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不是在發“國難財”?
2003年,王岐順這樣問過自己。但他很快變得坦然,甚至自豪起來。SARS疫情把北京變成了一座彌漫恐怖氣氛的城市,政府關閉了絕大多數可能導致人員聚集的公共場所,叫停了幾乎所有演唱會、招聘會和大型展覽,很多酒吧、KTV和飯店都關門歇業。人們也不敢再像往常那樣和朋友聚會,然后一起去看場電影—在封閉的室內影院里進行兩個小時靜坐和呼吸,似乎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如果實在想看電影怎么辦呢?一,你可以在家播放DVD,視聽效果不及大銀幕但是很安全;二,你可以去王岐順的楓花園汽車電影院,那里有在空曠的露天場地架設起的大銀幕,你坐在自己的車里,也很安全。
就是這樣別無選擇的公眾心理,導致王岐順在2003年賺了很多錢。那時候他的汽車電影院已經虧損經營了將近五年,眼看撐不住了。“人家說非典讓三種人發了財:賣口罩的,賣板藍根的,再就是開汽車電影院的。”王岐順說他最開始有點愧疚,覺得這商機來得莫名其妙,做生意總不能幸災樂禍。后來他發現,來看電影的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像監獄里放風的囚犯,這種抓緊時間享受生活的熱情讓王岐順也想開了:“全世界都說北京是一座死城,我這里還能給大伙兒放電影,像不像沙漠里的綠洲?”
兩萬八千車土
1998年,開個電影院很難賺錢,這點王岐順有心理準備,何況他想開的還是中國第一家汽車電影院—誰都沒見過的東西,就意味著要從頭開始培養人們的消費習慣,大把的錢砸進去是肯定的。王岐順在美國見過汽車影院,覺得很新鮮,中國也可以搞一個。沒想到的是,他居然需要先砸兩百萬元,購買一種滿地都是的東西:土。
電影院跟土有什么關系?現在的楓花園汽車電影院位于朝陽區亮馬橋路靠近東四環的地方,十幾年前這里還是一片將近兩百畝的荒地,更早之前曾經有個果園,因為地勢低洼容易積水,果樹都泡死了,就逐漸廢棄荒蕪,長起了齊腰深的野草。王岐順從將臺鄉政府手里把這塊荒地租下來,鄉政府很爽快,終于有人幫他們解決荒地防火養護問題了。王岐順雇了七八個壯小伙,每人發一把新鐮刀讓他們割草,割到鐮刀都卷了刃。草叢里無奇不有,光青蛙就抓了一麻袋,還發現了小孩子的尸骸。眾人奮斗多日,終于割完草,露出了土地的模樣。王岐順開著一輛越野車進去,撲哧,陷在泥里不動了。
所以需要墊土。荒地比外面的馬路大約低一米二,基本算一塊低洼的沼澤,想開汽車電影院,得讓觀眾的車能開進來還能開出去。王岐順是沈陽人,從小在城市里長大,不懂基建活兒要怎么干,找附近的建筑工地打聽,人家告訴他租幾輛巨型卡車,車輪子有一人高的那種,晝夜不停地拉土,再找臺推土機把土平了。一車土要價一百元,王岐順跟人砍到六十,他估摸有三百車土差不多了。誰知第一天就拉來三百車,土墊下去只有薄薄的一層,好像沒墊一樣。那就繼續。每天三百車土,一直折騰了三四個月,到兩萬八千車的時候,地才算平了。
這段時光沒日沒夜,王岐順的工作就是每天挎著一個裝滿現金的大包,按車次給司機結算工錢,真正數錢數到手軟,累了在地上一坐就能睡著。有天夜里,王岐順裹著軍大衣,又坐在土堆邊上睡著了,恍惚中覺得呼吸困難,動彈不得,一激靈醒了,見身后一輛卡車正在倒土,已經壓住了他的半截大衣。
那是王岐順初次意識到,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一車土倒下來,能把他悄無聲息地活埋。“好在當時年輕,反應快。”他死命掙扎,崩開大衣扣子,脫身跳出來,身后的土山轟然崩塌。
場地平整好了,王岐順開始跑各種經營手續。北京市公安局的警察說:“開電影院啊,你得安裝噴淋設備,還得有防火通道,達到消防合格標準才能批。”王岐順說:“我這噴淋設備是天然的,一下雨就噴淋。滿地都是防火通道,有情況開車就跑。”
美國的過去,中國的未來
