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讀過一篇短篇小說。一個小鎮男孩,瞧不起自己的父親,他希望擁有一個深沉冷峻的父親;而他的父親卻整天嘻嘻哈哈,滿嘴都是各種段子,經常成為小鎮男人們調侃的對象。父親覺察到了他的不滿,卻并不辯解。在一個雷雨之夜,父親帶著他走到鎮外,走進一片湖水,也不解釋原因,只是涉水行走。湖水沒到腰的時候,一道電光閃過,他看見父親臉上的表情,又痛苦又深沉。從此,他覺得自己了解了父親。
其實,我們都深陷在一個困局里。整個社會用無數電影、小說、繪畫、雕塑和傳說,為我們塑造了“父親想象共同體”、“母親想象共同體”和“家庭想象共同體”。在那些想象共同體里,父親寬厚仁慈,母親溫和慈愛,整個家庭都很幸福,“美麗清潔又安詳”。他們像我們頭頂的星球,緩緩旋轉,遙不可及。
實際上,那個父親模板是無數個父親合成的,是一個文化意義上的父親。我們遇到的,卻只能是一個現實中的父親。他帶著他的身世、經歷的烙印,由一個小男孩漸漸成為一個父親。他也在成長,他也會老,他不是神話,他擁有一個有缺陷的肉身。
所以,蘇珊·鮑爾多在她的《男性特質》里,首先談到的是父親的身體。她發現父親易生頭皮屑,且集中在某些部位;而她在40歲之后,也出現了相似的情況。這個發現讓她震驚。她一度也曾為自己的父親與她心目中“浪漫的形象”背道而馳而遺憾,傾慕那些“高挑苗條的新貴族們”,并且“像個在躲避警察的嫌疑犯一樣,瘋狂地躲避父親所代表的一切”。但父親臨終前,她終于感覺到,自己正在融入他的身體,融入他所代表的一切:祖先,過去。
我也曾刻意地躲避過父親。我很少回家,特別是過年的時候。2007年,在大病一場之后,我回家過春節了,這是新千年以來的第一次。隨后,又在家里住了好幾個月。父親已經老了,曾經強勢地控制著這個家庭的喜怒哀樂的他,似乎變得柔和了。他總要等我回來才開飯,并要等我先動筷子。有一天我回家,他們正在吃飯,父親抱歉地說:“軍軍(我的異母弟弟)晚上要考試,就早點吃飯了。”但我坐下的時候才發現,魚還沒有動過。
我曾經以為自己很了解父親,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這種“了解”有多膚淺。成年,像深湖上的雷電之夜,讓我意識到,我沒有真正認識父親,認識我的家庭。他們深藏在迷霧里。很多人和我一樣,缺少這種認識,直到一個足以讓人驚醒的雷電之夜。
遺憾的是,這種認識常常來得太晚,這種晚到的覺悟,是我們和父親的生命體驗不同步的結果,也因此常常造成他的孤獨。在索科洛夫那部偉大的電影《父與子》里,索科洛夫借著劇中兒子之口,說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父親都是孤獨的,因為他總是先死。”
田宇軒薦自“中國新聞周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