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璽
日子悠悠,不覺又二月天了,詩人筆下的江南怕是已春暖花開,草長鶯飛了吧?太遙遠了,近乎一個夢境。對于黃土高原上的上紅峪這個小山村來說,與那一切似乎毫不沾邊,天地蒼黃,一如既往,楊柳樹瘦骨伶仃地立在土塄崖畔上,不見一絲生機。葉子是樹的衣服,只有衣服穿在身上,人才像個人,樹也才像個樹,威威勢勢的,才活泛起來。現在它們只剩了裸露的四肢,風一吹,就咯咯吱吱呻吟一氣。樹也知道疼哩,樹只是不會說么!唉——連麻雀也不那么機敏了,干癟的老楊樹上落下滿滿一層,喳喳喳,喳喳喳地叫了一個白天連了一個黑夜,它們在開全員大會,商討解決肚子的問題,苦焦的日子還有幾天呢!
人是這個世界上希望的種子,是世上鬧事的鬼,他們知道什么時候該忙,什么時候該歇,什么時候該鞭策自己的懈怠,又什么時候該放縱自己的任性。日月輪回,天地變遷,一季一季的就滋味醇厚了,就聯想無窮了,一時跟一時的打算也就有了微妙的差異。
春風浩蕩,一年的勞作眼看著就要開始了。已經有人不顧春寒地凍摔開了茬子,拾掇起了屋角的犁鏵農具,圈里拴著的老牛也得了上好的待遇,主人開始一天不落地把金燦燦的玉米撒在料槽里,眼神變得溫和撫慰,時不時還拍拍它們的身體以示愛意。沒有人知道今年是個什么年景,是天旱雨澇霜雹災凍,還是風雨適時五谷豐登,他們相信科學技術,也相信老天爺。好自然是個好,那賴年景也沒絕了人煙,茂茂密密的村人還不是一代一代傳下來了?這么說來,他們只剩了對天地萬物的感恩,這具體表現嘛,就是趁著過年的喜慶未盡,再來他一場龍抬頭的大戲。一來松活松活身心,二來也酬謝一下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神靈。

圖/蒸 米
老年人說:你敬神一尺,神就敬你一丈。去年年景就不賴,今年好好兒紅火紅火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天地調和了,今年的豐收就指日可待了。二月里戲班子最忙,想唱戲就得早跟戲班子打招呼,你唱完了,我接著來,按序排班,有條不紊。你得早打算,人家也得沒預約,說到底還不就是圖個“二月二龍抬頭”的正日!人也高興,神也樂見。奶奶的,要是唱到四月哇,誰顧得上看哪,地里都忙活開了,莊稼人叫坐也坐不住了。
說下來,因為這場戲,在該怎么唱,唱什么地方的問題上,上紅峪村的支書王進和村委會主任李天林還起了一場小小的爭執。正月將盡,一個春色融融的中午,兩人在小酒微醺之后就商量開了。李天林的意思,一改傳統,來他一臺二人轉算球,又紅火又熱鬧,班子又多,費用又少,還能多唱幾場。不說別的,你看現在的電視上,哪個頻道不時興二人轉!男人綢褂子一呼溜,女人花褲子一抖達,眉來眼去,要多帶勁兒有多帶勁兒。支書王進不同意,說這是敬神哩,忠義為主,還是傳統點兒好。李天林不解,神莫非不愛紅火?咋唱不是個給人看!人熱鬧不起來,給風看去?屁哇!
這個“屁”字把王進惹惱了,二拇指頭一敲桌子說,你懂你媽那腳后跟!紅火跟紅火能一樣?你跟你老婆就挺紅火,叫你老婆跟別人紅火一黑夜你愿意不?一句話把個李天林噎了個沒氣。李天林明白王進的意思了,支書不是嫌唱二人轉,是嫌現在表演二人轉的太露骨,思想不咋地。去年王疤子死后打發,兒子們就給雇了一班二人轉唱的,那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支書王進那天是喪事的總管,他說過這個事。王進說,這他媽世道亂了,你聽聽都唱的啥?“新時代的姑娘,新時代的人兒,新時代的姑娘她洗澡不關門,為啥不關門,她在等男人。”成何體統!不僅如此,王進近前看了一會兒就說不正常了,不正常了,出事呀!李天林問出啥事呀?王進說光棍馬三跟四劉孩媳婦現場直播,倆人調線哩。調著調著倆人就擠在一塊去了。他奶奶的,你別說,王進的眼毒著呢,沒待幾天兩人真就搞了一次未遂,差點沒把四劉孩氣死。
心里這么一透亮,李天林就不再堅持了,唱戲就唱戲,你定吧!還唱縣劇團的,還是從外面請?王進二拇指頭又朝空中一劃拉說,外面!今年就從外面請他個名班子,還是六場,唱就唱他個好的!村里哪年都是六場,唱的多了負擔不起呀!李天林嘴里沒說,心里卻想,又是個沒捂熱屁股哩,拆了臺又走了,年年是個這……
大事一拍板,傳染病一樣全村人都靈通了消息,二位大員沒事街頭巡視一圈,進耳的招呼就全成了探究:
叔,聽說咱村唱戲呀?
你聽誰說的?
這不是問叔哩么。
嗯,哪年咱不紅火紅火!不紅火咱還叫個村子哩?
叔這話可說到咱村人心里去了,不紅火咱還叫個村子哩!叔,今年的臺子在哪里搭呀?
二位大員這才從恭敬的迷醉中辨出味兒來,哦,鬧了半天原來人家是想攬活兒?說說,想把搭臺子的活兒接了是不是?別人不用,你想攬就得先買一瓶好酒去,他媽的!鬼也捉不住個你。
得!問話當中連掙錢的買賣也搞定了,謀事的人心里精明著呢。
一夜之間就熱鬧開了,忙的不只是嘴巴,也在大伙的手腳上,一環套著一環,環環不能脫節。需要成立一個約等于“唱戲委員會”的機構統領全局;需要著人執勤巡防,維護唱戲時的秩序,私下里說,主要是防止那伙愣頭青二桿子騷擾人家女戲子;戲班人員的吃住也得提前考慮,村委會房子是有,火爐沒火爐,灶頭沒灶頭,現在天氣還冷,連猴都拴不住,不得往村民家里安插!吃飽喝足睡得香才能盡情發揮,這不是高待別人,是抬舉自己哩。一句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大小小都是事情。
孩子們盼日子不同于大人,那可是扳著指頭一天一天算過來的,看似街上悠悠穩穩地走著,早把一個日期死記在心里了,五四三二一地數完了,玩伴們見面第一句話就成了:知道不?咱村今兒黑夜唱戲呀!哈哈,你說高興不高興?
一大早吃過飯,慧玲就準備上了,她沒干別的,她在碾盤上破玉米仁。說來這老碾盤在當今社會也真成了古董,差不多的地方早打成兩半廢棄在土堆里,荒草沒了半截,可上紅峪村的就保存了下來。碾盤穩穩當當,碾磙子圓圓楚楚,水光溜滑,前五十年是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真成了奇跡。那有人說了,電磨一響不比這方便!用這個是不是太落后了?錯了朋友,現代文明有現代文明的弊端,這個人工加工出來的才天然、綠色、有益身心,不信你問一問那些站街的白胡子老漢,電磨子出來的味道跟碾子砸出來的比起來差得遠著呢,要不人家咋身板硬朗活了那么大的歲數!