1998年5月6日,楓花園汽車電影院開張。票價定為每輛車八十元,觀眾寥寥無幾;降到六十元,還是沒多少人來。王岐順每天率領一眾員工站在影院里的一個小土坡上,眺望門口的馬路,看見有搖曳的車燈光進來,大家就激動鼓掌。
汽車電影院興起于20世紀30年代的北美,到1959年,伴隨著汽車工業的蓬勃發展,美國擁有超過兩萬家汽車電影院,激烈的競爭甚至造成了室內影院數量的銳減。但是到70年代以后,汽車影院產業開始萎縮,電視機和影碟機把很多觀眾留在了家里。“現在美國大概剩下兩百多家汽車電影院。”王岐順去考察的時候相信,美國人經歷的過去,就是中國人即將面對的未來。
楓花園慘淡經營的頭幾年,觀眾來得不多,媒體倒來了不少,包括很多外國媒體。王岐順三天兩頭要接受采訪,CNN的記者問他:“你的電影院是自己開的,還是政府資助的?”“來看電影的人開的是自己的車嗎?”“是共產黨組織大家來看電影嗎?”王岐順被問得無語,他發現很難讓老外理解,中國人已經有了享受現代生活的經濟實力,而且很快會有接受新鮮事物的思想觀念。
王岐順在影院里開了個酒吧,他想把楓花園變成綜合性的夜生活場所,看完電影的人可以在這里喝啤酒、吃烤串。有次外國媒體又來采訪,對酒吧很好奇,拉著王岐順在里面邊喝邊聊。老外比畫著說要開瓶酒,服務生大喜,不由分說抄起一瓶XO就給開了。“結賬一千多塊,把那老外給驚著了。”王岐順說,“他們為好奇付出了沉重代價。當然,那時候我也是窮瘋了。”
直到2003年,“非典”襲來。
“所有使用中央空調系統的公共場所都要求停業,因為害怕病毒通過飛沫傳播。”王岐順說,“中央電視臺有個報道說,非典期間北京的文化行業幾乎為零—因為有我這個電影院還在營業,所以不是零。”
央視記者跑來問王岐順,為什么你的電影院不停業?王岐順回答因為我是露天的,沒使空調。記者又問誰給你的片子,答曰“電影公司”。當時楓花園還不能做到和院線同步上映新片,北京新影聯影業公司董事長魏健從楓花園開業就在關注這家特殊的電影院,他給王岐順爭取到了較為優惠的拷貝價格。“電影公司沒接到上級通知嗎?”央視記者是個愛較真的小伙子,又跑去北京市文化局采訪。“文化局副局長王珠是個很好的女同志,她當時要是說讓我們停業,那肯定得停,不然真出了事誰能負得起責任?”王岐順很佩服王珠的魄力,她對記者的答復是:“我們知道它(楓花園)在營業,我們認為,以車為單位看電影,不能算是人員密集接觸。這個應該可以繼續開。”
因為愛情
楓花園汽車電影院成了“非典”陰霾下,北京居民少有的樂園之一。以前每天來幾十輛車,2003年驟增到每天能來兩三百輛,影院門前的馬路上排起了長長的車龍。王岐順給員工買來手套、口罩,規定每天清洗,“畢竟是服務行業,我也怕傳染病啊”。家家戶戶都噴84消毒液,王岐順買了幾十桶,用大卡車拉到楓花園,給員工裝備了噴霧器,讓他們給每輛進來的車都里里外外噴一遍。84消毒液當時和板藍根一樣成為緊俏物資,王岐順認識的一個哥們兒的同學,就在生產消毒液的工廠里工作,通過這層關系才能買得到。政府有關部門來檢查衛生,對楓花園的防護措施表示“基本過關”。檢查人員都穿著密實的防護衣,戴著防毒面具,“到底是正規軍,太讓我驚艷了。”王岐順說。
但是他忽略了84消毒液的使用常識:稀釋。“后來才知道應該用5%的消毒液,兌上95%的水。”84消毒液的主要成分是氯,對金屬有腐蝕作用,王岐順說的5%都太濃了,常規的稀釋濃度應該在千分之五左右。楓花園的員工把100%純度的消毒液裝進了噴霧器,對著客人的車狂噴。
“你可別把這事抖露出去。”十年之后,王岐順對記者說,他是在給自己的車也噴過百分百的消毒液以后才發現問題的。“儀表盤的金屬板都給咬出了很多小白點,擦也擦不掉,像褪色的衣服。”
“非典”時期最火爆的電影是好萊塢大片《西部俠情》,故事講的是美國中情局秘密研發了一種生化武器,病毒從實驗室泄露出來了,通過飛沫傳染,非常厲害。“這不就是SARS嗎?”有人告訴王岐順,你的電影院里在放“批判現實主義大片”,票房一片飄紅。王岐順自己去看了一場,電影里的美國兵也戴著防毒面具,封鎖了疫區,見人跑出來就拿沖鋒槍當場擊斃。這片子在楓花園連映了兩個多月,場場爆滿,到后來發行公司的人都詫異了:“你們怎么老演這個片子,什么意思啊?”
