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安小夕
我第一次看見安小夕,就覺得她像一頭溫順的駱駝。
轉學的第一天,我被安排在安小夕的右邊。我友好地朝她點點頭,換來的是她羞澀單純的笑容。那天也是安小夕轉學來的第一天。
下課后,大家圍在我們周圍表示著友好。言談間,我知道安小夕來自一所民工子弟學校,父母都是最底層的民工;而她也知道我來自一所貴族學校,父母均在國外有自己的企業。
這樣強烈的對比,讓安小夕的形象一下子矮小了許多,而我的光芒也變得格外奪目。
不可否認,那時的我在眾人羨慕的眼光里,產生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得意和自傲,仿佛一只站在麻雀身邊的鳳凰,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響亮了許多。
但是這一切并沒有妨礙我和安小夕成為朋友。十幾歲的女生每天都坐在一起聽課吃飯,是很容易親近起來的。
第一次對話的內容我還記得——我伸出手對正在埋頭學習的安小夕說:“我是尤妮妮。”她立即抬起頭,用長滿細小繭子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頭微微歪向右邊微笑著說:“我是安小夕。”她的聲音很柔和很好聽。
中午吃飯的時候,安小夕吃得格外快。在我還在將青椒一點一點挑出去的時候,她就已經收起飯盒開始讀書了。我一邊抱怨菜品單調一邊問她:“你干嗎吃那么快啊,又沒人跟你搶?”安小夕拿出練習本對我說:“我回家還要做飯帶弟弟,不抓緊時間寫作業會完不成的。”
駱駝不言棄
半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和安小夕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每天放學后,我們都一起乘坐著左右搖晃的大巴回家,她安靜地坐在我旁邊小聲地背著英文單詞。偶爾有飛機在天邊呼嘯而過,她就會把臉貼在玻璃窗上,一臉向往地看著它遠去。她說:“妮妮,你知道嗎?我多希望有一天能夠全家一起坐一次飛機啊,翱翔在那軟綿綿的云層里,滿眼都是童話一樣的景象。”
我對如此渺小的愿望嗤之以鼻:“你那么想坐的話,暑假我讓爸爸給我們訂票去旅行不就得了。”安小夕轉過頭看著我說:“夢想這種東西,自己實現的才叫完成。”
我借著橙黃的夕陽余暉細細地打量一臉倔強的安小夕,她光潔的額頭上覆蓋著細碎的劉海,平和的眉骨下方是一雙干凈明亮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像極了平和的駱駝,小巧的鼻子上零星地散落著幾顆雀斑,像是剛被播種下的希望的種子。
假期的時候,我帶著安小夕到我家做客。吃完飯我們一起看電視打游戲,我發現安小夕打游戲也是那么出色。夜里,我們窩在一個被窩里聊天,她說不僅是我,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只埋頭走路的駱駝。
她告訴我,小駱駝從出生的時候就很強壯,落地一天就可以跟在母駱駝后面跑來跑去,他們喜歡結小群,生活并不孤單,任何食物都可以成為它們填飽肚子的糧食,它們懂得忍耐也懂得原諒。
想要過一次生日
我驚訝地發現我和安小夕的生日竟然是同一天。
她說她從小到大就過過一次生日。10歲那年,安小夕的奶奶突然說要給自己的孫女過一次生日。于是在奶奶的強烈要求下,那晚的晚餐多了一份肉菜。盡管在吃飯的時候,爸爸還是將大部分的肉都夾到弟弟的飯碗里,但是她仍然很開心。
只是那一年奶奶過世了,從那以后再也沒人記得她的生日。
她永遠記得自己15歲生日那天,拿著一張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的獎狀高興地回到家里,希望至少有個人記得她的生日,或者至少有個人可以注意一下她正蓬勃生長著。
但是那天誰也沒有顧得上理會安小夕。晚飯過后,媽媽讓她陪著弟弟玩,媽媽和爸爸出去辦點兒事。安小夕一邊哄著弟弟,一邊耐心地等待爸爸媽媽能早一點兒回來。
她鋪好被子的時候,突然發現弟弟正拿著獎狀疊紙飛機,于是她飛快地沖過去把獎狀奪回來。小男孩尖銳的哭聲猛地劃破了夜的寂靜,只一瞬間的工夫,火辣辣的巴掌就落在她臉上。
安小夕呆呆地回頭看著剛進屋的媽媽,手里的獎狀輕輕地飄落在地上。媽媽沒有看到安小夕眼里的委屈,抱著弟弟徑直走進里屋,“砰”地關上了門。門的那邊傳來媽媽氣急敗壞的聲音:“哭哭哭!家里就是讓你們兩個給哭窮的!”
