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男孩

在醫院的后面有一片寬闊的草地，我和艾昕在那里看漫畫書。

“初三時阿澈和我同班，在那時我才算真正認識他。之前老師提起他時總是說阿澈有多么認真有多么乖，我常常在想他是什么樣子，剃平頭？面無表情？只會埋頭讀書？可見到他時卻有點反應不過來，頭發卷曲，據說是天生的，臉上掛著惡作劇小孩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抽屜里都是漫畫書，只有這點猜對了，他的確是‘埋頭讀書’。”

“你在講你暗戀的男孩？還是……”我遲疑地問。

“是朋友啦。”艾昕看起來已經好多了，語氣里沒有掖著什么負面情緒。

“你心情好了？”

“嗯，好點兒了，繼續講他會完全好起來，阿澈是個讓人很安心很溫暖的男孩。”她輕輕地笑了，好像想起什么。

“你很幸運，遇到這種男孩。”我開始收拾漫畫書，剛才太入神地聽她講忘了收進包里。

艾昕搖搖頭，往后一仰躺在草叢上，“像你所了解的，我太安靜了，又喜歡胡思亂想，如果早上來學校發現自己的椅子被人換成輕輕一搖就會散架的椅子，我一定會認為有人討厭我才故意做這種事，然后請假不來上課。”掠過云層的光斑掉進她的瞳孔里，閃著愉快的光。

“你常常這樣做？”

“嗯，經常，只有一次我例外了。”

她沒有繼續說話，閉著眼睛像在回憶什么。

“艾昕？是他幫你的？”

“對，他把我的椅子和他的交換了，搬過去時還用淡淡的口吻抱怨說‘我的椅子怎么老被換掉？’說的時候沒有一點懷疑我換他椅子的意思。”

“你是不是該回教室了？”我看著手表上的分針慢慢走向和醫生預約好的時間。

“沒關系，下午不上了。”

“就因為月考名次倒退的事？”

“不是，雖然被班導罵，但我只是不想惹他生氣，他說過見到我血壓就會噌噌地上升，沒了我，他會更舒心。

“我和阿澈在學校其實沒說過幾句話，我不善于與人深交，他卻能輕易混熟每一個人，除了我。大概我和他是死對頭吧！性格又不一樣，老師們又那么喜歡他，我和他會深交才怪呢！可是，當我們上了高一以后，不知不覺地，就變成了每周互通短信的朋友。他說著他的學校，偶爾會發出‘好痛苦啊’的發泄，重點高中，壓力本來就大，讀書，讀書，他的老師每天都是舉著這兩個字逼他學物理化學。相比下來，我的學校反而很溫和，沒有緊張的氛圍，也沒有逼學生讀書的老師，只是，我仍不想上學。

“有些人，天生就是適合學校的，也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學校。那種排斥，不是討厭、不是憎恨，是自由，是喜歡自由，所以這樣的人，是很容易被淘汰的。那時的我，也就是一年前的我，腦里開始出現自殺的意識，我在空間發表過很多關于我想自殺的文章，但沒人看，沒人注意過我。于是，我不再寫了。

“開始和阿澈聊的時候，我問過他，可不可以當我的郵筒？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對著這樣坦率的人，我反而說不下去。不知用什么借口推脫不說時，阿澈回了我一句‘其實我也想死死看來著’。他是個很勇敢的男孩，說自己想自殺的人，大都被當成瘋子，他卻不怕。我很怕，怕他不懂我，怕說出真實想法被當成瘋子，怕沒有人聽我講話，可他做到了，阿澈真的是一個讓人很溫暖的男孩！”

我仰起頭看著艾昕注視的天空，大片大片的云呼嘯飛過，午后的陽光散發出青草的味道，很溫暖，像那個男孩一樣。

艾昕突然站起來，回過頭認真對我說：“哥，我想回教室了，阿澈讓我好好讀書，我還要和他一起上同一所大學！”

“好，我送你進去。”我起身牽著她的手往病房走去。

艾昕，我的妹妹，一個精神病女孩。17歲時突然停止了記憶，她的心永遠停留在17歲。而那個男孩，初三時就搬家離開了這里，沒有通信，也沒有讓艾昕溫暖過，一切，都只是她一個人的設想。

即使是設想，我也很感謝那個男孩，溫暖了艾昕，也溫暖了我。

王峰摘自《中學生博覽·綜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