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圍墻的學校

張達明

李崇建本來是一位媒體記者，卻被一所特殊學校改變了命運。1998年，他對臺灣一所名為全人教育實驗學校（以下稱全人中學）招聘現代文學教師的廣告感到非常好奇，雖然他對教師這一職業沒有興趣，但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遞交了自己的簡歷。兩周后，30歲的李崇建辭掉記者工作，成為全人中學一名教授現代文學的老師。

全人中學位于臺灣蘭卓山的半山腰，竹林掩映，溪水潺潺，還沒有圍墻。這是學校嗎？李崇建帶著疑慮第一次走進教室時，險些要暈過去：空蕩蕩的教室里沒一個孩子來上課，他想發火也沒對象。學生陸續進入教室，卻不喊他老師，而是叫他阿建，這讓他感覺更不舒服。后來他才知道，這是一所體制外的學校，專收在體制內學校讀不下去書的、年齡在10歲～18歲的“壞孩子”。

針對這樣的學生，學校開設了古典文學、現代文學、音樂、陶藝、瑜伽、美學、攝影、戲劇、登山等44門課程，而登山被列為唯一的必修課。所有課程由學生自主提出，夠5名學生就可開班。在校8年，學生要修完320學分，有必修課和選修課，也可自選題目，找老師學習并獲取學分。學生若發現自己感興趣的事或想停下來整理人生方向，也可申請休學一年。

李崇建至今仍記得第一次處理“壞學生”做“壞事”的經過。有3個被稱為“三劍客”的15歲學生在探險時拔了老農的青菜，老農來學校告狀，“三劍客”也嬉鬧著來“自首”。不等3個孩子將事情敘述完，李崇建就怒不可遏地呵斥他們“無恥”。校長程延平聞訊趕來，這位學校的創始人，也是留學法國的畫家用眼神制止了李崇建，然后和藹地讓“三劍客”澄清“犯罪事實”。原來，老農為了保護菜園，用罩網勒死了很多小鳥，“三劍客”想救小鳥，卻把網弄得越來越緊，這才拔了青菜。

弄清原委后，校長對李崇建說：“孩子的做法并不離譜，親近自然，以愛面對世界是學校一貫倡導的理念。”學校就“三劍客”事件開展了大討論，最后大家得出一個結論：正義感應該提倡，但“三劍客”做事的方式顯然不妥。最終，“三劍客”心服口服地向全校師生和老農道了歉，并在菜園做了3星期的義工。

對此，李崇建感觸頗深：“平等的語境下，交流才會坦誠，也會讓事實在寬容和善意中得以澄清。”

16歲的學生藍天脾氣大全校出名，李崇建第一次對他做輔導后，剛走出教室他就對同學們說“阿建真惡心”。李崇建和他理論，兩人險些動手。“那一刻，我萌生了辭職的念頭。”李崇建說。校長程延平開導他：“在成為一個教師之前，要先回到人的角色，我們不是圣人，發泄情緒很正常。”校長的另一句話，則讓他大徹大悟：“教育是學習，除了學生，真正需要成長的是教師。”

李崇建主動找藍天袒露自己的不良情緒，這個輕易不認錯的孩子也主動向他道了歉。“看到他流淚的瞬間，我突然明白，所謂冥頑不化的‘壞孩子，內心其實都很善良。”兩人最終成了好朋友。

每年開春，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要負重10公斤～15公斤，進行6天的爬山活動，孩子們把能爬上3000米以上的高山作為自己的成年禮。13歲的陳亦至入學時是“大姐大”，女生見她手提球棒就嚇得不敢說話，登山教育卻改變了她的人生態度。畢業后，陳亦至創下了臺灣地區最年輕女性遠足攀登北美第一高峰阿拉斯加麥肯尼主峰的紀錄。她在一篇文章中寫道：“生命會在一個轉角之后，讓你遇見更美麗的自己，體會到幫助別人或被人幫助的幸福，認識到自己的勇敢和責任。”

學校雖不提倡談戀愛，但也不壓制，老師有義務輔導學生如何面對情感問題。13歲的女孩兒菠蘿收到一個男生的情書，她雖然也喜歡對方，但不愿意這么小就談戀愛，于是將苦惱告訴了李崇建。李崇建便扮演寫信的男孩兒，讓菠蘿練習如何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進而化解她的困惑。

和孩子們相處7年，讓李崇建深深愛上了這所沒有圍墻的學校。多年以后，他在《沒有圍墻的學校》中寫道：“全人中學沒有圍墻，完全顛覆了傳統的教育理念，也顛覆了我對教育的恐懼心理。正是因為這份被放下的恐懼心理，才讓我第一次用心去做一份職業……”

全人中學靠美學、藝術、登山等課程的形式構建了自己的文化，孩子們從中確立了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熱愛大自然、感恩同類、思考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每年的畢業典禮上，很多學生都會說出同一句話：“在全人中學，我好像什么知識都沒學，但面對未來卻知道了該如何選擇。”

（摘自《山東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