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殤(組詩)

■劉 季

一

母親的倒影在水里像一枝荷

她的苦只有水知道

水草青青纏在她的腰間

那一年冬天我整個的夢里全是母親的模樣岸邊樹木瘦削

白鷺從天空歌唱著一飛而過

天空蒼白如水

母親的手指尖落上最后一粒雪

她將離開無力的世界

那一瞬間水在她身后展開了翅膀

二

很多時候你像一個無聲的親人步履艱難地走過我的身邊

充滿美好和愛意

你明知終有一天會干涸會死亡你依然溫存地托著蓮

云彩般默默遠行

村莊消失在喧囂的紅燈處

莊稼們遷移到更遠的地方等著你的到來我看到你在土地上流下的淚痕

三

春天無處可歸的流連

匆忙告別

母親站在樹下想著從前

大提琴的弦抽走心靈最后一絲溫柔夜晚的你在黑暗中遠走他鄉

空氣不再潔凈土地不再溫潤

我家鄉的河道里布滿了城市的垃圾

母親和孩子們的喊聲飄浮在空中

你撫摸過的那個孩子已經在城市的軌道上奔跑

她堅硬的心早已失去溫度

被你浸潤過的光澤和柔軟

是她遠鄉的回憶

夜深人靜的夢里

你流過她的臉頰浸濕被角

四

一塊石頭在陽光下閃著水的光芒劃過岸邊的水草

那一刻你無聲地坐在水邊

感受著她的快樂或憂傷的氣息

你漸漸老去的容顏讓我

心存無法挽留的感動

生命在流動中開放

在停止中凋落

我還在山坡上尋找你冬去春來的訊息

五

從一棵樹繞過另一棵樹

從一個鄉村流過另一個鄉村

像孩子離開母親那樣從不回頭

荷塘里的荷花開了

粉紅的朵是鄉村夜的燈

無人光臨時獨自芬芳

母親的容顏如水般光滑

風吹水面也吹過母親在水中浣洗的雙手

那時的情景有多美好

像我年幼時的天空

六

冬天來時你沉睡在田野的血管里

冷靜沉默寒光似劍

1942年冬天某夜

我年輕的外婆聞聽外公在前線受傷

等不及天亮找船

光著腿腳破冰而去

面對愛寒冷也變溫暖了

外婆逢人說：河水是熱的

七

你千行百里，湍急過、歡暢過

縱橫交錯著往低處流連忘返

你總是在某個午后和陽光一起

不約而同地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我面對陽光面對你時

緊抿雙唇

像個受委屈的孩子

你的一生該有多長

從何開始到何處結束

我該怎樣愛你才算永久

可你從不停留

愛著千山萬水愛著桃紅柳綠

一生永遠在愛又永遠在拋棄

八

你像愛奔跑的孩子從村頭到田野

終有一天我們都會停下腳步

生命的盡頭稻谷飄香

梨花散去

在鄉村走過你瘦如彎月的身形

我心膽俱裂

兩岸蘆葦掛在城市畫展的宣紙上婉約著鄉村的秋天

只有我知道母親的憂愁來自哪里她的時光和一條河

幾乎同時衰老在鄉村的土地上

九

銀杏樹

秋天的光影

構成我對你的另一種眷顧

母親站在你身邊

那平靜的美麗超然的身恣

溫暖我懸掛在半空長年疼痛的心年復一年

十

你經年累月不舍晝夜綢緞般

纏綿在母親的身邊

卻依然找不到傾訴之道

追尋與浸透從平原上一瀉而過

無法挽留

你像省略號一樣

在防風林的一側，冬天瘦削

夏季豐盈

十一

數百年前的帝王

今天的原野

都在你的懷抱里順流而下

那些文字至今還濕潤在博物館的地方志里

樹影婆娑起舞

水草綠如綢緞

而現今的你

卻在鄉村最后的文明里黑如墨汁

一條河的命脈被我們親手斬斷

只在畫中找尋

十二

母親對待河流就像對待

一粒稻谷或一朵河邊的野花她卑微的身體彎曲著

腳下的土地在沉淪

她并不在意

在那些盛產玉米麥子紅棗

葡萄南瓜的平原之地

豐收已蒼白成為一段記憶

她從不懷疑自己的雙手

就像河流從不懷疑流淌的身體

母親和一條河流同時抵達

死亡、墳墓、永遠的鮮花

她們輕輕地走向安寧

十三

我千里之行只為見你

最后一面

你奄奄一息的容顏

照不見一草一樹

在你身旁入睡的往事再不醒來

明晰清冽的影子

在母親的墓地旁

一朵最后的蓮在苦水中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