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嵐的詩

一只鳥帶來它的聽診

陣痛從黎明開始

一只鳥帶來它的聽診

我側身而躺的房屋，僅隔著一扇窗戶

由此一點點明亮起來：樹葉、雨水……

它們經過時，皆都拜訪過我的年齡

時間恰到好處

——又是一個年關

沒有人寄來包裹，除了郵件和幾條存放手機里的信息

我一無所有。在向一只鳥交出遺囑

我有不斷生長的欲望，等枝條嫁接

有未喝完的茶香，等春回大地

有某個清晨，從世間醒來的惟一想法

我復活，皆因為一場鄉關的爐火

在等我……

牧羊的星星

我直接想把一些寒冷運回去

我們少年時住過的小木屋

母親的紡車，一夜夜吱吱呀呀

捻出的骨痛，還卡在某一座鐘擺的后面

像那株由光華的莖干和邊緣帶齒的葉子

構成的植物。我們曾從孕蕾開始尋找

然后到花開，再到一顆顆掛果的綿軟之心

我們聽到有關早上的開窗、說話，有關炊煙在天空割掉的斷腸

露水那么重，霜那么濃。牧羊的星星

隔著墻頭不歇的一盞燈，返回到盛大的河流與村莊

我甚至想把時間節省下來，期以一場雪

償還，一個神賜予的福祉

游 子

冬天坐在眼前，它的牙齒有落葉的松動

腿腳有夜色一樣的捆綁。因為遲來的黎明

我是這樣忽略，拉著二弦的咕咕鳥

讓一個身陷囹圄的人重新回到想象

天空繼續盛大。趕往鄉關的人群

是一撥撥聲勢浩大的螞蟻部隊

他們的風餐露宿，以及從舌尖上不斷生津的月光

總有理由想起

臘月風干的年貨，掛在低低的屋檐下

稍有聲響，一個個后生便望梅止渴般地

尾隨而回……

一只斑鳩鳴叫的清晨

不能再容忍它了。藏于枝埡間的一枚子彈

它留守在這個清晨的頭腦

它驚醒了一切。我的一切

剛剛從睡眠的黑洞爬出來

有桑葉上蠕動的蟲子

有綻放的花朵，被金粉染身的蜜蜂

有不可多得的雨水，淌過心情糟糕的一刻

我不想在清晨的光線里，和誰去交換

我的地鐵涂著白口紅，兩分鐘親吻一個站名

我的公交車緩緩駛來，在擁擠的窗口

完成了一個城市的老鏡像

那么多的膜拜，從四面八方趕到這里的飲水人

他們叫上自己的青春與容顏，他們是我落草的兄弟

他們撇下自己的村莊、小河流，來赴約

我怎么會耐心地看到這些，想到這些

這些背景之后的背景。城市與遠方

一個敘述的人回到自己的內心

不以遠山微芒，不以長途作距

春天的車輪子，一個從左邊搖擺，另一個

從右邊顫栗

我分出的身心，皆為一只斑鳩來到頭頂

我為它樸素的嗓音，陷入絕境

安之若素

進駐于清晨的光

一定在翻找什么

到處都是爆破的美：花瓣的紅唇，葉子的細目

還有彈珠一樣滑過的鳥鳴

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來自各個層面的襲擊

因你不在意這些。分明知道那是擺放在春天的玻璃器物

它們組合、相互依賴，然后又破碎

孤獨向來兩袖清風

是什么退回原處——

高樓更高，影子更低

那些暗自穿越的榮光，還未到達的谷雨，以及晴朗……

更大的河流帶走一切

包括愛

汨羅江畔

有火種撒到頭上。我的頭上

十萬噸的春風，它們集體找到酒杯

在汨羅江畔等一個著青衫，穿白靴的人靠近

我是這樣不安起來——

像用粽子與雄黃酒組成的龍舟調

歷年來一次次運走了河流的骨頭

著青衫的人依然和我毗鄰

我喜歡他的神思，掠過蒼茫大地的同時

能讓我摸到五月的脊梁

和起伏的雨水

黑夜，在遙遠的遠方

起初它是匍匐的，像一塊布

漸漸被風吹了起來

它越過樓頂，越過一層層星光與河流

最后，它落在一頂帳篷上

屋子里坐滿了喝酒的人

酒杯在他們的唇上互相交換

他們唱不老的歌謠，吃安心的食物

不擔心地上的金子被人偷走

他們用馬匹和牛羊放牧自己的胸膛

他們敢與陌生人說話，說完了還要補充一句

扎西德勒——

他們把天空當作大地

把黑夜翻過的那一天

稱作草原

他們繼續在草原上唱歌，跳舞

風拉開那一扇帳篷的門簾時

我像個嬰兒似的，不小心就出生在那里

麻雀女人

每一個清晨，我都看到亮光從一間屋子

跑到另一間屋子。她穿布拉吉，梳蘑菇式的發型

她生火做飯，照顧一群孩子起床

有時候遇到心情好，還會唱民謠

我躲在屋檐下，只管傾聽

一些鍋碗瓢盆傳遞的交響樂

實在得像雨水匯流到一個人的內心

她沒有把苦惱講出來

她只給出她所有的蟲子和麥粒，以及這庭院中

生動的一切……

麥 子

我把自己扔在世上，有多久？

這困頓的骨架，以湖岸的蘆葦抱著歌唱

從春天復活

我仿佛不記得迎著風向的火把

如何穿過一條栗色的河流

將原汁的甘露，灑在山岡

又一場雨落下來

彎著魚竿一樣脊背的人，在麥田里戴著草帽垂釣

我想我已進入他們的視野

作為一莖麥稈上游離的思想

——那些顆粒正試圖追溯，自己的彼岸

柳 枝

接下來她要用扇骨沿著流水的方向，指出湖泊

再搬來一把椅子，把線裝書里的鳥鳴撒到窗外

最后她將自己停在秒針上，看落日抱住山頭

去林間撒歡的梅花鹿還沒來，圈里一片清涼

鵝鋪開它們的蹼，從小路上銜回黃昏

黃昏下的青梅，還在柵欄上托腮

——和前世的那個春天沒什么兩樣

樓還是那么高，天還是那么遠

分明有一寸長的想念

寄養在風里。易碎的鄉村

抽出發芽的柳枝

父親，今夜我在武昌城

父親住在霓虹燈的墻壁上

父親睜著雪亮的眼睛

讓我抱著一個廣場，在夢里轉了三大圈

父親喝著他喜愛的稻花香酒

故意把我丟在一扇窗戶的外面

外面那么黑——

無數雙掏生活的手，將一條三千里的河流撕爛

我找不到一只木筏子，送自己回家

父親又醉去了。他不管不顧地

從一座尖塔上甩下一根魚竿

月光那么輕。我跟著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