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在《師說》中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這話既用“傳”“授”“解”三個字闡明了傳統中教師高高在上的地位,更是簡明扼要地總結了中國過去幾千年來人們對待教師這一職業“究竟何為”的看法。如果說這種定義在基礎教育階段還可能有一定指導意義的話,在高等教育領域,它無疑正在面臨著顛覆性的挑戰。
如今,我們身處網絡化的時代。網絡化帶來的一個重大變化,就是帶動了教育的網絡化和教育的國際化。現如今,一臺電腦,一個攝像頭和一根網線,就可以把一個人與整個世界聯結起來。在教育的網絡化時代,美國一馬當先,利用其在世界上技術領先的絕對優勢,不僅將傳統的遠程教育推向了新的高度和廣度,更使我們看到了一個新的時代——網絡大學的時代,已經大踏步地向我們走來。
特龍先生曾經是斯坦福大學的名教授,但在2012年的1月份,他辭去了斯坦福名牌大學教授之職,投身去建設了自己的網絡教育公司。他大膽地預言說,50年后,世界上只會剩下區區10所大學在搞高等教育了。這話當然有點危言聳聽,但近3年來,美國名校推出的一些別具特色的網絡公開課或網絡學習平臺,在讓人們看到未來美國高等教育發展輪廓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使人們對教師這一職業的性質、功能與定位產生了不小的質疑。
我們知道,無論是美國的斯坦福大學、哈佛大學還是麻省理工學院這樣的世界名校,抑或是諸如特龍先生所建設的盈利公司,他們所要建設的網絡課程,都被統稱為免費的“大規模網上課程”(Massively Open Online Courses),簡稱為MOOCs。而正是MOOCs,正在引發美國高等教育的巨大變革。所謂MOOCs所提供的,是我所稱之為的“三名主義”:名校、名師和名課,且全都是免費的!換句話說,通過網絡,任何人都可以聆聽世界名校的大師級人物的精品課程!
為此,傳統大學或者說實體大學——也就是有校園的大學來說,有一個問題是必須要面對的:如果學生能夠免費在網上獲取高水平的學術資源,那么高等院校就必須要向大家說明,他們所能提供的課堂教學與文憑有什么樣的價值?換句話說,人們為什么要遠離家鄉、遠離親人,還要付出學費(甚至是高昂的學費)來上大學呢?
回到現實中來,我們會發現,除了諸如哈佛大學這樣的世界頂級名校外,幾乎所有的大學都需要思考三大問題:大學該怎么辦?學生該怎么學?教師該怎么教?
我曾經向我的本科生提出過一個問題:現如今,當你們可以在網絡上通過wikipedia或者google或者baidu,或者懷抱《大英百科全書》與《大美百科全書》都可以輕松搞定一切基礎知識的時候,那你們為什么還要辛辛苦苦考大學、上了大學還要辛辛苦苦地早起晚睡地學習呢?
而作為教師,當學生可以輕而易舉地通過網絡公開課,獲得世界一流大學的一流師資的一流課程,那作為講授同樣課程的老師,該怎樣去面對這一尷尬的局面呢?而且,當學生通過網絡可以在輕點鼠標的瞬間,一切知識都一覽無余、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的時候,作為教師,還怎么能夠再花時間去向學生傳授他們能夠輕易獲得的知識呢?
