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郎的詩

JIANG YI LANG

江一郎的詩

JIANG YI LANG

讀倉央嘉措

佛曰：不可戀女色

但佛從未讓你放棄愛情

就像寺廟后不化的雪山

并不拒絕陽光照耀

因此，愛情也是佛的世界

一道柔軟的佛光

情詩也是一段不可或缺的

至善至美的經文

讀普里什文

在小酒館，兩個姑娘遇見普里什文

一個姑娘問他： “您的文字里

有發自肺腑的真情

您熱愛人類嗎？”普里什文

卻如此回答： “不！我愛的不是

人，而是語言。惟有語言

親近人的心靈。”臨別

之際，另一個姑娘

說： “和您相處挺容易的，好像

您也是女人。”普里什文

笑了，他拍拍肚皮：

“那是自然，因為我會分娩。”

讀到這里，我在想，這個

懂得分娩的男人，一定

有他孕育的秘密

不為人所知

嫌疑犯

從來安分守己，但我長發披肩，蒼須飄拂

怪異的模樣，不像善類

有時，走在路上，被警察攔下

一再細細盤查

而那些陌生人見我，則避猶不及

我理解，并尊重他們

在這個真相不明的年代，任何人

都有嫌疑，任何人都該

擁有一顆戒備之心

沮 喪

她說我就像她父親，和我

在一起，挺安全的

想起那夜，我與她同處一室

喝茶，聊天，直至天亮

也不曾相擁而眠

其實，我之所以坐懷不亂

并非想做好父親

而是我，從未當她是女人

這是她的悲哀

沮喪的是，我非但沒落下好名聲

反而因此被朋友們懷疑

是一個無能的人

秋天來了

云團帶來潮濕的水汽，萬物

不因秋天到來停止生長

但綿延起伏的叢林

已經留不住鳥雀

像夢在天邊的人

很快離開

我也想浪跡四方，也愿

隨鳥雀去遠

但我這樣的背包客

僅剩幾片落葉

只得向曠野購買一縷涼風

平息我的躁動不安

六 行

何時開始，我終日沉默不言

并學會，冷眼打量人世

不知我者，謂我傲慢，孤絕

知我者，才明了，年事漸高

一個落寞，卻澹然的人

業已無悲，無喜

卡布奇諾

一直喜歡醇品雀巢咖啡

濃而不苦，香而不烈

但那天午后，我在羅曼庭會所

點了一杯卡布奇諾

僅僅因為，豐盈的奶沫

像極跟前女子

她剛剛生育，鼓脹的胸口

溢出乳汁，仿佛

整個身體，浸泡在這杯咖啡里

令人深深迷醉

故 鄉

凄迷的斜照，群山有著永恒的蒼黛與金黃

云彩靜靜飄蕩，幽谷涌出輕嵐

那個騎煙遠去的牧童

恍若走在天外

而涼爽的河岸，野蘆葦茫茫

純棉的光線，卻被鳥雀

帶回，掛在矮屋檐

隔世的祖母，抱著稻草

漾開稻花的微笑

她站在夕光下，仿佛站了多年

當我向她奔去，路突然變得

綿遠，那些神情憂郁的異鄉人

像禿鷲，蹲在路邊

春 天

如果她是我愛人，為什么

一次次來到我身邊

又匆匆離去

但我不怪她，我只是在她離去的時候

一邊再次苦苦期待，一邊

略微傷感，慨嘆

自己去日無多

刀

不喜歡迂回，摸索，似是而非

也缺乏耐心，并深深

厭惡欲擒故縱

但一把出鞘的刀，卻是那么

易被折斷，毀損

雀斑花

粉白的花瓣，居然有著密集的褐色斑點

如果它，不是一張春天的臉

我不會如此著迷

我會惋惜，還會在轉身

之際，輕輕嘆息

鷹

彩云之上，我只矚目那只黑色的鷹

獨自站在天空的屋頂

沉默，冷寂，但拒絕被親近

仿佛一個內心孤傲，又張狂的人

恥于與林間鳥群為伍

也不屑交談

列車上

在南下的列車上，面對面坐著

看似熱烈地交談

其實沒有內容

我們談到天氣，談到云貴高原干旱

和江西大水，甚至

追憶汶川地震

一腔憂國憂民的情懷

像兩個愛國主義者

列車繼續奔馳，一路

絲毫不曾提及舊情

提及一己悲歡

我明白，多年未見，我們

已經變成陌生人

昔日之愛，恍若車窗外的景致

隨涼風而去

車上偶遇，帶來的

也無多少驚喜

很快，將互道珍重

在人群里走散

不傷悲，不牽掛

父 親

越老越憤世嫉俗，越老越像一位

激進的時評家，喜歡評說

某日傍晚，說到憤慨處

不停地咳，臉隨即變黑，一口氣

差點緩不過來，再咳

咳出兩排假牙

噗地砸在桌上菜湯里

撈出后，又滿臉愧疚

如同做錯事的孩子

而以前，這個老家伙

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小職員

僅關心糧食，關心

蔬菜，與天氣

一直謹小慎微

耳 鳴

近些時日，我持續不斷耳鳴，并出現幻聽

夢中，時常聽見有人在耳邊輕喚

虛汗淋漓醒來，木木坐著

望著窗外，徹夜發呆

醫生卻說沒什么大礙

他給我開了幾粒安神丸

一瓶補腦糖漿

但我依然聽見那些不真實的

聲音，忽遠忽近響著

我愈發憔悴，恐慌

開始往耳朵里塞棉團

甚至，想割掉耳朵

以前，我怕醒著

而今，竟然不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