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還是想象的好

吳淡如

她是一位中年企業家的夫人。我在一個私人的品酒會里頭碰到她時，她臉上已有微微酡紅，看來是有些醉意了，拉著我和另一位作家朋友問：“你們怎么看愛情？”

其實我已經被迫說了一整天的話，有些累了，醉翁之意只在酒。朋友的情況與我相同。她個性比我還直率，先笑道：“這真是個大學問哪！要聊起來，今晚恐怕說不完。”

沒錯，一千本論文也寫不盡愛情的面貌。簡單一個問題恐怕要勾出一大段我們現在一點也不想討論或辯論的兩性習題。

這位夫人看來殷勤熱切，我也不便半句話不吭，我接著說：“那么，我也簡單問一句，你就簡單回答一句吧。你覺不覺得情人還是想象的好？”

她笑了，徑自捧著酒杯尋思去了。

或許我也有些醉意，所以挖掘出某種埋藏在意識底層的直覺。聽見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我也忍不住捧著酒杯發了一會兒呆。

最近我的一些親近好友不約而同都來投訴自己的愛情或婚姻困境。早已過青春期很久、正在步入中年的他們還能為情所困，我不知道該羨慕他們仍然蠢動的荷爾蒙，還是敬佩他們仍然愿意揮灑烈愛的勇氣。菁秀正和小她五歲的男生談戀愛，為了像“你到底要不要來接我”、“你說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之類的細瑣問題熱吵冷戰；在愛情中身經百戰的宇柔正傾心于一位新近離婚的同事，不斷給他明示暗示，動不動就來問我“你覺得我是否有成功機會？”每傳一封簡訊給他，就緊張得兩眼發直，直盯著手機看看有沒有來電顯示，整天患得患失……

男人的問題不比女人少。大雄剛剛喝了兩杯酒，還在咕噥著自己的婚姻生活老早變調，打從一結婚他就不是心甘情愿，現在如果不是為了孩子，還真想無情無義；光輝是某家公司的高級主管，則招認他每天上班都想要吸引漂亮總機小姐的注意，不知道她對于跟已婚男人交往介不介意?？墒撬謸模约河悬c膽小怕黑怕狗咬……

我聽著聽著有點頭暈，想不出任何建議。其實，一個情迷心竅的人，哪里真的需要什么建議？當一個人執迷于濃情狂愛的誘惑，勸進常變得不道德，勸退他們又不愛聽。

我隔岸觀火，只覺云淡風清。我的真實感言：情人還是想象的好。

這是到了某個年紀，經歷了好些情深緣淺，體會過生離死別之后，我的肺腑之言。雖然說，在年輕的歲月里，愛過確實比沒愛過好，可是當一個人的人生不再那么沒有負擔，身形與心靈都無法那么輕盈，還要卷進愛情的蕈狀云，是太想得開，還是太想不開呢？

情人還是想象的好。追憶以往我見我聞所有愛情，當情人還在你猜我、我猜你的時候，都是愛情里最甘甜的片段。那時，兩人眼波最來電、頻率最接近、磁場最能相吸引。也最不計較彼此差異、最想謀合彼此興趣、最愿意尋找共同話題。

不用面對柴米油鹽，不用管他家人我父母，不必為生計操煩。輕輕的碰觸可以全身痙攣，火熱一個吻可以忘卻全世界苦難，一夜纏綿后就可以發誓終身相守。

情人可不是在想象中最好？愛情如同烈酒。有過酒癮者都承認：“酒在沒有讓事情變壞前，總會讓事情變好?！睈矍楹螄L不是？愛情在還沒讓世界變壞前，都能讓世界變好。讓情人眼中事事神奇，只要有他，世上哪有遺憾？

朋友走了過來，嘲笑我：“你剛剛說得好，情人還是想象中的好，很適合我現在的年紀呀。不過，我看你也有了‘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的滄桑味道。”

我雖然是個越活越實際的人，但對于愛情，姑且讓我尊重幻覺的魔術。人到中年還相信愛情可以改變自己的人生，賭性實在太強了。

可不是？愛在曖昧不明時最美麗，在想象中最最神奇。

選自《今日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