二月天是冷暖交接的過渡,跟小孩臉面差不多,沒個常性。看著天暖了,一天接一天地升溫,忽乒乒又是一股冷空氣,還得從零開始。天氣變成這樣,人們就知道該怎么安頓手頭的事情了。準備外出的暫時不了,準備地里干的活就換成家里的了,兩廂一調劑,什么都不耽誤。現在家里能干什么活呢?最要緊的恐怕就是褪玉米棒了。
黃燦燦的玉米棒真也到了該褪的時候,那還是去年秋里收下,苞皮綰了疙瘩對掛在老杏樹上的,風吹日曬了一個冬天,早就刷拉拉干透了。慧玲就是前幾天正在家里褪玉米棒的時候,李天林摸過來的。
男人放羊走了,沒眼公爹、小叔子、還有她,三個人圍著一堆玉米,耳朵里只剩了刺刺啦啦的聲響,李天林進了屋,竟然誰都沒覺。不過,說不覺也不太準確,慧玲耳音里還是感覺吱了一聲,她頭沒抬,順口來了一句,不好好看門子,你進來做啥?快,還院里臥著去!她當成自家的狗了,豆豆聽話著呢,一說就明白。把個李天林說得立在門框上不知該咋開腔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猶豫的當中就有了短暫的鴉雀無聲。慧玲意識到什么,抬頭一看,鬧了個大紅臉,呀!他天林叔,這……快上炕吧。話也結結巴巴的了。
炕怎么上呢,全被玉米粒溢溢海海占滿了,不只是炕上,地上也是厚厚一層,沒個下腳的地方。李天林就站在那兒說,給你找點兒營生。慧玲說,啥?李天林說,咱村這不是要唱戲,給你家里安頓一個人,吃喝拉撒你都管著,完了村里給你掏錢。慧玲遲疑了一下,不是她不愿意,是家里條件太差了,房子不好,還得伺候老公爹和小叔子,慢待了人家咋辦?李天林不由分說,沒個啥事,就在你家里哇,炕燒熱乎,把你那油潑辣子面手藝一露,管保得勁兒!李天林吃過慧玲做的正宗西安油潑辣子面,早好幾年前的事了,他還記著,看來是香到腦子里去了。
慧玲還沒接話呢,小叔子腦袋一擺,吃面條,唱大戲,嗚哩哇啦吹鼓吹。興奮得手舞足蹈,一雙鞋套在腳上,早大黃風刮出了院子。
嘖嘖,三言兩語沒超過五句話,事就算這么定了。
慧玲考慮的不是沒有道理。公爹是個沒眼眼,小叔子林福腦子又有問題,十年前出外做工,樓上掉下來摔的。命是保住了,人成了半個,一會兒精明,一會兒糊涂,哪句話不順心了還要打人。外路人在咱家里待下待不下?可話又說回來,主任李天林硬要往她家里安插,還不是相中了她的厚道、實誠?再一點,慧玲雖然沒說,她能感覺出來,村里也是能照顧就照顧她,想讓她借這個機會貼補點兒家用。就是三四天時間,家里多做一個人的飯么,有啥難的!
但是慧玲還是當成一件大事來做了。房子過年時打掃過,不用理論,院里得收拾收拾,雜七雜八的得利落利落,重要的是這些玉米棒再不能在家里堆了。好好收拾一遍得先進入狀態,免得叫人家笑話咱村里人窩囊,沒出息。
天氣又陰了,空氣濕漉漉的,一陣一陣地刮南風。按昨天的天氣預報,雪是要下,但沒在這邊,內蒙才是重點。這邊沒圈住,只捎帶了個邊兒。慧玲把碾盤上的玉米仁往里掃了掃,攏攏被風吹亂的劉海,停住了碾子。玉米仁破得差不多了,全成了碎小瓣瓣兒,碾盤上鋪陳成一個金黃的圓圈,怎么端詳怎么好看,活像一個幸福的黃金大餅,一時竟有些舍不得攏在一起破壞掉。她不是為自家,自家不用這么著急,她是為將要在家里吃住的戲子準備的,早起晚下熬點兒稀飯,也算是點兒好吃食。出門在外不容易。自個兒算不算個出門人呢,恐怕算個大出門的了,隔了近兩千里地來到這個小山村里,想想都三十年了。這么一想,慧玲就覺得這人生跟推碾子差不多,一圈到頭了,又一圈開始了,等于日升月落,黑白交替;玉米顆子在這當中慢慢失去了原來的形態,改了外貌,又等于是生生不息的生活。變與不變誰又能說得清呢?
“嘟嘟嘟”幾聲喇叭響,一輛中巴車從東面的岔道拐進了村子,后面緊攆著一輛滿載著紫棕色木箱的卡車。人們看清楚了,啊呀!這不是戲班子到了嗎?孩子們的眼尖,發現得最早,飯蠅子一樣跟在后面就跑就叫喚。上紅峪才有多大,四面環山,倚著坡梁蓋了房就安成了村子,聲音漏不出去,只會返回來折過去地傳。好嘛,一下連村里的狗都知道了,汪汪汪汪嚷成了一片。可不是咋地,車果然直奔村南面的河灘上,“哧”的一聲踩了剎車,一股后續上來的黃塵馬上騰云駕霧地環圍上來,淹沒了藍天。
支書王進原來就在車里坐著呢,他御駕親征親自給從鄰縣接過來的。黃塵還霧嘟嘟的,打開車門,第一個先下來了,雙手卡著腰,環視了一下手下的這一畝三分地,正愁沒個通風報信的,有那不歇心的就伸長脖子問了:
書記,今兒唱戲呀?
王進說,大喇叭沒跟你說!你小子要耳朵聽啥哩?
那人說,哦——是說過,今兒莫非就二月初一啦?
王進說,我看你小子是欠揍!還不快去喊李天林接待?是不是想挨一腳哩?
“是不是”應該是個商量的話吧,他的腳卻是先行到了,很溫柔地在那人的屁股蛋上意思了一下。那人撒著歡兒,屁顛屁顛趕緊承命去了。
崖坡洼里那叢細梢楊上,喜鵲也獲取了消息,喳喳喳喳上下翻飛,黑尾巴一翹一翹的,歡快地正在那兒倒枝。慧玲再不能在這兒耽誤了,歡歡兒收拾了東西。她得回家去,家里安頓了唱戲的人,她心里擱記著呢。
進了院,男人正在引水和泥,就地取材的土坷垃塊子,手里執了一把鐵鍬,倒是干得熱火朝天。外面的褂子也不穿了,掛在一邊的柵欄上。慧玲說,戲過來啦。有仁沒抬頭,說那好,今兒黑夜就有的看了——哎!你給孩子們前幾天打電話了哇?兒子閨女都在縣城打工,有一陣沒回來了,慧玲知道有仁是想小孫子了,說,你心里想啥,我還不知道,用你操心哩!快收拾收拾東西,別干了。有仁說為啥?慧玲說,你看看你那個臉,不怕人笑話。有仁還沒明白,嘿嘿一笑,說老也老啦,誰看咱哩!泥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細瞧越發像個開花的包文正了。
公爹的眼睛前二十年就看不見了,靜默得像一只老龜。每天除了吃飯休息,就是在就近的屋檐下坐坐,出來進去有小叔子領著。這樣就使得他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集中在聽覺上,稍有一絲聲音就支棱起耳朵。其實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非得大聲說話才能聽明白,一般的輕言輕語拉話根本聽不見。
慧玲開門的聲音他聽見了,眼盯著前方不動,問了聲,誰?有仁?慧玲說我。過前去趴在耳朵上說,今兒就唱戲呀,天氣好了,叫林福領上聽去哇。公爹聽明白了,說那敢情好,哪來的?慧玲說,太原的,聽說唱得不賴。公爹動心了,說晉劇好呀!誰知林福領我去不?又嘆了一口氣。
慧玲這才覺出小叔子沒在家里,想是吃過早飯前后腳出去了。林福每天都要出去繞著四周的山梁轉一圈,前晌一圈,后晌一圈,腦子不行,精神倒飽滿。
慧玲急急忙忙雞毛撣子掃了一氣家,又把地上的柴草歸攏在一起,上炕往展抻了抻苫被子的巾子,鏡子里照了一下臉面,接下來該怎么利落,一時竟癡在地上沒了主張。村里的大喇叭緊跟著就叫喚開了,告訴全體支委劇團到了,叫有關人員到戲臺那兒集合。也就兩根煙的時間,工夫不大,馮小三幫忙夾著一卷行李,引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進了院子,兩下一介紹,夾耍帶笑丟下一句:“人家可是大城市里的人,你給盡好的端擺吧,慢待了人家拿你是問。”翻身走人,忙別的去了。
