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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蔣士美 鄒惟山
翻開中國現當代詩歌史的絢麗畫卷,“七月”詩派以其特有的審美情趣和藝術追求,在其間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綠原作為“七月”詩派的重要代表,跨越了中國現、當代兩個文學史階段,并在近七十年的創作生涯里,給我們留下了許多優秀甚至是杰出的詩篇。他的詩歌不僅具有“七月”派詩歌的共同特征,同時也顯示出藝術上的獨創和思想上的鋒芒。他被認為是當代中國詩人中,為數不多有著深厚的國學和西學功底,同時又具有豐富想象力和語言表現力的詩人。早在1940年代初,年輕的綠原就在詩壇崛起,后因政治原因沉默了二十多年,但并沒有停止詩歌寫作;改革開放以后,綠原迎來了第二個春天,詩情重新燃起,詩藝更趨成熟,成為“歸來者”詩群中最重要的代表詩人。無論身處怎樣的環境,綠原都不曾改變他的詩人本色,總是充滿著對歷史人生的深刻感悟與思考。綠原一生曲折坎坷,正是人生的苦難孕育了他的詩歌,而他又用詩歌記錄了一個當代知識分子苦難的心路歷程。在苦難的人生歷程中,綠原從未放棄對詩歌藝術的熱愛,即使身陷牢獄之中,也在心靈深處繼續歌唱,顯示了一個知識分子搏動的靈魂。從他的詩歌作品里,我們總是能夠鮮明地感受到那顆熾熱的心靈和那股跳動的脈搏。由于綠原跌宕的人生、非凡的閱歷,同時也由于他詩人的光華、學者的深刻,我們在閱讀和理解其詩歌作品的時候,就有了相當的難度。從本質上說,綠原的詩語言明朗,詩味雋永,力求用現代口語和內在韻律,以平凡而又典雅的語言,表現豐富而深刻的思想,以及那個時代人民大眾的喜怒哀樂,并且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他的詩思有如在寧靜海面無邊清澈之下的巨大混沌,他的詩藝有如其故鄉黃陂高低起伏的山谷,自由開闊而又隱秘多姿。讀綠原的詩,必須聯系到他所處的時代與社會,也必須聯系到他的人生經歷與心路歷程,同時還必須聯系到他的出生地與成長地湖北黃陂,以及那里的人文傳統與民間風俗。
綠原是一位有著自己思想發現的詩人,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思想者。綠原詩歌在思想上具有相當的豐富性與深刻性,在內容上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與歷史性,并且在此兩方面表現得十分突出,可以說是“七月”派中首屈一指的。具體來講,綠原詩歌不僅體現出了那個時代青年的苦悶與追求,而且密切地關注社會現實和民族命運,同時也包含對人類命運的關懷和對人生價值的探求,以及詩人在宗教、哲學層面的形而上思考。它們共同構成了其詩歌的精神內核,顯示出一種入世的態度與出世的情懷的高度統一。
綠原最初的詩集《童話》表現了青年綠原剛剛踏入社會時的苦悶和追求,希望在黑暗的社會環境中,尋覓一些人生的亮色。詩人曾說:“我的生活畢竟很貧乏,對時代的理解畢竟很膚淺,我寫不出戰斗先行者們的那樣堅實的詩篇,只能試圖用朦朧的語言來表達當時同我一樣沒有見過世面的青年們的苦悶和追求。”(參見綠原《人之詩》自序,《綠原說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詩人在《驚蟄》中這樣低吟心音:“當羊隊面向柵欄辭別了荒野/當向日葵畫完半圓又寂寞地沉落/當遠航的船只卸卷白帆停泊了/當城市泛濫著光輝像火災//從那沒有燈和燭的院落出來/我將芒鞋做舟葉/滑行在這潮濕的草原上”,19歲少年的茫然、孤單和寂寞保存其間。