，雪白到

我的眼睛被照射，流出一大群

紅色的人群。我看到了雪白的房頂，雪白的

麥苗

我看到一朵黑在人群里不出聲。比房屋大

比田野遠，比墳墓凸起。我看到一朵黑正俯身

撫摸更小的嬰兒

而我，恰好走進嬰兒的腹中

如果我來了，而你不在

如果我來了，而你不在

那么，請讓我以月光的速度，追趕你

我以月光的速度，把冬天

追趕到一朵雪花之上。親愛的，你在另一朵雪花上

堆積著等我，不融化

讓我脫掉鞋子，在冰凍的土地上

長出雪人中的骨骼。讓我在你遺留的泥濘上

找到梅花和

梅花形狀的野獸。你看，我是不是已經雪白地變成了

一朵梅花

她說：孩子們，我們來擁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