這姑娘長得可叫個俏色,身材高挑,臉粉團團的,卡腰黑羽絨服,脖子上系了一塊土黃色毛圍巾,里面的身段還沒露出來呢,外面不一般的氣質先把人襲倒了,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小地方的人。隨口先來了一句,阿姨,給你添麻煩了。慧玲說有啥麻煩,不麻煩,就是俺這小地方接待不好,你這城市人不習慣。說著,倒了一杯水過來,遍尋左右,又摸出幾塊冰糖,說,吃吧,潤潤嗓子。姑娘沒接手,虛虛地坐在炕沿邊上,說我自己來,阿姨快別忙活了。又把幾塊冰糖放在了沒眼公爹跟前。問,大爺今年多大歲數了?沒眼公爹兩眼空洞無物,聲音振幅太小,沒作聲。慧玲說,今年八十多了,歲數大了,耳朵不好使。姑娘就說,我爺爺也聽不見,人老了聽力都會下降。
聽了聲音,有仁從院里回來,搓弄著兩只手倒像是進了別人家,憨憨地說,過來了?再不知說個啥了。他臉還是黑龍花虎的,眉毛上還沾著一截草屑,自己渾然不覺。姑娘大概猜出了他們的關系,說這是……叔吧?話未說完,先掩住嘴笑了。開幕式先來了這么一出,慧玲不禁臉上紅騰騰的,說忙你的去吧,看把人家姑娘嚇著。有仁才不愿意在一個陌生女子跟前擺這個造型呢,還不是家里有人來了,理體一下,打一聲招呼!臟呀凈呀的有屁的用處,能頂了吃能頂了喝,莊戶人誰講球這哩!聞言得令,等于是有了臺階下,轉身出了院子。趁上午這點時間,他趕緊泥那堆糞呀。
為了不影響姑娘休息,慧玲讓老公爹回了東邊自己的老屋。她也得準備做午飯了。本地產的小雜糧按說做上就不賴,現在城里人都喜歡吃,這年頭人肚子肥了,山珍海味一圈轉回來又歸了老祖宗的傳統,可她又吃不準姑娘吃慣吃不慣。自個兒剛從西安跟著有仁回來時,不也餓了幾年肚子嗎,三年以后才適應了過來。姑娘適應了適應不了呢?慧玲決定還是保險點兒,先以米飯開場。菜就好說了,平時光顧了節省,今天就出去割他一刀子肉算了,土豆白菜燴豬肉來上一鍋,管保人人吃得腦門流汗,五臟舒坦。
小賣鋪里回來,慧玲淘好米,先引著了灶火。姑娘大概是乏困了,說了一會兒話,躺在炕上瞇住了眼。先前看見做飯,要幫著干,慧玲不用,出門在外不容易,來到家里再做上營生那成了啥!就輕手輕腳地不敢弄出聲音。平日里燒灶火用玉米秸稈,她今天來了一簸箕炭面兒。燒炭不吵,沒有嘩嘩啦啦的聲音。
一個土豆握在手中正削著皮,小叔子刮刮艷艷回來了,手腳并用也不知跳的啥舞,帽子摘了托在左手中,右手單掌立在胸前,院子里嘿嘿哈哈唱開了,猛然來了一句,王朝馬漢,嗻!快把那負心的陳世美給我抓起來,誰讓你忘恩負義,拋棄糟糠之妻,天地難容,日月蒙羞,人神共憤,咎由自取。殺!唱完把個帽殼子一下丟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慧玲歡歡兒從屋里出來,兩手一呼扇,說你這是鬧啥哩嘛?有人睡著覺哩!林福沒回答她,嘴里自顧說,唱戲呀,哈哈,人來了,箱子卸下來了,你看那紅火的,你知道不?慧玲說,知道知道!怕他進家,隔著玻璃點了一下家里,做了個“噓”的動作,又指了一下院里忙活的有仁說,幫你哥做點兒營生去,我燜了大米,趕緊給你炒菜。
林福踮了一下腳,也看到了家里炕上躺著一個人,眼骨碌碌翻轉,一下噤了聲,問,人?
慧玲說,人。
林福說,啥菜?
慧玲說,豬肉。
林福沒進家,幸福地吸溜了一下鼻子,嘴里嘟嘟囔囔說著過了有仁那邊。
天怕是真的要壞了,只一頓飯的時間,天色又比先前陰沉了些,南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崖頭上一片玉米葉子嘩嘩直響。臭椿樹上的一群麻雀也住了聲,只是孤獨地縮著腦袋,瑟瑟著身子。它們的身子太黑了,簡直就像一塊炭,饑餓的威脅已大于了對物的懼怕,人從樹下經過也沒那么敏感了。
村子的上空炊煙漸漸散盡,羊開始興奮起來,攔圈的橫檔縫隙露出腦袋,咩咩叫個不停。有幾個力大煩躁的,甚至在逼仄的圈里瞪著黃眼珠子抵開了角,冷不丁就是“嘭”的一聲。有仁摸摸嘴角,知道羊是在喊他哩,吃過飯了,該領著它們走了。自個兒在羊眼里是不是它們的神呢?看著羊們眼巴巴的目光,有仁心里突然生出了這么個問題。他還不急著走,按照慣例,他還得坐下來抽支煙緩緩。
煙牌子叫“哈坲”,聽名字豁亮,價格不高,也就三四塊錢,放在年輕人眼里,怕是最低等的了。有仁不這樣認為,他戒不了也不放任自己,自己的嘴嘛還得自己做主,好賴還不是冒一股煙,哄哄它算了。他瞇縫著眼,就抽煙就看著羊想心事,想著想著,臉上越來越活泛,才幾年年兒的時間,就泛騰了這么大一群。現在的行情是活稱十塊錢一斤,一百二十只羊有多少斤了?一只羊就按五十斤算吧,不多!不算不知道,得出的結果把有仁自己嚇了一大跳,光顧了黑夜白天地過日子,原來早就資產豐厚了!
說下來這還是慧玲的功勞呢。前幾年的有仁就守著那幾畝坡梁地過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這個好壞當然是相對于這片土地上的村人說的,反正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眼里看慣了,再多的心智沒有付諸行動也等于是白搭。有仁年輕的時候在西安當過兵,八幾年時候的當兵人在全國人民心中是個什么形象?黃軍裝往身上一套,誰見了不羨慕!有仁和慧玲的愛情花骨朵就是從這里啟程的。
臨退伍了,部隊里一個做勤雜的附近村人和有仁很交好,有一天私下里問他,兄弟,給你說個媳婦,咋地?有仁說,好啊,你手底下有好姑娘?村人說,那可不,老哥還能騙你不成,正宗的西安妹子。需要不需要見見面?這下輪著有仁不自信了,這兒是什么地方,十三朝古都西安;自己在什么地方,雁北苦寒山區的一個小山旮旯里,下城趕一趟集沒有兩三個小時也到不了。有點兒天方夜譚。村人大概是看出他的心理了,拍拍他的肩膀說,又不自信了吧兄弟?軍裝身上穿著,你怕個啥?先見一面吧,興許真能來他個千里姻緣一線牽呢。有仁說行,成了給你吃喜糖。他這么說也沒放在心上,兩人無話不談,全當是閑聊說瞎話,有仁還不敢奢望自個兒能問個城市姑娘做媳婦呢。
誰知一句話事真就這么成了,幾天后兩人一見面,都對了眼,有仁百般美化、半真半假把自個兒的情況說出來,誰想慧玲只來了一句,俺不嫌,俺就相中你這個人了,去哪里,俺跟著你。愛情的種子一發芽,什么能阻擋得住呢?他們來了個“半私奔”結合到一起了。
縱有山盟海誓,但話不能當飯吃,復員回家的日子那叫個苦啊,兩間破房,一堵圍墻,連走路都是登高上低的,沒一步平坦處。那時老公爹的眼睛還能看見,林福還沒出事,才是十八九的小后生。家里有什么呢,當下的吃住就是個問題。有仁也擔心得很,顧慮把媳婦從大城市給領回來了,能不能適應下去?煮熟的鴨子會不會又飛了?落個狗咬尿泡空喜歡的結局。那幾年的煎熬有仁現在大多已經忘了,只記得為逗慧玲開心,編過許多不著邊際的瞎話,現在想起來都成了笑談了。
最經典的一段是:慧玲問他,你不是說你家鄉里青山綠水,交通便利?有仁說,沒山呀還是沒水?抬頭就是南梁,低頭就是清水,咱轆轤絞上來的水不比城市里的水好喝?慧玲說,那交通便利咋講?走半天也見不了平地。有仁說,朝東是北京,朝西是大同,南下是太原,北上是內蒙,四外環衛,咱坐在當中就是金鑾殿。那都是給咱守門戶哩,你還要多便利?