他雖然有自己的夢想,渴望時時歌唱,但他舉目所見只是“海的泡沫”、“夢的車輪”、“冷谷的野薔薇”、“夜的鈴串”等虛幻的東西。此時,“痛苦”是他心象中惟一的字眼:“當星逃出天空的門檻/向這痛苦的土地上謝落/據說就有一個閃爍的生命/在這痛苦的土地上跨過”,透露出尋找不到精神家園的苦悶,以及對社會現實的不滿。當時的綠原,其生命質地尚顯脆弱和稚嫩,只能借用手中的筆,去描摹鄉愁鄉思及現實黑暗,將自己的一腔哀怨化作縷縷情絲。《童話》中許多詩歌都帶著孩子般的夢幻色彩,帶著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所造成的憂郁情調,面對無可奈何的世界,只能靠想象來填充精神上的焦渴。年輕的綠原夢想著能過上童話般的生活,而現實卻如地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落差,使詩人備感苦悶彷徨。涉世未深的綠原,已然深受憂患,即使是描摹大自然,也帶上了憂郁的色彩。
綠原一生密切地關注社會現實和民族命運,充滿強烈的主觀戰斗精神和熾熱的革命激情。他絕非一位能夠真正放棄現實,而投入童話夢境的詩人,而是始終保持著對所生存現實世界的關注,現實世界的黑暗與丑陋沒有讓詩人長久地沉迷于幻美,而是發出了痛心疾首的控訴。人民命運時刻牽動著詩人的縷縷詩情,民族危機又使詩人的現實生存更為嚴峻,憂患意識也由此凸顯出來。那些具有生命感性內容的詩篇轉變為向現實的痛苦搏擊,這是在戰爭環境中轉化出來的一種新的生命觀——為民族解放和人性尊嚴而放聲歌唱。面對趨于瘋狂的國統區現實,詩人放棄個人感傷,投身于時代洪流之中,為推翻黑暗統治而成為猛烈的斗士。在《詩與真》中,他這樣寫道:“人必須用詩尋找理性的光/人必須用詩通過丑惡的橋梁/人必須用詩開拓生活的荒野/人必須用詩戰勝人類的虎狼/人必須同詩一路勇往直前/即使中途不斷受傷。”(參見《綠原自選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第377頁)一方面體認作為詩人的使命,一方面也樂于承認自己屬于歷史,勇于承擔責任。“即使追到遙遠的冥王星/也要把他們/一網打盡/就是,我們死了/也要留下斗爭的遺產。”在《復仇的哲學》一詩中,詩人以一種對統治者斗爭到底的堅定決心,毫不妥協地向罪惡的社會挑戰。《螢》刻畫的是另一種強者形象,面對茫茫的黑暗,“蛾”追求光明,卻“死在燭邊”,“燭”是一星光亮卻熄滅在襲來的疾風中,惟有“螢”是真正的勇者:“青的光/霧的光和冷的光/永不殯葬于雨夜/呵,我真該為你歌唱//自己底燈塔/自己底路”,也許有點孤獨,但憑借自己的執著、堅韌,頑強地去追求,也是異常動人的。詩人在此表達了高度的歷史使命感和強烈的主觀戰斗精神。綠原的政治抒情詩,不拘泥于具體事件,而是將眼前的政治斗爭根植于錯綜復雜的現實人生及浩瀚的歷史長河中,在政治鼓動中充實以愛國主義、人道主義、民主主義的革命意識,表現人民大眾對自由、光明、解放、獨立、尊嚴的執著追求,具有豐富的社會內容和深廣的思想內涵。
對人類命運的關懷和對人生價值的探求,是綠原詩歌另一顯著特征。綠原一生坎坷,不止一次為詩受難,然而他從沒有放棄過對健康人生和美好人性的追求。1955年綠原因受“胡風案”牽連而入獄,經受了生死榮辱的嚴峻考驗,歷史、現實、人生等諸多問題都進入思索領域,情感較之過去更為深沉,筆力也更加凝練。詩人在《我的一生》中寫道:“我將鉆進隧道里去/去摸尋為黑暗做錦標的銀盾/我又將在洞口昏倒/等光把我拍醒/我鉆的隧道是人生/我摸的銀盾卻是悲慘/我到的洞口是墳墓/我等的光卻是平凡”,雖然有對慘淡人生的悲觀絕望,卻沒有放棄對光明的追求。