安小夕捂著火辣辣的臉跪下去,冰冷的地面將陣陣寒意傳進她小小的悲傷的心里,她撿起那張獎狀,終究還是克制不住哭出聲來。大顆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在地面上,立即化成一道破碎的水印。
其實我每年的生日也是安靜得可怕,爸爸媽媽從國外郵寄來的禮物堆滿了我的書房,可我卻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我只是希望可以一家人一起吹蠟燭,僅此而已。
在我的不斷請求下,安小夕終于答應和我一起慶祝我們的生日。
駱駝也有巨大的自尊
生日那天,安小夕特意穿上了一條干凈的碎花裙子,那是安爸爸工地上的朋友給自己的女兒買的,后來因為覺得土氣才給了安小夕。
安小夕常說:“你瞧,不一定什么時候,上帝就會用他的方式給你個驚喜。”
我幾乎邀請了全班的女同學一起為我們慶祝生日,平日里大而空曠的客廳里頓時變得熱鬧起來,我和安小夕幾乎要被那些包裝精美的小禮物給淹沒。吃飯的時候,蛋糕店送來一個七層的巨大蛋糕,“七”代表我們的17歲。
吹滅蠟燭的那一刻,我看到安小夕的眼睛里閃爍著晶瑩的光,她那樣虔誠地閉上眼睛許愿,長長的睫毛隨著燭光輕輕顫抖。我永遠記得那一刻的安小夕,恬淡如一泓清泉,晶瑩如一滴露水。
夜里,大家都走后,我一個人躲在臥室里拆禮物。安小夕陪著保姆在廚房里刷碗,用她的話說,就是不能開心了我們勞累了阿姨。
安小夕忙完也走過來,她露出羞赧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話想要對我說。我沒有說破,一直惡作劇般地看著她在那邊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良久,她把胳膊伸過來,攤開的掌心里是一條帶著粉色鉆石的項鏈。不用看都知道,那樣拙劣的做工肯定是冒牌貨。
“這個,是我想要送你的生日禮物。”安小夕將它放進我的手心里甜甜地笑。我接過來看一眼,就隨手丟在了一旁。那種老氣的項鏈,我一雙襪子都能換來好幾條;我拉著安小夕的手說:“去看看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吧,美國進口的衣服哦,我讓爸爸郵來了兩套一模一樣的……”
我以為安小夕會開心地跟我一起去看那套衣服,然后摟著我的脖子感謝我。可是安小夕只是輕輕地推開了我的手,眼睛垂下去,咬了咬唇對我說:“謝謝你為我過了個像樣的生日。”
那天的安小夕看起來很難過,憂傷的背影像一朵冰上的雪蓮,她離開我家的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有一顆完全不懂得滿足的心。
你給我的幸福我沒有抓住
后來,我才發現是自己的驕傲和愚蠢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那晚之后,我再也沒見過安小夕,聽老師說,由于她的學習成績出類拔萃,外地有一所條件不錯的學校讓她免費就讀。我回到家里,在墻角找到了那條掉了漆的項鏈。
我將它掛在脖子上,想著那晚安小夕羞澀的面容,淚水冷不防地滾落下來。
我戴著它去了安小夕的家。她家雜亂的屋子墻壁上滿是油煙熏過的痕跡。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子里走出來一個阿姨,我慌忙地跑過去問:“阿姨,你認識安小夕嗎?”
她看了看我脖子上掛著的項鏈笑著問我:“你就是安小夕最好的朋友吧。”有那么一瞬間我被“最好的”這三個字刺得喘不過氣來。
阿姨接著說:“這項鏈是小夕的奶奶送給她的,不值幾個錢,她卻從小當寶貝一樣,可能是這孩子相信了他奶奶的話吧。”
“什么話?”我緊張地問。
“她奶奶說,這項鏈是有魔法的,誰得到了它誰就會幸福。”阿姨搖了搖頭,笑出了聲。我呆呆站在那里。天有點兒冷,城市的夜晚喧嘩而吵鬧。安小夕,你給我的幸福我沒有抓住,17歲的幸福再也回不來了。
王鶴照摘自《少年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