楓花園每天晚上六點半開始放映,可是2003年,白天這里也有好多人。“打羽毛球的,跳繩的,遛狗的,沒什么事干的人們都跑這兒來玩,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楓花園還舉辦過好幾場婚禮,新人和親友們開著車過來,停在影院的空地上,銀幕和周圍的欄桿上掛滿了鮮花和氣球。沒有婚宴,沒有莊嚴的儀式,新郎新娘在圍觀群眾的歡笑和起哄聲中緊緊擁抱,婚就算結了。
“過去叫抗戰夫妻,2003年有很多抗非典夫妻。”王岐順說,“我覺得愛情還是偉大的。”
有對中年夫婦,四五十歲的樣子,來楓花園看完電影,坐在酒吧的椅子上,商量離婚的事情。兩人談孩子、房子、財產、老人,最后談到了看電影。
男人說,你記得嗎,當年咱倆搞對象的時候,總是約在西單看電影。
女人說,記得,每次我騎自行車過去,你坐公共汽車過來。
男人說,那會兒多好啊,大老遠的,我看見你的紅圍巾,就覺得幸福。
女人開始哭。
男人接著說,當年啥都沒有,現在我們有房子了,有孩子了,還有汽車了,都能看汽車電影了。
女人說,可是我們要離婚了。
兩人抱頭痛哭。
2003年,影院的員工把這個故事告訴了王岐順。2013年,王岐順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我問王岐順,后來呢?
“后來他倆沒離婚,幾個月后還帶著孩子來我這兒看電影。”王岐順說,“我今年五十歲,應該跟當年那對夫婦的年齡差不多。人到了這個歲數會懂,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離什么婚啊。”
和諧產業
小時候王岐順就愛看電影,他在沈陽一個部隊大院里成長,少年時代的生活就像姜文導演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洋溢著荷爾蒙的味道。軍區里有個名叫“八一劇場”的露天電影院,用水泥砌起一道墻,刷上白灰當銀幕,周圍有幾圈臺階當座位,看上去有點像古羅馬斗獸場。部隊里有專門組織大院“精神文化生活”的干部,隔三岔五給大院里的家屬們發放電影票,但王岐順領不到票,他的父母因為有點“歷史問題”,下放到基層工廠勞動去了。所以他想看電影就得另辟蹊徑:鄰居家的阿姨就是電影院檢票員,王岐順每天扒著窗戶看,見阿姨老遠回家來了,就算準時間奔出去,拿起阿姨家門口的垃圾桶,提著走向垃圾站—整套動作必須自然、精準,恰好在阿姨進院門的時候讓她看見。一來二去,阿姨心知肚明。檢票的時候,王岐順從地上撿張別人扔下的廢票,給阿姨象征性地撕一下就可以入場了。
打通了這條門路,在露天電影院的臺階上,王岐順度過了無數個快樂的夜晚,銀幕光影變幻,讓他深深著迷。長大后,他開始做生意,開飯館,炒股票,辦學校。80年代末,王岐順擁有了自己的汽車,還去了美國。促使他下決心做汽車影院還有個政策契機:1994年,國務院頒布《汽車工業產業政策》,激活了私家車消費市場,捷達、富康、桑塔納成了“先富起來的一批人”的身份標識。同年,廣電部電影局出臺了《關于進一步深化電影行業機制改革的通知》,這個文件消除了中國電影發行渠道的市場壁壘,企業只要從影片發行權所有單位拿到許可,就能自主發行和放映電影。
做了這么多年,他對文化產業有了新的看法。“光想掙錢肯定不能干這個。”王岐順算過賬,按現在一輛車100元票價計算,制片方和發行方拿走43%,扣除3.7%的營業稅和5%的國家電影發展專項基金,再扣除所得稅、水電費、場地和設備維護費、員工人力成本等等,一張電影票給影院帶來的利潤不會超過15塊錢。在他看來,目前的電影票價對工薪階層來說還是太貴。“萬達在美國收購的AMC院線我去過,挺好的,早場電影也就4個美金。”王岐順說,“一般美國人月薪不下五千美元,中國人能平均五千人民幣嗎?差遠了。”
“如果沒有2003年的起死回生,你還會堅持做這行嗎?”我問王岐順。他想了想說會堅持,因為確實喜歡。2003年楓花園出名后,廣電總局副局長趙實帶著各大電影公司的老總來參觀,中影董事長韓三平跟王岐順打趣:“你這影院不錯,肯定有好多小年輕開車來這兒搞對象。”
當著一群領導的面,王岐順有點臉紅。那會兒還沒有“車震”這個詞,他一直擔心汽車電影院被人當成“不健康”的場所。這時候趙實說話了:“臉紅什么?電影院很重要的一個功能,就是給年輕人提供談戀愛的地方。”
領導們走了以后,王岐順也多了個心眼,他想驗證一下汽車電影院的“純潔度”,就在銀幕上方裝了一個紅外線探頭。觀察了一段時間,王岐順確信,中國人還是比較保守的,“摟摟抱抱很常見,‘車震’什么的是真沒有”。
以前,王岐順喜歡把車停在前排看電影,現在他更愛在后排,看著前邊黑壓壓停滿了車,勞斯萊斯、奔馳跟捷達、夏利和睦相處,每輛車里都有一家人的故事。有位老太太是楓花園的常客,每次來都是一輛面包車,里邊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帶著零食和飲料,邊看電影邊吃喝,其樂融融。老太太戴著一副瓶底厚的大眼鏡,王岐順懷疑她其實看不清銀幕,有次忍不住過去問。老太太說:“我是青光眼,什么也看不見,就是跟著孩子們出來玩。孩子們看你的電影開心,我看孩子們也開心—他們就是我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