綠原是一個始終對革命和人生保持著信念的詩人,無論多么困厄的環境都不曾使他放棄希望。《又一名哥倫布》是一首引起廣泛關注的作品,并且進入了當代詩歌史。此詩抒寫了詩人在監禁中的奇特幻想,把自己比作在時間海洋上漂流的“一名哥倫布”,相信終究會到達一個“新大陸”,既表現了失去自由的痛苦心情,更表現了對未來的信心。在那樣一個沒有人生自由的時代環境里,詩人就像是一個在大海上航行的水手,但他沒有看到空間的闊大,而只是看到時間的無限,在無邊無垠的茫茫大海之上,他只能做一個當代的“哥倫布”,雖然沒有同伴,沒有鼓勵,沒有風帆,他相信仍然可以發現一個“新大陸”,雖然這個“新大陸”也許并不是印度。“哥倫布”這個意象在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心中是相當典型的,具有深廣的思想與文化意義。對歷史和現實的反思是詩人在經歷人生磨難之后的又一積淀,詩人相信真理終會戰勝愚昧無知,正義終會掌握在人民的手里。而在另一首詩里,詩人則將自己的命運與《圣經》聯系起來,而讓中國詩歌史發生了一段小小的奇跡:“今天,耶穌不止釘一回十字架/今天,彼拉多決不會為耶穌講情/今天,瑪麗婭·馬格黛蓮注定永遠蒙羞/今天,猶大決不會想到自盡”(《重讀〈圣經〉》)。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善良、道德、正義、真理、人權受到愚昧落后的挑戰,不能不令人痛心疾首,于是詩人無法讀完《圣經》,“再讀便會進一步墮入迷津”,只是借用但丁《神曲》中題在煉獄門口的那句名言:“到了這里,一切希望都要放棄”,但詩人繼而堅定地回答:“無論如何,人貴有一點精神/我始終信奉無神論:/對我開恩的上帝——只能是人民。”“文革”年代的中國是非顛倒,太多的人為正義和真理受難,不能不令人深思。在這個精神創傷期的失語社會境況下,詩人只有借助詩歌來抒發不屈不撓的精神,找到一個安全有效的載體。為了不讓歷史悲劇再一次上演,詩人呼吁要用詩歌捍衛生命與培育生命,讓人民能真正享有民主和自由,讓國家沿著民主、健康的道路發展。
在哲學和宗教層面的形而上思考,也是綠原詩歌的顯著特質。無論是《童話》時期,還是政治抒情詩時期,綠原更多以敘述的方式來表現詩情詩思,所透露的生活氣息更強,并有意地向哲理性和宗教意識靠近,充滿歷史的反思和對人生的體悟。他在《詩與真》中說:“人必須有海水的方向/詩和真理都很平常/詩決不歌頌瘋狂”、“人必須用詩找尋理性的光”。詩人在抒發感情的同時找尋理性的光芒,用理性的光輝燭照他的詩歌世界。比如《航海》只有短短的四句:“人活著/像航海/你的恨,你的風暴/你的愛,你的云彩。”(參見《綠原自選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第384頁)不同的人讀來總會有不同的感受。綠原善于從日常生活的瞬間去捕捉詩意與靈感,并由一個場景一個瞬間生發開去,展開睿智的聯想,從而達到一種特有的高度。綠原詩歌中的哲理決不是觀念的簡單詩化,而是哲理被情緒化地傳出。綠原哲理詩“寓深刻于淺近之中,寄新奇于平淡之中,現哲理于形象之中,起聯想于片言只語之中,發深思于掩卷誦讀之后,是有相當高的藝術性的”(參見張如法《綠原小傳》,《綠原研究資料》,河南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1頁)。其哲理小詩在激發情感的同時還能引起思索,寫出了哲理的激動人心,與他那顆追求進步、追求光明、追求革命的心聯系在一起。綠原的詩歌不僅具有深刻的哲理性,同時也有著濃厚的宗教意蘊,“綠原寫詩的動力來自遠方精神,他就是被遠方的理想的合力吸引著,身不由己地寫下去。”