天神!原來是這么個解釋。
幾年后生了兒子,心安定下來,還是慧玲從青山綠水中找到了希望。有山有水就是放牧的好條件啊,為啥不養幾只羊試試。照著天上密匝匝的星星,慧玲黑夜把這個想法提給有仁的時候,有仁開始還有點顧慮,一是放不下架子,二是隔行。俗言“隔行如隔山”,羊啥時配種,啥時產羔,肚里懷幾個月他都不知道,能鬧成?再說還得跟群,付別人工錢,一年下來,落下落不下錢?慧玲說,啥事成不成你先試試再說,不試怎么能知道不行呢。那年的羊行情恰巧很皮,耐不住女人嘮叨,有仁遷就了慧玲,這么做了心里想的卻是別賠了就謝主隆恩了,權作是安慰女人。可后來的事實證明,慧玲的“行情賤時買,行情漲時出手”的市場運作理論完全是正確的,區區十只羊在第二年就給他帶來了豐厚的回報,絨毛不說,原拿原放坐地就升了值。
那時的錢值錢啊,十塊就等于現在的一百塊,好不高興。認準目標,幾年的時間,有仁便完成了從復員軍人到羊倌的華麗轉身,擴展規模,優化品種,自主放牧,三管齊下,把把都不松勁兒。要不是擔心照料不過,他的存欄量比現在都要多。
瞇著眼抽煙,林福也圪蹴過來,有仁拔出一根煙給點了,抽著抽著,氤氳的煙霧中就想說說兄弟。林福按說也不小了,胡子拉碴的,但在有仁眼里,林福還是個孩子,自出事摔壞了腦子后,就注定是個這了。看過醫生,也叫過大仙,沒根本解決了問題。站在人前,兩下一交話,先指著自個兒的頭說,我的腦子壞了,我以前念過高中。不管見了誰,都是這一句。初聽沒毛病,就是不能說的多了,三句開外就該露餡了。有仁惱煩兄弟在飯攤上的吃相,再利口的東西也不能那樣呀!摁住頭直是個吃,當跟我和你嫂子哩,不怕人家唱戲的姑娘笑話!吃飯當中有仁很技巧地提醒過兄弟,說看把你香的,肚子不好就少吃點,吃多了又肚子疼呀。林福沒理他,筷子夾了一塊肉又放在口中,一邊津津有味地吧咂著嘴,一邊大白眼瞪了有仁一下,說我啥時候肚子疼過?我再吃三碗還不肚子疼哩!他現在倒是腦子靈明,不犯糊涂。有仁怕飯吃得不夠,只得從自個兒身上應付局面,吃了半碗就放了碗筷。他的理由是,我說你哩,怎么自個兒也疼起來了?
現在兩人坐著正是個機會,得說說他。姑娘要在家里待好幾天呢。
有仁說,我說你少吃點兒不行?好的吃個死,賴的死不吃,也不說家里有外人哩?
林福說,有外人就不用吃飯了?我再吃兩碗也能行。呀!嫂子那豬肉片子真香。
有仁說,咋也不能光顧了自個兒哇?
林福說,我咋也得吃飽肚子哇?你幾天才給吃一頓豬肉?
有仁說,吃哇,吃哇,以后做熟了先叫你吃!唉——啥時候你給我省點兒心哩。
林福說,我啥事沒給你省心?一下站直身子,支棱著腦袋唱開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龍困沙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有朝一日大劫到,滅了你這幫灰東西。這都是哪一國跟哪一國的事,林福自傷了腦子后,嘴里經常會冒出這些稀奇古怪的說辭,有時是詩詞格律形式,有時細聽又像是劇本,下午的還跟上午的連著,一環扣著一環。有仁再不能說了,林福一發作起來,弄不好還不知干出啥事來,惹下事來還是自己的禍害,就又輕言輕語地說,坐下,坐下,我跟你說,你一頓吃壞了,再也吃不成了,得攢著點兒肚子。
還好,林福沒個啥激烈表示,扭身出了街門。
唱戲那姑娘不知啥時候站在了有仁背后,臉上帶著一個大大的問號。有仁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兄弟有點兒毛病,在叔家里你得多擔待著點兒。
稍事休息,有仁放羊要走了,除了那桿旗幟性的放羊鏟子,他又背了少半袋玉米,拿了點兒咸鹽。這都是為羊準備的。老羊倌常說:“杏葉榆錢大,羊倌說閑話。”說的就是杏葉長到榆錢大小的時候,青草生發出來了,羊能跑住青,羊倌也就松閑下來了。現在是什么時候,青黃不接!老草啃完了,新草還沒長出來,每天跑老長的路,羊都撐不飽肚子。難熬著呢!就得給它們貼補料,多喂鹽巴,幫助它們渡過這段困難時期。有仁種的十來畝玉米除了自己吃,剩下的全都貼補了羊,算下來哪年也得四五千斤。至于鹽巴,更就是養羊的靈丹妙藥了,十天八天讓它們舔上點兒,又能吃草又能喝水。不說別的,單說那宰羊剝皮時的利索勁兒就跟沒喂鹽的有很大區別,只用攥住手用拳頭一下一下擩了,毫不費力。
羊們原本就抻著脖子巴望了半天,看見有仁把口袋搭在肩上,這下有盼頭了,躁動不安,叫喚成了一片。擋圈門的橫桿往旁邊一移,潮水般泄出來,耳道里霎時填滿了細碎的羊蹄聲。有仁說走呀!慧玲說走哇。一瓶加了白糖的開水又遞在男人手里。牛皮鞭子“叭”的一聲脆響,街巷上頃刻間起了黃塵,騰挪移動,烏云滾滾,好一派繁榮的氣勢!
看著男人漸遠的身影,慧玲癡癡地站著,片刻間竟有些恍惚。生活已經完完全全把有仁轉變成一個莊稼漢子了,曾經衣裝整潔、里外收拾得干干凈凈的他現在連衣服都懶得換了,天長日久穿著兒子工廠里發的工裝褂子。胡子密如鋼針。若要想尋一點兒當年蛛絲馬跡的話,那就是他的身板。有仁的胸無論什么時候都挺得板生生的,不失當年軍人的架子。大半輩子的人了,再英雄的人還能扛過日子?慧玲不由輕嘆了一聲,心里有了毛毛草草的感覺。
天地沉郁,四處的山梁如剝了皮的長龍一樣,蜿蜒連綿層層疊疊,一脈連著一脈直到視界的盡頭,南梁上的那片灰綠的松林多少為這個焦渴的季節增添了幾許春色。但它們都不算是最亮眼的,最亮眼的要數架在那株百年老柳上的大喇叭了,它才是這片土地上的主角。自戲班子到來的消息游遍了上紅峪村每個公民的心坎之后,它再也沒有一刻的消閑,這一條嗓子剛吆喝完,那一條嗓子又開始了,村里所有管理方面的缺陷漏洞仿佛一夜之間都集中爆發出來:勤快精明的馮小三沒有及時把戲臺上的火爐捅旺,燒好開水;屁股后面帶著一嘟嚕螺絲刀剝線鉗的電工也犯了開關不靈的低級錯誤……喇叭里的聲音就有點兒躁,甚至是十萬火急,跟狼攆著屁股一樣。
收拾了碗筷不久,家里正拉著話,唱戲姑娘也被班主以開會集合的名義催去了。大戲即將開演,萬般皆得準備,里里外外真是沒一個閑人了。
缸里水不多了,慧玲想絞點兒水。家務事就是個這,雜七雜八的說不做也能行,可要做起來也沒個完結的時候。在自來水管道普及的今天,上紅峪村人沿用的仍是古老的轆轤,吃自家的井水,跟碾盤一樣,堪稱奇跡。甚至你會奇怪在這窮山瘦水的黃土梁上咋就還能汲上水來,且甘甜豐美,滋味不變。更為富庶的川下地勢不比這兒低?一眼一眼的井全作了廢,任是誰怕也想不出其中究竟。
膠皮斗子掛上,手握了轆轤把一圈一圈地放井繩,“嗵”的一聲傳上來,慧玲知道是到底了。她仿佛看見斗子在水面上開始左搖右擺,開始有水淹上來,然后水斗開始慢慢下沉、淹沒、直至灌滿。手里的轆轤果然緊了一下,沉甸甸的有了墜重感,這下該往上絞了。這個絞可是個力氣活兒,得不緊不慢,悠悠穩穩,一鼓作氣。
背后有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慧玲不用看,僅憑聲音也知道是林福回來了。一手把著井繩,一手費力地又擰了一把,說,林福,快幫嫂子絞一把轆轤來,我手困得快攥不住了。林福沒搭理她。但感覺告訴慧玲,小叔子分明正朝自己的身邊走過來。只要輕言輕語地說,林福會給做的,這一點慧玲毫不懷疑。平時地里的營生就他們夫妻二人做,不用林福,慧玲不用,有仁也不用,不定他哪時心里潑煩了,引到地里還得溜了,忙幫不上,反倒惹了麻煩。林福能幫家里做的其實也就是絞一桶水啥的,除此之外,他平平安安不鬧事,就是給別人造福了。
林福站在了慧玲跟前,但讓慧玲沒想到的是小叔子過來照她的腿上先結結實實踢了一腳,差點沒把她拐在地上。抬起頭來,一副無比扭曲的臉呈在她的面前。
林福兇神惡煞地歪著腦袋,完全是一副質問的神情,你為啥不天天吃豬肉?
