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燕子

忽然很想那些燕子，也許是因為在小區的水池邊偶然看到了燕子點水，許久不見了，很新鮮，也很親切，于是就開始想那些燕子——兒時家中的燕子。

就連自己也覺得奇怪，多少事該去想？多少事該去做？竟有時間去想燕子！而且，注定無法再找到它們，想也只是空想。然而，就是忍不住想，而且想得心里不好受。

如果是想一個人，即使他（或她）已經去世，我還可以去找他的墓地，找他的后人，找與他相愛相知的人，從中獲得一些信息，然后即可釋然。而對于幾十年前的燕子，即使思念至極，我又該如何尋找呢？

從四五歲記事起，到后來長大離家，燕子陪伴我十幾年。其實，后來的燕子早已不是原來的燕子。記得不止一次燕子歸來時，父親都會說，回來的不是那一對。按照父親的說法，那一對大概已經老死了，回來的是它們的后代。

我多么想找到它們的后代，哪怕是后代的后代！

在我的記憶里，家中一直有一窩燕子，每年春天飛來，秋天離去，年復一年，不曾改變。春天，常常是一家人正在吃飯，它們回來了，從幾千里外歸來，從風門的窗眼里長驅直入，直接飛上正堂第二道房檁，那里是它們的窩。稍加休息，就開始你應我和地唱起來，算是跟主人打招呼。

燕子一年繁殖兩窩，到秋天的那一窩引飛之后，它們就到南方去了，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回來。

如今想來，屋里有一窩燕子是很不衛生的。我家的燕子窩就在中堂偏左，小燕子的糞便落下來，就落在方桌左前角旁邊。幼雛成長的過程中，尤其是臨近引飛，小燕子們在檁上展翅試飛，滿屋毛屑，食品都要特別遮蓋，吃飯時還要提防頭頂上落下來的燕子屎。燕子窩里是沒有糞便的，小燕子最初的糞便是由老燕子銜出。老燕子似乎很懂規矩，從來不把糞便扔在屋里，而是銜到很遠的地方。小燕子稍微長大，就不再把糞便拉在窩里，而是掉頭朝外翹起屁股，把糞排在窩外。方桌左前方的青磚地只要一天不打掃，就會積起一堆。這時如果不注意，從那里經過，就很容易被拉在身上。

然而，在我的故鄉，從來沒人把燕子從家中趕走，而且家家都希望有一窩燕子。之所以如此，為的是圖吉利。據說，“燕子不進憂愁之家”。

所以，為了燕子的生活方便，人們會想出許多辦法。

燕子覓食喂養小燕子非常忙碌，常常是一天出入上百次。如果房東鎖門外出未留通道，為了它們的孩子，它們會在門上撞死。如果出現那樣的事，家中會很不吉利的。所以，凡有燕子的人家，都要為燕子準備好一切，不能因自己疏忽耽誤了燕子喂養雛燕。

母親說過，秋天燕子臨走時，在它的腿上縫一個小口袋，裝上綠豆，等到明年歸來，就會變成胡椒。這是母親做女兒時的經驗，條件是遙遠的南方有一個具有同樣興致的人。母親遇到過，我們卻沒有遇到。后來，就連我自己也沒有那樣的興致了。

我家的燕子是什么時候不見了的？哪一年？為什么？我竟然一點記憶也沒有。就算我離開了家，也是常常回去的，從什么時候疏忽了它的存在？肯定，它們剛剛離開之時，我回過家，卻連房梁也沒瞧一眼。

人生常有一些所謂重要的事，把另一些事沖淡，直至視而不見，其實真不應該。

（摘自《渤海早報》 本文作者：李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