(參見蘇品晶《一顆虔誠的詩心——“綠原詩歌創作研討會”綜述》,《中國詩歌研究動態》第二輯,2007年)綠原具有深厚的西方文化修養,但身處“失語”的時代卻難以用正常的方式表達,于是他發現了十字架上的基督和苦難的靈魂之間的共同之處。“不流淚、不需要十字架”(《憎恨》)、“詩的血液,不能倒在酒杯里”(《詩人》)、“站在斷頭臺前/我們微笑/我們不祈禱”(《信仰》),這些充滿苦難和殘忍的宗教意象,正是詩人所要面對的客觀現實,然而詩人好比“基督圣處女”永不屈服,體現出深沉的抗爭力量。綠原的詩歌普遍都具有很強的悲劇色彩,主要是通過其詩歌中的宗教人物體現出來的。“我敬重為人民立法的摩西/我更欽佩推倒神殿的沙遜/他卻敢于宣布‘他是無罪的人’”(《重讀〈圣經〉》),沙遜雖是失敗的英雄,卻在悲壯與苦難之中成就了高尚,使苦難得到提升。綠原把人生苦難和宗教色彩融合在一起,揭示了深層的悲劇精神——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我仍然前行。詩人選擇基督教作為表達途徑,大量的宗教人物、意象、故事以及濃厚的宗教色彩,無疑是詩人所要尋求的一種心靈默契,給無望前途樹立一種信仰,把自己的堅忍精神熔鑄在宗教之中。屠岸指出:“綠原對西方文化特別是西方傳統的接受有兩個特點:一是他既接受了歌德、席勒、海涅等的浪漫主義傳統,將浪漫式的激情融進自己的詩歌創作中;同時,他又在艾略特、里爾克等現代主義精神潛質中發現了理智的魅力和美。在他的詩歌中,理性與心智始終伴隨著他的詩歌成長,構成了他的詩歌中特有的既有智性又不乏激情和幻想的詩作。”(參見蘇品晶《一顆虔誠的詩心——“綠原詩歌創作研討會”綜述》,《中國詩歌研究動態》第二輯,2007年)其詩中反復出現宗教人物、宗教色彩、宗教題材,如早期的《憎恨》,中期的《伽利略在真理面前》,中晚期的《重讀〈圣經〉》等。這些類似于解讀宗教故事的篇章,最終與宗教救贖相關的,卻是如何思考現實的社會人生與永恒的真理。
作為一個卓有才情的學者型詩人,綠原的詩歌在思想性與藝術性上無疑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其詩起源于對生命的感受和對人民的熱愛,但其自身抒情品格的確立,卻是來自于對丑惡和黑暗的痛恨。其抒情主體血火交迸、凌厲高蹈的精神狀態,“冷硬堅實”的抒情品格,從經常出現的意象以及情感表達中,可以得到確認。綠原詩歌在藝術上的特點,主要表現為奇特的意象創造、自由的詩體形式以及強烈的語言表現力和豐富的想象力。
龍泉明先生認為:“詩的創作,就是詩人捕捉意象、創造意象,然后加以有序化組合的過程。或者說,意象是詩人主觀情意與客觀對象的復合體。一個意象既非單純的主觀感受,又非單純的客觀真理,它是二者在一瞬間突然遇合而成的綜合物,它始終伴隨著詩人內心精神的體驗。”(參見龍泉明《論中國1940年代新詩的意象化運動》,《學習與探索》,1996年,第5頁)可見意象的選取與組合對于詩歌的重要性,一首好的詩歌必然是對意象的巧妙運用。綠原所選擇和描繪的意象,恰切而精巧,生動而美妙。在青年時期以敏感的觸角所捕捉的“星”、“月”、“夢”之類的情感性意象,在戰爭時期以描述社會苦難為主題的文化性意象,在蒙受冤屈時抒寫“困獸猶斗”之情的隱秘性意象,還有復出之后的生活性意象與哲理性意象,無不如此。在《童話》中,“夜”與“夢”是詩人最常用的意象。另外,“火”、“燈燭”、“星”與“月”等意象,也出現較多。“夜”是當時詩人生存和生活環境的象征,“夢”則表達的是詩人心中所懷的希望與夢想,而“火”、“燈燭”、“星”與“月”等意象的運用,可以看做是詩人在黑暗之中對光明的渴望。總體來看,詩人用這些意象來建構的童話世界是美麗的,神奇的,充滿夢幻色彩的,反映了詩人當時的精神狀態和內心世界。綠原政治抒情詩時期的詩歌,沒有了寫作初期的浪漫幻想色彩,意象的運用也隨之發生了變化。