慧玲說,今天不是吃了嘛,想吃我黑夜再給你做。
林福原地跳起來,活像一個跳大仙的神婆,給我做?給我做咋不天天吃!你是等自個兒吃哩,我死了你們等自個兒吃呀!
慧玲說,你這是怎么了?誰惹了你啦?
這一問不要緊,林福的眼更瞪成了牛睛,手指著慧玲的額頭說,你們死了爺就好過了,你們在一天爺就好過不了!
指頭就在眼窩里直豎豎戳著,慧玲看見一塊尖利的石頭分明就在小叔子手里攥著,這個發現頓時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再不能遲疑了,林福那股蠻勁來了,自己一個女人咋能對付得了,她猛地一松手,撒腳就朝街門口跑去。轆轤把飛速倒轉,霎時化作一團光影,“嘭”的一聲悶響,膠皮斗子重新落回井里,緊接著石頭就呼嘯著落在慧玲的腳邊。一地的麻雀受了驚嚇,潑命重新飛回樹上,唧唧喳喳,爭論不休,莫名其妙的變故連它們也覺得有點意外。
不必猜測,慧玲知道接下來家里會發生什么,在別人眼里反常的東西,她已經司空見慣了。小叔子就是這樣,哪一句話說得不順心了,就會鬧騰一番。今天的癥結究竟在哪里,思量再三,慧玲也沒理出個頭緒。不過慶幸的是,林福只是間歇性地發作,一時間罵人毀物,狂怒暴躁,一刻鐘過去或許完完全全又成了好人。這段時間慧玲要做的就是一個“躲”字,每次都是用這個好辦法把事情化解了的。
戲臺前的空地上已經是一個小市場了。做買賣的商販都不知從哪里得到的消息,早早的都趕過來了,所謂“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干啥的謀啥。你瞧瞧!賣衣服的,賣吃食的,賣日用百貨的,賣小孩玩具的,應時的,過季促銷的,應有盡有。小本的來去自如,面前的自行車把上只別了一捆糖葫蘆,要大干一番的怕是連十年的陳貨都拉來了:襯衫、棉褲、籠屜布,擦子、鋸條、指甲刀,一碼溜擺開,放眼望去,人生的“吃喝拉撒睡”五樁大事,沒有不呈現的地方。
河灘邊的戲臺已高高矗立在那里,是用建筑工地的鋼管搭建的骨架,外面又蒙了大綠篷布,上面彩旗獵獵,迎風招展。橫幅寫的是“太原市小提琴晉劇團”,聽說這“小提琴”三個字不是樂器名,是班主的藝名。你不知道“小提琴”,但你知道“王愛愛”吧?對了,這小提琴就是晉劇名家王愛愛的關門弟子,名師出高徒嘛,肯定有一手呢!人家來咱這窮旮旯里演上幾場,可真是飽眼福了。
有女人迫不及待地開始采購貨物,也有的在打探風聲,今兒唱的是啥戲,幾點開演。更多的是孩子們刮天刮地的叫,興奮地繞著場子在玩捉迷藏。慧玲各個攤點轉了一圈,沒個啥買的,游游逛逛來到了戲臺后的小角門。當地有讓唱戲演員給小孩兒打花臉的鄉俗習慣,就是隨便在臉上畫上幾筆,弄個臉譜出來,據說這樣孩子就“好存”,平平安安,無災無病的意思。按說現在人也不這么弄了,慧玲主要是掛記孫子,兒媳婦回來看戲要同意的話,讓人家畫一個芝麻官臉譜出來豈不挺好。現在沒事,她想探探情況。
棉門簾挑開,后臺里果然熱鬧非凡。幾個男的穿梭著正在擺布戲箱子,一人身上套了一件綠軍大衣,成了他們的標志。當頭照著幾盞大燈,燈光的一角,唱戲的髯口已經掛出來了,花槍羅蓋立在一邊。幾個穿著時髦的女子正對著鏡子描妝,頭發高綰在腦袋上,滿臉厚重的脂粉,唇紅齒白,襯得大眼珠子黑漆漆的。
正凝神看著,馮小三不知從哪里鬼鬼兒地冒出來了,嫂子稀罕,咋不進里邊來?敢情慧玲這個大忙人有今天這么消閑確實是個稀罕事情。慧玲說,白添亂子,俺看看就回呀。馮小三眼見的說話興致來了,打著哈哈,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海心,嫂子是不是也想來他一嗓子哩?有想法你就說么,兄弟幫你傳達。這個馮小三,啥時油腔滑調的成了個這?慧玲沒正面反駁他,只笑瞇瞇來了一句,嫂子要演,也是演那私訪的,不得拉上你做個伴?馮小三當下聽出了意思,訕訕地說,嫂子你這是揭我的老底子哩,啥時我把你惹上了。幾十年的事了,你還記著?
關于這個馮小三的笑話,村里人人皆知。那還是前幾年,村里過年自編自演唱戲,馮小三跟他爹說,我也唱呀,給咱家里掙工分。他爹說,你一個孩子,懂得啥叫個戲!唱戲哩,先看看你那身黃毛褪盡沒?馮小三沒聽,扭頭走了。連住二十多天折騰,到了開演那天,馮小三爹早早兒到了戲臺底下,跟左右的人說說笑笑,不顯山不漏水的,其實是想助威兒子的表演,別的不說,兒子出來一露臉,眾人嘻嘻哈哈一起哄,拍著老漢的肩膀來上一句,啊呀,原來小三還有這本事哩!就等于是給自己這張老臉上上了彩。戲臺上出一個人,馮老漢瞇住眼辨認一番,出一個人,馮老漢瞇住眼辨認一番,兩眼曲得連淚珠子也生不出來了,一場戲下來看到拍屁股走人,也沒瞄住兒子的一根毛毛兒。半夜回來,馮老漢二話不說,揪住馮小三好一頓痛打,說,你給爺說說,這幾天到底你是干啥去了?馮小三爹呀娘呀的告饒聲中就蹦出一句流傳千古的話來:爹,你沒見那個私訪大人騎的牛,繞場轉了一圈的就是個我么。
呵呵,鬧了半天他在布片子下面蒙著呢,當了別人的座駕。馮小三就是這么個紅火人,慧玲再不跟他磨嘴耽誤時間了,晚上七點半開戲,得回去早早做飯。家里是個什么情況她還不知道呢,鬧騰起來的林福大概也恢復正常了吧?
