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爽 章斯睿

“單人房5000元,雙人房4000元,如果是3個~5個人的房間是3500元。一個月尿片要500元吧,要看用什么牌子;陪診費看你挑什么檔次的,菲傭150元,美國人300元。”這是電影《桃姐》里香港的養老故事。
把故事搬到上海,可能是另一個版本,但都有一本老人與養老院之間、養老院與社會之間難以軋平的賬。
最大的開銷是什么
上海虹口區一家社區養老院深藏于居民新村。養老院有3層樓,共有77張床位,1997年10月正式運營。2006年后,養老院由街道公開招標給個人委托管理,免去了土地費用,每年交給街道10萬元的房租費。這成了養老院最大的開銷。
養老院門口有一個狹窄的過道,右手邊的宣傳欄上張貼著“收費標準”。按照《上海市養老機構管理和服務基本標準》,對應不同的護理級別,收費標準也不同,一級護理為每月1700元,二級護理為每月1400元,三級為每月1200元,但是無論什么標準,都有400元是固定用于伙食費的。
收費標準旁邊掛著這家養老院的“每周菜譜”:早餐通常是一個包子或者餅加上一碗粥,午餐和晚餐基本上能保證一葷一素和一個湯,有時是面和餛飩。2012年3月,這個養老院入住了68位老人,在吃喝上總共花費28515.9元。而當月的伙食費收入為28013元(包括上月結余的813元),虧損了502.9元。而這個虧損尚在合理范圍——上海市在老人伙食費上有明確規定:無論是虧損還是盈利,均不能超過5%。
算上院長,養老院里現有管理人員10人,護理人員10人。院長說:“工資也是一個很大的開銷。我也想給員工提高工資,給自己的工資提到一萬,但是不現實啊,那樣養老院必然會虧本。”除了不能隨意提高的工資以外,人手也不能隨意增加,不然也會虧本。
現在上海老年人的預期壽命是82.51歲,遠高于全國水平,已經達到發達國家的水平。發達國家遇到的所有關于老齡化的問題在上海都已經出現,這成了上海老齡化的最大特點。更突出的問題是,獨生子女父母老齡化新趨勢出現,從2013年起,上海市新增老齡人口中,80%以上將為獨生子女父母,家庭養老將變得更加困難。
進不去、住不起、不愿去
據《新京報》2012年3月報道,北京第一社會福利院目前有1100張床位,前面排了7000多人,“老人要住進來,至少得等10年”。
城區公立養老院一床難求的現象不僅僅出現在北京。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是,城區公辦的住不進,城里民辦的住不起,郊區民辦的不愿去。
目前,上海有10.2萬張養老院床位,中心城區養老機構床位約3.6萬張,占全市養老床位總量的36.4%。中心城區土地資源稀缺,所以新建養老院多在郊區。上海市第一社會福利院是坐落在中心城區的政府辦養老院之一,而上海市第二福利院、第三福利院、第四福利院分別位于崇明縣、寶山區和松江區,遠離市中心。
第一福利院目前有190張住養老人床位。房間里的家具看上去有九成新,每個老人的床邊上有個床頭柜。房間里有直撥電話,室內光線充足,門對面1.2米以上的墻全是窗戶,并配有空調以及電風扇,房間也很干凈。院長王定榮說:“我們這里基本都住滿了,畢竟條件好,交通方便,性價比也高。”
想要申請住進第一社會福利院,理論上只需要“凡是本人自愿、符合入院條件(無傳染病及精神病),能適應集體生活,按時交付有關費用”即可。這里等床位絕對不需排隊10年那么夸張,但也是出去一個老人才能再住進來一個。而排隊周期根本無法估算,因為沒有人知道老人們什么時候會離開。
除了交通方便便于子女探望以外,入住費用也是老人選擇的關注點。公辦養老院畢竟有政策、資金支持,在價格上更有優勢。以上海市第一社會福利院為例,每位老人每月繳納托管費500元、餐費480元,護理費由三級護理的150元到特級護理不等。與條件差不多的社會辦養老院的費用相比,便宜600元~1000元不等。
工資低、留不住
除了床位,養老的另一個難題是護理員專業素質不夠和人員流失率高。
44歲的小冉2007年從重慶來上海務工。她做老年人護理員已經5年了。三班倒的工作讓她沒有固定的時間陪伴已經來到上海的孩子。
這個工作并不容易,老人們不是喂飽了就可以,喂飯也是有技巧的,包括怎么幫老人翻身。有的老人需要專人護理,因為腦子不清楚了,所以特別挑剔難纏。而有些老人心情很不好,也需要護理員有技巧地跟他們談話,開導他們。小冉的這些業務,均是在上海市社會福利行業協會組織的養老護理職業培訓中學到的。
據了解,目前上海從事老年人護理工作的90%以上都是外地籍的中年婦女。上海從2004年開始培訓養老護理員。僅2011年一年就培訓了4600個養老機構從業人員,護理員持證上崗達到82%,護理員培訓由政府補貼。通過培訓考證,確實提高了養老照護工作的質量。
缺乏職業技巧,可以通過培訓來提高,但是想要留住人就沒那么容易了。一個養老護理人員的工資,包括加班費在內,每個月大概在2000元左右,而保姆一個月的工資能夠翻番甚至更多,培訓好了就走,已經成為這個行業的常態。
漲工資,勢在必行。但是誰來負擔這筆開銷又成為一個問題,因為養老機構的經營目前大多只能達到收支相抵。
“在養老行業的市場上,有一半都是政府辦的養老機構。整個養老產業沒有完全市場化。即使生產要素都市場化了,但是制度設計沒有市場化。” 上海市社會福利行業協會副會長胡丁捷說,很多養老機構會員向他反映的問題無非就是要求提高收費,“但老年人的購買力就這么一點點,這就是矛盾。”
摸不到的市場
在中國,養老不僅僅是產業,更是事業。
“現在的用工成本比較高,為老年人服務的人員工資不提高的話,就會出現用工荒的問題,服務的質量、水平都會降低。同時,公辦機構的收費價格是由物價主管部門定價的,十幾年沒有調價,使得收費價格與實際成本之間存在一定差距。”上海市民政局副局長周靜波說。
在周靜波看來,民辦養老院只是解決養老問題的一個點,更多的是需要政府與社會資源共建養老設施。在上海,市區兩級公辦養老機構在30家左右,只占全市養老機構的5%。民辦機構目前在獲得少量資助的情況下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即使是政府的補貼也不容易拿到。上海市民政局對全市范圍內的養老機構每年都會有兩次檢查,從硬件到服務等,都在檢查范圍內。在虹口區的30多家養老機構中,綜合評分合格者將分別給予200元/月/人、130元/月/人和100元/月/人的獎勵金額。這筆錢只能花在老人身上,多數被用來補貼伙食。
養老機構幾乎全是民辦非企業單位。所謂民辦非企業單位,是指企業事業單位、社會團體和其他社會力量以及公民個人,利用非國有資產創辦的從事非營利性社會服務活動的社會組織。非營利決定了養老院是個“不掙錢的行當”。
養老機構可以民辦非企業法人登記,也可以企業法人登記。“政府鼓勵發展養老服務產業,目前土地、稅收、金融等產業扶持政策尚在研究中。”上海市民政局社會福利處處長章淑萍解釋。
“還是要讓社會資本進來,政府根本承擔不了這么巨大的養老壓力。”胡丁捷認為,中國養老市場的消費需要引導,市場需要培育,制度也需要設計。
(摘自《望東方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