在《沿著中南海的紅墻走》中,詩人抓住自己走在紅墻外的瞬間感受:“我”走在紅墻的外面,盡量走得慢一些,輕一些,一方面在用心感受紅墻內那顆偉大心臟的跳動,另一方面又不愿去打擾紅墻里的一切,因為紅墻內“一顆偉大的心臟在那里/為億萬個生命跳躍著”。“中南海的紅墻”意象是極其鮮明的,具有政治上的象征意義。由于環境的制約,綠原在“潛在寫作”之下的詩歌作品中,經常出現一些隱秘性意象,其中以宗教意象最為突出。在《重讀〈圣經〉》中,借用大量基督教意象展現了在“沉淪到了人生的底層”時對人生和社會的思考,對《圣經》中人物的點評,則充分表現了愛僧分明的情感。還有“哥倫布”、“礁石”、“母珠”、“老樹根”等一些隱秘性意象,很好地表達了詩人在苦難之中的思想感情。綠原詩歌中的意象不僅豐富多樣,同一意象在不同時期也顯示出意義的變遷。如同是“夜”意象,在童話詩時期、政治抒情詩時期和復出之后的詩作中,呈現出各自不同的內涵。在童話詩時期的《神話的夜啊》和《夜記》中,“夜”都是“昏眩的”、“荒涼的”。到了解放初期的歡躍階段寫的《夜里》中,詩人走在深夜的北京,感受到了一幅幅安寧詳和的畫面,鬧嚷嚷的火車站充滿著溫情,有趣的胡同親密地偎擠在一起,每一家的窗口里人們均勻的呼吸……通過一系列溫馨畫面的刻畫,“夜”是充滿“慈愛的”。而在復出后寫的《無名氏小傳·長焦距之二》中,“夜”的意象已上升到哲思的范疇。綠原詩歌中的同一意象的意義變遷,就是這個時代的晴雨表。
單以形式而論,綠原的詩歌既有惠特曼式的長行,也有鼓點般的階梯式,這不僅體現他在詩藝上的辛勤探索,也說明了自由體詩具有極大的彈性和活力。形式是獨創的起點,也是藝術風格的體現。閱讀綠原的詩論,我們可以發現,在綠原的觀念里,形式對于詩歌創作的意義是非常巨大的,同時他又認為,詩歌形式的建立主要靠語言,語言對于形式有決定性的意義。“自由”與“力”,是綠原詩歌形式美的兩個基點。綠原詩作完全是自然的排列,詩行與字數自由排列,一氣呵成。長篇政治抒情詩似乎有一種欲罷不能的力量在催促詩人,要以排山倒海的氣勢宣泄受壓抑的情緒,仿若力之流在自由奔放。《童話》時期的語言有婉約之美,同時也表現出力的傾向,比如《顫抖的鋼鐵》:“從符咒般的霧景/我要證明日出和日落!/你看,你看我/滿嘴是血/牙齒咬斷了舌頭/想著這場斑斕的屠殺像舞蹈一般,想著……/我沒有受人賄賂,我!/我要告發……”這些文字釀造出冷硬、凄厲的氛圍。其1940年代中后期的詩歌融入了大量訴說、論辯的成分,加強了氣勢。詩人筆下多半是一些沒有一絲熱度的冷性詞語,“暴戾”、“苦海”、“饑餓的指抓”、“苦海的怒沫”、“閃射”、“咬住”等語詞,自然是詩人憤怒情感的投射,能夠激發讀者跟隨詩人一起憎恨,一起憤怒,甚至被他鼓動起來去參加戰斗。綠原正是通過這種自由的形式和有力度的語言,體現出了詩歌的力量與形式美。
綠原卓越的藝術才華讓他在詩歌史上像綻放在百花叢中的“白色花”一般熠熠生輝,引人注目。綠原在《人之詩》的序言中說:“我終于發現,詩對于我永遠是陌生的,或者說,我對詩也永遠是陌生的。”他還強調:“我的整個寫作過程,便不能不始終是一個摸索的過程。”(參見綠原《人之詩》自序,《綠原說詩》,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一個真正優秀的詩人,不僅會以嚴肅的態度對待人生,而且會以嚴肅的態度對待詩歌。每一首詩,都應該源于生活,詩中融合了他對萬物生靈的感情,對歷史人生的體悟;同時,他必須尋找到表現自己內心感情最理想的形式。雖然有些詩歌是靈感瞬間爆發的產物,但更多詩歌卻有一個辛勤探索、反復打磨的過程。在人生旅途上,綠原不曾耽溺于享受陽光雨露的滋潤,而是更多地承受了黑云壓城般的痛楚,他孜孜以求的是合理而又健康的人生。其詩沒有太多華麗外表,而是一顆被崇高的信仰和堅強的意志所支撐的赤子之心。
