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

小區里有個富人，每日開著氣派的吉普進出，副駕駛的位置上，既不是老婆，也不是情人，而是一只毛發雪白發亮、眼睛炯炯有神的名貴寵物狗。據說那只狗的家族顯赫，已經屬于稀有品種，就那條小命，足夠付我們房子的首付。可惜這樣的好光景，還不過半年，那只動不動就跑到富人懷里撒嬌的貴族狗，就突然失蹤了。那幾日小區里到處都貼滿了富人發的告示，連無人瀏覽的小區BBS上，也是那則高額懸賞的尋狗啟事。

小區里的人，一下子被這個啟事，給攪得興奮起來，好像馬上就有機會，中高額的彩票。有人分析，這只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寵物狗，一定是膩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一心想著像個自由的平民一樣，吃點野菜，喝點稀粥，養養腸胃，省得吃上一身膘，還要費力去減肥院打針減肥。這條猜測，竟然言中了狗的行蹤。很快便有人在微明的清晨，看到一只模樣相似的狗，跟在一個收工回家的環衛工人后面，不棄不離地走回家去。那只狗的尾巴上，同樣有一點錢幣大的黑色斑點，只是它的皮毛有些臟亂，身體也明顯瘦了，額頭上還有一塊傷痕，但是它眼睛里炯炯有神的光，卻是可以讓人看到它的內心，其實非常地滿足且快樂。

富人在得到消息之后，很快找到那個環衛工人，見到狗的那一刻，他幾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連一點臟泥都碰不得的狗，而今在環衛工人滿是撿拾來的垃圾的小屋里，竟是穿梭來去，快活得像個被解放了的囚犯。富人幾乎覺得這只狗有些賤了，放著好好的三室一廳的房子不住，非要在這樣十幾平米的磚瓦房里奔來跑去。但是基于對一條名貴品種的拯救，他還是決定將狗帶回家去。環衛工人怯于富人居高臨下的視線，只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張富人遞過來的百元大鈔，便將狗交還給了富人。

眾人以為故事自此結束，狗重回“皇宮”，過上衣食無憂的幸福生活。可是，那只狗卻在當天晚上，又逃出了富人的房子，而且，這一次是在富人的注視之下，奪門而逃。富人開車追趕，過了很長時間，最終又在那個環衛工人的門口停下。富人看著那狗見了環衛工人，跟見了親爹親媽一樣的樂不可支，簡直是氣急敗壞。他跟環衛工人連招呼也沒打，惡狠狠地捉住那只狗，就塞進了車。那狗瘋狂地撞擊車門，試圖跑下車來，它還直起身來，拍打著窗戶，并對著手足無措的環衛工人，用力地嚎叫，似乎求他來救自己。在種種努力都無效之后，這只被富人給予過眾多同類夢想中的奢侈生活的貴族狗，竟是跳起來，一口咬住了富人的肩膀。

富人去醫院打了狂犬疫苗的當天，便再一次去找了環衛工人，直截了當地問他，究竟給這只狗，“注射”了什么神秘針劑，讓它竟是可以舍棄繁華，甘于清貧。環衛工人茫然地搖頭，再搖頭，被富人再三逼問，也只是笨嘴笨舌地，給富人講述了很簡單的幾個細節。他說第一次看到這只狗，它正被一個夜晚閑來無事在馬路上飆車的富家子弟追趕，還為此一下子撞上了電線桿，并當場頭上碰了一個大包。環衛工人將它從路邊抱起，帶回家去，并沒有為它包扎清洗，只是讓它跟幾個他撿來的野狗混在一起，又順便丟幾塊骨頭給它。

就是這樣的一點恩惠，再多一點，就是環衛工人門口的空地上，那一片總是充裕的陽光，讓這只狗，“忘恩負義”地丟掉了昔日無數同類向往的優越生活，心甘情愿地留在需要爭搶，才能得到一塊骨頭來吃的環衛工人的出租房里。

富人有些心疼，為自己丟掉的一大筆錢，但他想起肩頭的那塊疤痕，還有那只名貴狗“墮落”的賤相，便很快生了厭惡，就像厭惡環衛工人發臭的小屋一樣，義無反顧地開車走了，并很快將那則尋狗啟事，從小區里全部撕掉。

幾天后，再次看到富人，我們便發現他的副駕駛座上，又添了一只盛氣凌人的寵物狗。那只夜晚忠貞不貳地跟在環衛工人后面的名貴狗，就這樣丟掉了它華貴的聲名。

選自《每日新報》2013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