天色越發陰沉,好像冒了一股煙把個天都遮住了。開始有零星的雪花飄下來,一朵接著一朵,一朵跟一朵又間隔了很長的時間,悠悠蕩蕩落下來,頃刻被大地吸收了。群山肅穆,天地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稍下燈光四起,更就是一個璀璨祥和的世界了。
臨近街門口,慧玲壓著腳步連呼吸也屏住了,一堵破墻頭上露出頭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個窺探情況的小偷呢。她得聽聽小叔子在院里沒了,忽乒乒進去撞在槍口上就等于自取滅亡。側耳傾聽,家里靜悄悄的,院里也是,沒有打砸的聲音也沒有惡毒的高罵,肯定是早出去了。再換個角度一看,這下看清楚了,林福的杰作拋撒了一院,洗臉盆灰頭土臉地扣在杏樹底下,一籃筐土豆也倒出來了,遠遠近近散落一地,籃筐早稀巴爛了。沒眼公爹手扶著窗臺根在那兒唉聲嘆氣呢,獨說獨念地說,你可是三頓飯吃得太應時了,你不好過也不叫別人好過,這可是咋鬧呀!唉——
進了院,慧玲先把老公爹攙回屋里。屋里原來更翻了天,一桶洗鍋的泔水全踢翻在地上,好幾雙鞋就在里面泡著,連個下腳的地方也沒有。慧玲要收拾東西,沒眼公爹一把將她拽住,哽哽咽咽竟哭開了,說我聽見了咚咚嚓嚓砸東西的聲音,就知道林福病又犯了,我單著急看不見,管不了他,這到啥時候才熬出去哩?他嫂子,你到俺這小山溝溝里,一天也沒好過。慧玲說,他有病,這也不由他。想砸啥東西就叫他砸吧,能砸了東西說明他身體還好著哩,不就是個破箱爛柜子的,他壞了咱再買。沒眼公爹耳朵有點兒背,聽清一句聽不清一句的,仍自顧在那里說,我看他是福享到頭了,我要能抓住他,非狠狠踢他幾腳不可,再好的光景,能吃住他!又著急又無奈,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呼呼喘氣。慧玲怕老人氣著,就改換了話題,說砸著砸著他就不砸了——今兒黑夜唱《下河東》呀,我趕緊做飯。沒眼公爹高興了,說這戲好,能聽懂,唱的是趙匡胤么!那你就做哇,別誤了唱戲那閨女吃飯。
慧玲黑夜飯就做了正宗的西安油潑辣子面,這不是因為李天林那句話讓她想顯擺自個兒的手藝,主要是因為午飯后跟姑娘拉話當中,知道姑娘的娘家原來正是陜西的戶縣人,你說巧不巧?戶縣離西安也就五六十里路程,按照行政區劃戶縣還是西安市的下轄縣呢。姑娘對哪兒都熟得很,什么華清池,法門寺,道教的重陽宮,話匣子一打開,沒有不知道的。怪不得慧玲覺得她字眼里總帶著一股關中方言味兒呢!這么一說,兩人等于是半個老鄉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淚沒流出來,兩人的親切感倒是無形中拉近了幾分。慧玲這個親切的表示就得帶點兒陜西本土味兒了。
心里一有了感覺,林福的陰影早擱在腦后,手頭的營生也不是活兒了,成了十足的享受。慧玲又是引火,又是和面,騰出手來還要全盤兼顧,捎帶點兒統籌方法啥的。咚咚嚓嚓一氣忙活,面條滑溜筋道,上面鋪陳好焯過水的豆芽、蔥蒜、紅辣椒,一勺熱油潑進去,香味立時就騰出來了。別說入口了,單看那層油汪紅亮的辣椒油,就能使人流了口水。
唱戲那姑娘下午臨走時,慧玲囑咐了的,六點多帶著大花臉回來了,問她演的誰,說是呼延金蓮。回來的正是時候,慧玲滿滿當當先給弄了一碗,吃得腦門流汗,抓耳撓腮,那個舒坦的表現連先前的莊重也暫時顧不上了,直夸她手藝好。再盛第二碗,堅決地推辭了。慧玲知道現在的姑娘都愛美,喜歡苗條,吃的多了又怕壞了身材。幫忙啥的客氣就不用了,打發了人家先走。
不一會兒,有仁趕著羊群浩浩蕩蕩也回來了。這幾年退耕還林,附近的山上都禁牧了,有仁每次都要跑七八里地,去老遠的樺樹溝那邊去放,吆吆喝喝半天也是累得不行。給羊關在圈里安頓住,咕嘟咕嘟先灌了一氣冷水。回到家找個板凳坐下,先來一根“哈坲”再說。
慧玲才是解決了唱戲姑娘的問題,現在得給全家人準備了。有仁吸著煙卷隨意問了一句,林福哪去了?慧玲說,不知道么,快回來了哇?有仁說,自晌飯走就沒回來?慧玲說,回是回來了,砸了一氣東西又走了,不是溜得快,我也差點挨了石頭。有仁閉了嘴,沒說話。慧玲突然心里打了一個愣怔,自個兒只顧提心吊膽防備,把林福的日常習慣給忘了。按照平時,現在早到了該回的時候,不會有什么事吧?炕上盤腿坐著,龜默著的公爹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插了一句,一溜就沒影了,誰知又到哪里逛達去了。人家跳著高高兒說再也不回來了,我看他是興的,除了你哥你嫂子我看還有誰管你!完了又是一聲長嘆。
公爹嘴里不說,慧玲也知道,老人心里也在惦念老兒子哩,只不過剛才對自己不好意思開口,現在有仁回來了,想讓他出去找找。就安慰說,爸和有仁先吃,要不面條坨住了,我出去看看。沒事的,您老就放心哇。
林福這個老兒子真讓沒眼公爹操碎了心。前幾年發起病來更厲害,一天就是好幾陣,哪股勁來了,冷不丁半夜就激起身子走了,腦子里那個機關好像不管用了,管用的是外界的刺激。但這個刺激在常人眼里又叫什么刺激呢?你說話不能不出聲吧,筷子不能不往地上掉吧,你就是臉上有那么一絲不開心,他也能把這個信號接受住。一句話,那叫防不勝防。沒眼公爹白天沒辦法,黑夜怕自己防不住溜出去出事,就用一根繩子拴著林福的褲襻子,另一頭套在自己肩上。林福稍一動彈,他就能覺醒過來,自個兒沒辦法吧,還能及時吆喝有仁,不知不覺都這么拴了快十年了。
沒出事前的林福光景好著呢,那時的有仁都趕不上。煤礦上當過工人,一個月下來掙好幾大千嘎嘎新的票子,幾年時間連新房都蓋起了。領著媳婦往街巷上一站,誰見了不眼紅!可就在春風得意的時候,突然就從高架上掉下來了。渾身無礙,只摔壞了一個腦子。有仁和慧玲著急呀,活潑潑的一家人呢,又是尋名醫又是找醫院,又是讓鄉間的大仙消災收魂,最后還是落了半個人。沒眼公爹氣得直是個罵兒子。可罵歸罵,以后的日子咋過?林福媳婦眼見的守著他不會有什么翻身日子了,很快離他而去。這不怨人家,日子要油鹽醬醋一天一天過的。公爹夜里睡不著,只剩了長吁短嘆,自個兒本身就成了兒子們的累贅,再添上個林福,這日子可怎么過呀?最后還是慧玲主動承擔起來的,她說今后咱就合在一起過吧,有好吃個好,沒好吃個賴,總不能扔下他一個人不管吧?沒眼公爹心里高興啊,逢人就說,我這一輩啥也沒修上,就修了個好媳婦。
出了街巷,手執著電筒,慧玲有點兒茫然,這該到哪里去找?戲臺那邊紅火,興許林福是坐在哪個旮旯里等著看戲吧?人影憧憧,戲臺前已經有了大戲即將上演的味道。臺上幾盞射燈亮鋼鋼地照著,旁邊立著一塊牌子,紅紙黑字寫著這塊地界上幾個礦山老板的贊助金額,相當于一個光榮榜。偏角處的小商販們都亮起了燈,大人孩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夾雜了聲調不一的叫賣聲,亂哄哄一片。燈影地里,一對兒年輕人正在享受這天賜良機,男的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縮著脖子,腳倒過來倒過去安著捻捻轉兒一樣,牙齒凍得嘎嘎響,脖子挺得老直;女孩大概是新洗的頭發,老遠就能聞到一股一股散發出的洗發水味兒。兩只男手女手正糾纏著呢,看到慧玲過來,趕緊松開了,假意東張西望,各干各的。慧玲輕輕繞過去了,不敢打擾。
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看到,難道是飛了不成?轉轉彎彎到了村東的水泥路上,二黑蛋老婆提供了一點兒有價值的線索,說是半下午時間見到林福提著棍朝東走了。時間正好差不多。林福不就是每天轉到下紅峪村,再沿著山梁轉回來嗎,自己著急得咋就給忘了?