當然,綠原詩歌也不是毫無缺陷的。綠原的生前好友,同屬于“七月”派詩人的牛漢,曾對他提出過這樣的忠告:“綠原詩里一直有著一種時起時伏、若明若暗的理念化的傾向……他后來多年被迫在孤獨中冷靜思考問題的經歷,以及他的詩作固有的冷峻的論辯性質。”(參見牛漢《荊棘與血液——談綠原的詩》,《學詩手記》,三聯書店,1986年,第74頁)其詩中確乎存有這種傾向,并且突出表現在他晚年的一些詩歌中。晚年的綠原,感情漸漸凝定,雖然依舊對詩歌充滿熱情,但更多的是一份持重,難免從主觀上助長那種理念化傾向,削弱了詩的美感。晚年的綠原大多是將自己的人生感受、思考,通過凝練的感情表達出來,更像是一個思想的表白,智慧的產物,感情的熔鑄可能相對比較缺乏。究竟這種理念化傾向是否過度?它又是怎樣制約著綠原的詩歌創作?詩本來不是理性的產物,雖然可以有哲理性的存在,詩人也可以直接表現自己的思想,然而優秀的詩歌都是以感性形態出之,以情感形態呈現,并且自始至終不離開獨創性的意象系列。綠原的詩歌雖然講究感性與情感,也講究意象藝術的經營,然而有的詩論辯色彩比較濃厚,哲思性過強,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其詩質的密實與詩美的充實。
綠原作為當代中國重量級的詩人,又長期擔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領導,為中國的詩歌創作與文學翻譯出版事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綠原作為在華中人文之鄉黃陂出生與成長起來的詩人,具有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化學養,對于二程與朱熹的理學有深切的了解,同時與他的同鄉詩人曾卓等過從甚密,對于西方文化與文學也有相當的研究(他本身就是一個翻譯大家),所有這些都對他的詩歌創作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如果沒有對二程思想的學習與了解,他的詩歌也許不會有如此的理性;如果沒有與曾卓等詩人的友情,也許他的詩也沒有那么豐富的激情;如果沒有因為所謂的“胡風集團”而受到如此莫名其妙的災難,也許他就沒有宗教情懷與哲學精神。在《人淡如菊》這首長詩里,詩人多次引用曾卓的詩篇,足見他們之間深厚的友情;在《重讀〈圣經〉》里,詩人將自己對于時代的感受與自身的受難上升到了一種宗教的高度,具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學力量;在《又一個哥倫布》里,詩人將自己與世界歷史上發現新大陸的英雄人物聯系起來,思考人類與世界所面對的重大問題,具有深刻的思想力量。然而,并不像有的當代詩人作品里存在著一種惡的力量,綠原作品表現與存在的都是一種善的與美的力量,即使是對于現實的諷刺與對于苦難的表現,也都是一種光閃閃的晶體,一種具有高貴品質的藝術品。綠原的詩不是“惡之花”,也不是“蘇魯支語錄”,而是“春江花月夜”。作為一個詩人的綠原的產生并不是無緣無故的,所有以上因素綜合起來,才成就了這樣一位當代中國的杰出詩人,才成就了他一系列杰出的作品。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看到其詩歌表現出廣博而深刻的思想,獨特而高超的藝術技巧,以及詩人那顆虔誠而又火熱的詩心,對我們觀照世界、體悟人生,有著豐富而深刻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