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孩，壞小孩

一

一首歌唱道：“我不是你們說的那種，那種壞小孩，也不是你們說的那種虛偽的乖小孩，我現在的想法，已經超出你們的時代，請你們替我想想，這是屬于我們的時代……”

每當聽到這首歌，我都會想起一個人。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小孩，而我，總被排在“乖小孩”的行列。

二

他是我的鄰居，叫冬子。對于這名字的來源，我們篤信，因為他生于冬天，父母不愿多動腦筋，才為他取了這么個通俗的名字。但冬子不這樣認為，只要提到這個話題，他就會執拗地辯解：“我的名字是曾祖取的，是《閃閃的紅星》里面的小英雄嘞。”曾祖父希望他像電影里十歲的“潘冬子”一樣，嫉惡如仇有抱負，不說成為一名光榮的戰士，也要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但冬子似乎偏離了曾祖父的初衷。他膽大無雙，挽起褲腿下河摸魚，上山偷摘別人家的紅櫻桃。“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冬子真沒出息。”鄰居們免不了在背后說閑話。冬子父母臉上掛不住，回家愈發生氣，冬子又挨一頓訓。但倔強的冬子總是屢教不改。

只有一個人念冬子的好，那便是他年邁的曾祖父。有一回在他家門前玩，老人對我說：“冬子是個好娃兒，他比好多人都善良能干。每天扶我到門前曬太陽，不嫌臟不怕累，幫我這把老骨頭剪指甲端洗腳水，你們做不來喲……”盡是些瑣碎的事，沒什么了不起，我不以為然，姑且當他是在維護自己的曾孫。

三

偏偏我和冬子還是同班同學。只不過他是“差生”，我是“好學生”，所以平時我對他敬而遠之，與他說話一般不超過三句，上學放學各走各的，在學校里也基本是零交流。

班主任姓名里帶個“君”字，大家親切地稱他為“老君”。老君平時笑瞇瞇的，跟我們關系挺融洽，是個老好人。但老好人也有氣得跳腳的時候，比如遇上別扭的冬子。

冬子經常在課堂上與人若無其事地說笑。“薛冬子，你給我站起來聽課！”冬子慢吞吞地站起來，但他垮著肩，扭著身子，腿還不停地抖動。看冬子這副不肖模樣，老君再發威：“你怎么像根兒方便面似的，連站都不會站嗎？給我貼到墻角去！”冬子擠開凳子就往墻角走去，這種體罰，于他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四

老君要求班級里形成互幫互助的氛圍，原本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冬子被調到了我身后，挨著班里另一名“好成績”。

學習緊張激烈，不知怎的，最近幾次考試，我成績直線下滑，排名從班級前三滑到了第十名左右。看了貼在教室后面的“考試排名榜”，我趴在座位上默默流淚，邊自責邊思索是不是其他同學影響了自己。后排的冬子此時正給同桌大聲講笑話，他們開懷的笑聲讓我更覺刺耳。冬子怎么還是如此討厭，雖然他被調到教室前排，行為改觀不少，課后還問過我幾次習題，但課上講話、課后打鬧，總避免不了影響周圍人學習。

又是一次測驗。發數學試卷時，我忐忑地走到講臺前領試卷，低頭一看卷面上的分數，竟然只有73分，10道選擇題就錯了6道。我這是怎么了？我越想越生氣，將手伸到課桌里將試卷揉成一團泄憤，下課后順手丟進垃圾桶里。

第二節仍是數學課，沒想到數學老師剛進教室，一眼就發現了躺在垃圾桶里的試卷“球”。

“誰把卷子扔了？你們這是不尊重數學！不尊重我！是誰？自己站起來！”

怎么辦？數學老師出了名的厲害，與他作對，簡直是自討苦吃。都怪我一時氣昏了頭，唉，我這長期樹立的“好學生”形象馬上就會毀壞殆盡……我心里很慌張，不知是招認還是不招……

“不站起來，我可要自己撿起來看哦？”數學老師臉更黑了。

“嘩”，一聲凳子被推開的聲音，我有些意外，轉頭一看竟是冬子，他走到垃圾桶前，撿起試卷，向老師認罪：試卷是他扔的，因為分數太低不敢拿回家……結果又是罰站。

一下課，冬子沒事人似的回到了座位上。他將數學試卷還給我，然后指指自己卷面上的分數，安慰我：“你比我考的好多了啊。”我有一點慚愧，也多了一絲信心。

五

但我的成績似乎很難再回到前三甲，風云不再，苦惱依舊。

一天下午放學前，冬子突然遞過一張紙條，約我去學校鐘樓前見面。他無緣無故約我見什么面？我放學后磨磨蹭蹭一番，最終還是去了。

走到鐘樓下，冬子已經等在那里。

時間剛好五點整，房頂的老鐘響了五下。冬子從書包里取出一本書，是一本童話《一千零一夜》。我本來想說我早就看過這本書了，但話沒說出口，冬子就將它塞到了我手中。

冬子說：“我可能要休學，去當廚師學徒……”

停頓兩秒鐘，我才反應過來，冬子不上學了。

我接過書，翻開，書的扉頁上寫：“‘我有兩個盒子，長得一模一樣，一個用來貯存快樂，一個用來收藏痛苦。我經常搞錯，把快樂錯放到痛苦的盒子里，又或者把痛苦誤裝進快樂的盒子里去。也許，這就是生活總是很糾結的根源吧。而小鶯，你就是那個‘我。學習也要有好的狀態，不要因為一時的失意，生活便被痛苦占據。不高興時，看看童話故事，也挺美的。”

六

沒想到冬子也會寫出那么哲學的話。我有預感，那本童話書或許能幫我走出學習的泥淖，也能幫我交到一個真誠的朋友。

過年時，當學徒的冬子回了一趟家。再遇到他時，我開玩笑似地問他，書上的話是從哪里抄來的。他不好意思地說是從雜志上，不過只是在紙上寫寫，口中還是說不出那么文縐縐的話的。

我笑了，冬子是那么坦誠。坦誠、友善的人，一定不是壞小孩，就像他曾祖父說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