事不宜遲,再不能耽誤時間了。朝著下紅峪的方向,沿著村村通的小水泥路,慧玲就走就吆喝,遇到塄頭地畔,她還要仔細近前搜索一遍。雪花如絮,現在虛騰騰地沒住了地皮,冷不丁就碰在眼上,一陣酸澀。路上有三五結伴的人拉著話迎面走過來,都是上了點年紀的,奔著戲過來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呢,車快得跟火箭一樣,大呼小叫,一路呼嘯,人還沒看清呢就飛過去了。只要逮住人,慧玲就要問一問,下紅峪雖跟上紅峪是兩個村,單從“上下”這兩個字上你就明白了,跟一個村一樣,加上兩廂往來走動,誰家的情況大家一般都知道。一說名字,第一反應就是,哦——就那個誰誰吧?清楚得很。
慧玲一說林福,沒有不知道的,可都擺擺手說沒看到,說得都急匆匆的,話還說著呢,人早走出老遠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有個人還反過來勸慧玲,說你一個當嫂子的著什么急,你看看你為了那一家子人操勞成啥了!大黑夜的你也勤謹,他覺出冷來他就回呀,他不在你還輕松輕松哩!這叫什么話。
慧玲又想起了林福跟自家一塊過時,某些人背后的議論,他們好多人串在一起都說,你知道林福他嫂子為啥要他啵?那是因為林福叫工程隊賠了幾個錢哩,你等以后看哇,那女人錢到了手,不待幾天就把他趕出來了,林福不得凍死也得餓死。有不少話傳到慧玲耳朵里,聽的多了,她也懶得理會了。那哥哥要是連兄弟都不管,還叫啥一個娘腸里爬出來的,別說人了,狗都不如!全當是耳旁風。
轉眼就是下紅峪村了,頂著雪花好像就是一眨眼。再往前走就出了溝口,南北大道,寬寬敞敞。夜灰蒙蒙的,住家里的燈光在紛飛的雪夜里顯得無比溫暖,慧玲忽然有一絲后怕,林福真要出了這道溝,那麻煩可就大了。不歇心,又打問了一家路邊的小賣鋪,開小鋪的人說后晌在這兒見過林福,具體朝哪邊走了,不清楚。慧玲決定沿著林福平時的路線先返回去,事在這兒擱著,能找到林福更好,找不到就得回去趕緊告訴有仁,著人連夜去尋。
雪一陣比一陣大,漫天飛舞,劈頭蓋臉連眼都睜不開了。雪花飄在臉上融成雪水,半個肩膀已是濕透了,慧玲牙齒嘎嘎作響,膝蓋不由自主地打著寒戰,身子里里外外好像全浸在水里。縮著腦袋,袖著手,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個兒走不前去了,不是在邁步,好像是雀躍,平衡性也不好了,感覺隨時都會栽在地上。敢情人冷到極端時都是這個樣子吧?
拐過一道彎,手電光左邊的山洼里,古老的普覺寺露出一截青墻,微弱的燈光中,一聲清脆的檐鈴聲傳過來,雪夜里說不出的提神。慧玲頓覺神清氣明,她突然心生了一個念頭,進去先暖暖手腳。
一身風雪推開寺門,和尚正閉目盤腿在蒲團上,神思寂滅,大概是坐禪入定了吧?慧玲屏住呼吸,不敢打擾,猶豫再三正欲縮身退出,和尚說話了,雪夜禮佛,女菩薩遇到什么難事了?慧玲聞言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忙雙手合掌,恭恭敬敬地說,師父,我家林福找不見了,他腦子有毛病,師父有沒有什么辦法?她現在心里的自責別人是無法體會的,一個大活人在自己手里弄丟了,且不說別人怎么看待,首先自己良心這道坎兒就過不去。
和尚是十幾年前云游到此落腳的,關于他的來歷沒有人能說清楚。一向話少,平時村人給他供養了米面,也是淡然置之,好像純粹絕了世間人情,一切事物在他眼里都無所謂了。人們覺得他怪怪的,暗地里都叫他瘋和尚。此時的和尚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起身佛前三拜,香爐中燃起一炷清香,隨口吟出一首偈子: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是什么意思?慧玲聽得懵懵懂懂,腦袋越發迷糊,大張著嘴只剩了滿腹的問號,不歇心地又問了一句,師父,能找到嗎?和尚自始至終也沒有看她一眼,一襲破舊僧袍裹了身體,身形挺直,法相莊嚴,重坐在蒲團上,出口的還是四六句:慈心做事,天下太平。凈念相繼,自得心開。完了,便清口朗朗誦起了經文,雪夜里只剩了清脆的木魚聲。
再走一段就到家了,寺院里轉出來,慧玲的心結稍稍寬解了一些。風雪中重新踏上歸途,慧玲不禁加快了腳步。但走著走著她發現眼前的境物變了,好像全成了反的,左邊的到了右邊,右邊的到了左邊,怎么越走越不對勁了?腳下全成了荒草石塊,先前隱隱聽到的唱戲聲現在也沒有了。腳下的草窩子里什么東西躥出去,嗖的一聲,隱沒在雪野之中。慧玲心下一驚,停住了腳步。扭頭四顧,天地茫茫一片,只有成千上萬只白蝴蝶在翩翩起舞,才發現剛才從哪個方向過來的都弄不清了。
一個高坡處站住,慧玲得辨認一下方向。也就在一剎那,同一時間,她突然覺得腳下一滑,身子失重開始快速下沉,待到灰頭土臉爬起來,想要再攀爬上去就不可能了,四壁堅立,連個能抓住的東西都沒有。原來她自從寺院里出來就迷路了,現在失足掉在了一個兩人多深的水涮洞里。
風旋著雪花灌進洞里,慧玲拼著力氣喊了幾聲,但被深沉的夜幕淹沒了。天地靜悄悄的,只有簌簌下著的狂肆的雪,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幾番努力,她便不再掙扎。有仁知不知道她現在掉在洞里,回不來了呢?想著想著,竟有些后怕,亂七八糟就想起了當年同有仁坐著馬車北上的情景,自己裹著頭巾,有仁衣裝筆挺,縱有千般的親熱,兩人車廂里坐著還是故意分開著距離。馬蹄得得,前程似錦,同自己心上的人在一起了,還有什么比這更幸福的呢?接著又想起了前幾年在轆轤井上絞水,一遭一遭去地里澆灌干旱的玉米苗,又是小孫子喊著奶奶把糖塊吐在她口里……想著,便把手電的光柱直射向上,隔一會兒晃一圈,隔一會兒晃一圈,也好給尋她的人留個標記。
二里之外,小提琴晉劇團的大戲在今夜達到了高潮。自古以來沒見過這么好的戲,這是上紅峪村近千口人的一致評價。臺上燈火通明,出將入相叮叮哐哐,戲臺下人齊刷刷一片,都被這精到的唱念做打吸引住了。趙匡胤手持密信,一聲悔悟:歐陽方哪——奸賊!人群中竟有了輕微的吸溜鼻子聲。上了年紀的手撫著胡子,本來就沒挪窩,乘機作亂的年輕人此刻也松開了女伴的手,好像誰不進入這種境界,有了嘈雜,誰就成了異類。漫天的飛雪算什么呢,什么時候開始下的人們還有零星的記憶,現在下沒下了?他們誰也不清楚了。人人頂著一頭白毛雪,泥雕塑化,都在那兒堅守著呢。
一為表示隆重,二為增加人氣,開演前,支書王進和主任李天林指揮村人放了一氣煙花后,都坐在臺前壓著陣呢。兩人坐在靠背椅上,手里各握了一個冒著熱氣的茶葉缸子,就吸溜水就說說笑笑。奸相歐陽方屈斬了忠良呼延壽廷,下一折戲該呼延金蓮稟告母親羅氏興兵了,換場間隙燈光收暗,伴奏的配樂就成了細碎緊密的鑼聲。
人群中起了輕微的漣漪,邊角處直向前臺涌過來,照著燈光能看清臉面,原來是心急火燎的有仁摸過來了。不僅林福沒回來,連慧玲也沒影了,越等心越慌,他在家里待不住了。