因此,無論教師還是學生,現在都必須改變對知識傳播方式的看法,改變我們對大學觀念的認識,改變對教師職能的理解。惟如此,我們才能在網絡化時代,在網絡大學的時代逼迫下,為高校、為教師,更為學生找到各自的但又會是殊途同歸的出路。
站在教師立場上看,我以為,網絡化時代所改變的是,教師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是知識權力的擁有者了。我們都知道,在歷史上,學生不跟從教師學習,知識就有可能斷代。但在今天看來,這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換句話說,現實不僅改變了師者的身份,更使教師走下了神壇,其傳道授業解惑的職能也被徹底解構。是的,教師不僅要回歸其普通人的身份,更需要與學生一道,共同面對網絡化所帶來的現實難題。
相對于傳道、授業、解惑的師者這一經典定義,我更喜歡“教學相長”的古訓。而且,就個人經驗而言,在教書過程中,與學生一同成長,我從中獲得不僅是一種樂趣,更是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雖說我個人一直以為,教師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從事教師職業與其他職業一樣并無本質的區別,但我依舊有個體會——教師是個特殊的職業,無論一個人是如何走上教師崗位的,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可能都需要把這份“職業”當做“事業”那樣去看待。
在我看來,“職業”與“事業”區別在于,在一個人的一生當中,可以從事多個“職業”,因為那是人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基本保障;用通俗的話講,“職業”就是一個飯碗。所以,你可以熱愛所從事的職業,也可以不熱愛。而視為“事業”者,人就會心向往之、不會過分計較代價而總是甘愿付出心血。我所以說“教師”是個特殊的“職業”,是因為這個“職業”需要更多的責任感。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一個從事一般職業性質工作的人,工作時間若是遲到一會兒不大要緊,甚至一天不來,可能影響也不會太大;但若是教師,哪怕是遲到5分鐘,就會影響到數十位乃至上百位學生的學習。我想,這就是教師職業的特殊性所在。也因此,這份職業就要求教師有更多的投入。
當然,除了上課準時、教書育人而外,作為大學教師還要進行學術研究。我們都知道,無論在國內還是國外,都有純粹在學術研究機構中從事研究的人們,他們被稱作是研究者或者學者。他們從事學術研究,人們總認為理所應當,對此不會有疑問,學者本身也不會有意見。但對于教師而言,很多人,甚至包括教師自身,似乎都很容易去問這樣的問題:為什么要從事學術研究?
我以為,如果人們承認高等教育中,教學、學術和社會服務乃是大學的三大功能,那么,大學教師從事學術研究,就應該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天經地義并不一定能夠說服人,包括當事人。比如,很多人就認為,對于教師而言,搞好教學就可以了,不必非要搞學術研究。我們也經常看到,在現實生活中,很多教師從事科研與學術研究,主要還是迫于來自學校方面的要求乃至壓力和自身申報職稱等現實的需求。當然,無論是學校對教師提出科研的要求,還是教師考慮自身申報職稱的需要,這些都無可厚非。但我想追問的是:作為教師,除此之外,我們是否還能尋找到從事學術研究的內在動力?
就個人體驗而言,從事學術研究,是我看待這個世界和人生的一種表達方式。就像音樂家通過音符、畫家通過畫筆、舞蹈家通過身體、作家通過文字來表達自己對世界的認識一樣,作為一名講授和研究文學的教師和學者,我是通過對文學和文化文本的閱讀和闡釋,把自己對世界可能是微不足道的部分認知傳遞給學生,把世界上一些優秀的文學與文化文本譯介到中國,把自己喜歡或認為需要進行研究的重要作家及其作品撰寫成學術文章與同行進行交流,以此來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
在網絡化時代,在網絡大學的時代,我進一步的思考是:大學教師從事學術研究,將成為未來生存的一條必由之路。惟有從事學術研究,才能使自己對知識做出不同于他人——特別是不同于那些名校名師名課——的認識,才能有不同于他人的思考,也才能與學生共同探討所面臨的問題。這樣的學術研究,將會促使創新性學術成果的出現,大學才不會被“名校名師名課”所統轄,更不會讓其來代替所有教師和學生去思考問題。學術研究,是一個在真理的道路上不斷思考、不斷追尋、不斷追問的過程。這,應該成為大學教師的生活方式,也是當代教師在網絡化時代不被歷史淘汰的最佳生存方式。
大學是思想交集的場所。走下神壇的教師,實際上步入了一個更大的平臺,進入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