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坪洲

鄭單衣

在坪洲

鄭單衣

——謹以此詩紀念一位老友，人去椅空，令人悵然，哀哉！

1

碼頭上的老人們是在等誰呢

他們坐著

坐著仿佛永遠

在如傘的榕樹們巨大的濃蔭下

一團，一圈又一團

面相混淆，甚至無從分辨

誰是誰

正是誰

曾是誰

一如榕樹枝頭，嘰喳不休的

八哥，畫眉，斑鳩，喜鵲，麻雀

群起群落，統稱為鳥

誰是誰，誰在乎

誰又在乎老人們懷里是否還有身份證

證上是否還有一寸舊模樣

椅子遍地，在坪洲

打風下雨會更多

說明想坐的人多，又愛將心比心

說明好客，過了分，或許

最緊要得有特點

2

“又出香港??？”

久不出遠門的楊伯或陳婆婆

會因此被認出，終于，偶爾

也來坐坐

在陽光下

陰天，有風，無風

就像一粒芝麻離開西瓜和土豆

混入芝麻堆，不黑不白，一坐

就難再如平常，一目了然

誰誰誰

來了，不來了，走了

空椅子，打風下雨更多，在坪洲

仿佛風和雨都擅玩

一種讓椅子忽增忽減的法術

忽冷忽熱，二人招呼變眾人

3

他們安靜地坐著，在碼頭

在榕樹們巨傘般的濃蔭下，并非

真正坐著似的

躺，倚，靠，偶爾嘀咕

或是，忽而歡天喜地

大叫著起身，跑去拉扯另一個

相擁而笑

或是無端落淚，放聲痛哭

他們準時出現，并非

真人似的，偽裝在舊式衫褲里

是一盞盞溫存節能燈

但主要是靜坐著

看，不看

醒未醒，抑或不想醒來

靜靜地消化著腸胃里的食物

有的更像那鉚在村屋天臺上的

太陽能熱水器

出神于某年某月，某人某事

故而，動彈不得

有時榕樹們也是偏好不語的

也以安靜為節能標志，除非

在起風的時候

才呼啦啦撒一地黃葉或種子

那，那些鳥呢？總有孩子

問完鳥群，問大人，鳥群般的

又去水邊或街市，問魚群

鳥群不正是榕樹和老人們的

代言者嗎，難道？

尤其是清晨，黃昏，嘰喳

如碼頭上年年開鑼前的大戲棚

在老人們之上，在

四處亂竄的貓狗之上

碼頭，有時，也會在成群結隊

外出和歸來的人群頭頂盤旋

在醉漢們眼里

如樹，如樹上嘰喳的

八哥畫眉斑鳩喜鵲麻雀

仿佛碼頭也是

原居民漁民農民小販及其兒女

也是尼姑居士潮州裝修家惠州泥水師傅

福建餐館老板泰國廚子越南廚子

也是藥鋪伙計前廣州偷渡客及其后人

天后廟龍母廟香客隱姓埋名者及其修士朋友

也是基督教徒順德木匠跑船伙夫及其女婿

也是落荒而來者破產者以及過時手藝怪人

也是道士早已改行的屠戶后裔及其弟兄

江湖醫生天主教徒業主地主租客及其姐妹

也是蕓蕓眾生雜以南亞家傭及其同鄉也是

開酒吧的法國人隱居鬼佬藝術家及游客

上船落船，來去魚貫，在醉漢們看來

碼頭仿佛也是孩子們總是繞開去玩的

那塊無聲空地，它離渡輪泊位約15米

離老人泊位約25米

汪汪銅鑼伴鼓吹，誰在乎出殯道場

披麻戴孝，嗩吶悲鳴，回蕩不去

誰又在乎小小碼頭有塊無聲空地

4

雨和風暴一來，椅子就會忽然增多

在坪洲，風和雨總患邏輯障礙癥

玩數字游戲，不倦于

冷，熱，增，減，這時，榕樹們

仿佛就會趕緊收起自己巨大的

有形與無形的濃蔭

老人們不見了，有的，永不再來

惟椅子們在碼頭上空著，隨陣風亂跑

邏輯說，椅子只是椅子

可邏輯障礙癥卻說，椅子里應該還有

椅子，甚至好多

否則椅子怎會無端多了起來

老人中必定葬著更多的老人，否則

死又怎會沒完沒了

同理，榕樹中肯定還有其他榕樹

甚至桑樹

荔枝芭蕉木棉龍眼

畫眉里必然有華南虎

算盤和小個子語文老師，否則

萬興臺內怎會間中有南灣新村

同理，顯而易見，手指山

總是低于南山路

因之，偶爾高過大東山

同理，中文里隨時也有

法語英語泰語日語

鳥語貓語狗語

墨魚石斑泥蜢語

甚至沙姜和大樹菠蘿語

在坪洲，海平時也多半是

忘言的，輕描淡寫著驚濤駭浪

在陰天，有山即無山

在有風無風，有雨無雨時

陰天是很難變成晴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