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鳥〔外一首〕

張子選

兩只鳥〔外一首〕

張子選

大洋之南，一只鳥，剛剛鎩羽歸來

地球之北，另一只鳥，尚在振翅試飛

中國北京，一架依據空氣動力學最新成果打造的高科技大鳥

再次呼嘯著，掠過我頭頂那片常被仰望的，俗世的天空

遠在青藏高原，一只鮮為人知的形而上之鳥

則始終隱現于一函未經漢譯的，苯教經卷中

一只鳥飛著，在我手上印制精美的瀕危動物圖錄里

直到飛翔本身，被遺憾地剝制成自然博物館里的一系列標本

電視畫面上，另一只原本秉持獨身主義的平庸雌鳥，也飛著

據說，這一次是為了加入遷徙的集體和擔待額外的愛情

眾所周知，通過部分鳥兒的飛行

一些飛翔會被高高地鋪陳于空中

我也相信，經由一只鳥兒的墜落，曾經瀲滟于

水杯與湖面上的個別天空，終將慢慢流失于深深的地下

的確，人類平生所見的鮮活之鳥，遠比我們屈指能數的

飛禽尸骨加在一起，要多出很多，也不知究竟為何

到底什么樣的飛翔，本該出現在我此生

總要分四次看完的同一片天空中

幸好秋分人未分，一只鳥也許正翻山越嶺

然則冬至你不至，另一只鳥難免直抵心靈

寫在世界整體被過度旅游之后

整個世界，正因普遍被旅游著，而前所未有地迅速變小

所謂遠方，只是人類對于海角天涯與生俱來的某種鄉愁

再一次被商業化地推至遙遠

昨晚起，我投宿在一家背山面海的漁家客棧

而整個夏天，則像是一架老舊女式單車被很隨意地支在了路邊

如今的北京，似乎去趟二十公里以外的郊區采摘蔬果就算遠足

與之比鄰的內蒙，奔騰的馬群都像是消失在了一首呼麥長調的內部

坦率地講，我已有很多年不去爬山了

從前的山，大都已被當下戶外裝備精良的驢友們，攝入鏡頭并存進硬盤

我一直想不通，偶爾玩玩越野，跑趟草原和大漠，到底算不算是探險

正當密閉的車窗外風雨如磐，人把著方向盤怎么鄭重得如同駕馭整個人間

記得那年夏末，我在藏北抬過頭但沒看到候鳥遷徙，只是頭頂上的云彩

把那個磕著長頭獨自前往拉薩朝圣的藏族老者，經文一樣默誦了很長時間

你當然知道我偶爾還會打發自己出次遠門，就為把世上該走的路繼續走完

如果普天下的個別時間和地點，因此變得不受待見，我至少希望彼此惦念

據說，真正的旅人都是在用靈魂行走。當昨天的遠方成了今天的目的地

那么今天的目的地，也將于明日我們大家內心復雜的回望中，漸去漸遠

我得承認，很多時候，我都不是一個常說再見的旅行者

在世界整體被過度旅游之后，我的此生，相對于無盡的遠方，以及那些

還在偏僻之地默默堅守自己的事物而言，往往不過是一次性的消費式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