王進聽了情況,覺得眼前這個小插曲可謂天賜良機,不僅可以表示一下對臣民的關心,此情此景,更美妙的是為自己彰顯虎威提供了一個絕佳機會。四平八穩邁到臺中央的麥克風前,咳嗽一聲先清了音,又咳嗽了一聲,拿捏著嗓門一通吆喝,讓村民見了林福或是慧玲趕快過來報個信。說完大手一揮,戲下面繼續開演,大家接著欣賞。
這真是一個意外,歷史長河中稀有難逢的時刻在這一瞬間上演了,支書的揮手并沒有讓人們心頭的喜悅繼續,卻讓全場的燈光應聲而滅——停電了。霎時唿哨四起,全場一片嘩然。王進著急地說,大家靜一靜,不要著急,小毛病,戲馬上開演。其實到底是啥原因,連他自己都心里沒底。沒有麥克風扶持的支書,聲音原來那么蒼白無力,落在一片嘈雜聲中成了蚊子叫。沒有人聽清他在說啥,就算聽清了也沒有人按他的來,如同現在有仁的心情,都變得惶惶不安起來。
夜如漆。電燈暗淡了,手電的光明又劃破了暗夜,有仁伙同幾個人一路搜尋,一路吶喊,他們又成了今夜的主角……慧玲最終被找回來已經夜半了,是普覺寺的和尚為有仁提供的信息。如果慧玲先前不去寺里暖身子,無人知道影蹤,或許這個雪夜她就把自己葬送了,但這只是個猜測,反過來說,如果她中途不拐進寺里去,會不會有迷路這樁事情呢?誰能說得清楚!慶幸尋得及時,慧玲神智還算清醒,一碗姜湯喝下去,眼見的不會有什么生命危險,這讓有仁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氣。但真正的糟事還在后面,問題是直到現在林福仍然沒有音訊,這才是讓他最擔心的。
慧玲身子裹在被子里,緊跟著就一陣一陣發起燒來,她堅持認為林福昨天已出了溝口。出去就是大路了,間隔的時間越長,不確定因素就越大,家里就暫且不要管了,當務之急是找兩班人馬趕快分頭尋找。有仁又何嘗沒想到這些呢!一邊是干著急使不上勁兒的沒眼老爹,一邊是炕上渾身發燒的慧玲,院外還有一圈咩咩亂叫的山羊等著,不得領著去放?事擠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他是分身乏術。事該從哪里開始暫且也理不出個頭緒,話也沒了,光蹲在地上一支接一支抽煙。唱戲的姑娘陪著一夜未合眼,知道了家里的情況,對有仁說,叔趕快去找人吧,家里我給照料著,沒事的!電還沒來,我們上午演不成戲。有仁不知說什么好了,村里把人家安頓過來,是讓咱照顧人家,現在反過來成了人家替咱操心,說出去真成了笑話,這怎么能行!看著姑娘倦倦的眼神,有仁心里有說不出的歉疚。他決定讓一塊住著的春生娘照顧一下家里,天明得趕快行動,再不能耽誤時間了。
轉眼天就亮了。雪停下來,雞鳴狗叫的上紅峪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有仁大清早轉了一圈,又尋了幾個相好的街坊,同本家的兄弟一共是六個人,七嘴八舌,嘰嘰吵吵,按照周邊的道路走向,分成了三班。一班朝西,兩班朝東,分乘三輛摩托車,明確了各自的搜尋范圍。一排煙又吸到蒂上,各自摔在地上腳尖碾了,這就要準備出發了。身材魁梧的有明站起身子伸了一個懶腰,突然眼神癡癡定住,銳聲尖叫起來,呀!那不是林福?林福回來了!眾人聞言,齊刷刷隔窗望去,可不是咋地!林福回來了,嘴里還哼哼吱吱唱著呢,滿臉喜色,一派祥和。
一腳踏進家門,背堂柜站著的有仁,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終于忍耐不住,紅黃不說,撲前一把揪住林福的衣領,手指顫顫地說,你可有了理了,啊?你知道一家人叫你多著急?有明趕緊一把拉開,說有仁你別發火,這好好的回來了,不是好事嗎?人回來咱就放心了。一句話把有仁好幾年心里受的委屈引發出來了,說,你說這光景還過不過了?家里地里全是活兒,啥事不能做,還得著個人看著他。你倒是尋個理由也是,想起來就走個沒影,就嫌我說了你幾句是不?你拍拍屁股走了沒事,你嫂子差點跟著你送了命,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兒非得給他個耳刮子,讓他長點記性。
炕上的慧玲猛然坐起身子,說有仁,你有啥沖著我來,林福的腦子有毛病,本來就夠可憐了,你還吼喝他,他這半天一夜咋過來的,你知道不知道!說完失聲抽泣起來,林福,嫂子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
眾人唏噓不已,又是一陣兒兩邊勸說。
林福現在活像一個蔫雞,大概覺出了自己的錯,說外邊冷,我還沒吃飯哩,我要吃豬肉。你看看我的手,我的手都凍木了。一雙手伸出來,上面滿是泥漿,褲腳也扯開了,呼呼扇扇的,乍看像套了一條女人夏天納涼的裙褲。
在這個過程中沒眼老爹光是抖著白胡須喃喃自語,這時插了一句,造孽呀,這都是造得哪輩子的孽!沒有你嫂子伺候著,你能活到今兒!爹也早成了糞了。你嫂子是咱家的菩薩,天地神靈,你還有點良心的話,今兒當著眾人的面給你嫂子跪下,也不失你嫂子照顧了你一場。林福聞言看看眾人,又看看炕上的慧玲,眼光轉了一圈,近五十歲的半大老頭子,竟真雙腿哧嗵一聲跪在灶火旮旯里,說嫂子我錯了,我再也不溜了。
有仁淚光湛湛,扭過臉去重重咳了一聲。
亮堂堂的太陽破云而出,照在雪野里光芒萬丈,樹梢上的積雪毛毛茸茸,煞是好看。眾人散去了,桌上的手機丁零響起來,慧玲接起,原來是兒子打回來的,說單位里有一批重要合同,這幾天忙著加班,看戲就不回去了。不回就不回吧,不知道家里的事免得孩子們心里難受。電話里窸窸窣窣一陣響,孫子附過來,嫩嫩地先喊了一聲奶奶。慧玲長長回了一聲唉——說你想奶奶不?孫子說想。慧玲說,當你把奶奶忘了,你天天去幼兒園,會寫自個兒的名字不?耳朵里傳來兒子的聲音,一旁說,他會個屁,真是個冷貨,連一到一百還數不清哩!孫子的回答就是,奶奶,我爸說我是個冷貨。慧玲說,咱比他熱就行,他小時候冷得更厲害!
掛了電話,慧玲的身體里突然增添了一股無來由的力量,自言自語地說,孩子們不覺就大了……沖地上悶蹲著的有仁突然問,有仁,你說決定人一輩子幸福的是啥?
有仁說,錢。
慧玲說,不對,再說。
沒眼公爹插了一句,身子,人沒有個好身體啥也鬧不成。
慧玲說,爸猜得還不對——有仁,你再想想。
有仁抓著頭發越來越尋不著軌跡,這下是真的猜不出來了。
慧玲看著男人的窘樣咯咯咯地笑了,說你真是個傻腦子,咱倆三十年了,你覺個啥?我剛跟你來時不比現在艱難?叫你天花亂墜的可諞了個灰。過不去是過不去自己心頭的坎兒,你明白了這,天下沒有難倒人的事情。
有仁無聲地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今天就是二月二了,龍抬頭的好日子。崖壁的積雪中,一莖草芽探頭而出,欣然堅挺,裝點得世界分外妖嬈。慧玲癡癡望著,耳道里仿佛聽見了春草拔節劈劈啪啪的聲響。湛藍的晴空之下,戲臺前的大喇叭響起來了,不必懷疑,一腔流傳千古的晉劇又將轟轟烈烈地開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