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媽雅爸

張敏

老媽真的很俗，俗到骨子里去。

還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回，老爸買一束花回來，紫色的，帶著星星點綴。正好家里有閑置的花瓶，老爸洗了，把花放進去，放在電視機旁，特別好看。她一看，氣不打一處來：“給你錢讓你打醬油，你買回來一束花，有什么用，好看能當飯吃嗎？用這買花的錢能買多少肉吃了？”那時候家里條件特別不好，為此她三天沒理老爸。可那束小小的花在我小小的心里開了花。

老爸愛花，她愛肉。春天的時候，老爸去鎮上買來一些花籽，圍著屋前屋后，撒上一圈，到了夏天就真的開了花，五顏六色，姹紫嫣紅，看得老爸內心歡喜，沒事的時候就拿著收音機，一邊聽歌，一邊圍著花兒看。很多時候老爸太陶醉，就忘記了老媽出門前交代的事情——“等天晚的時候，韭菜要洗好切碎，把雞蛋打進去，肉要從冰箱里拿出來解凍，等我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做了。”可當老媽回來的時候，看到老爸還喜滋滋地在轉悠，廚房的清冷與她的脾氣成正比，她一句話沒說，拿起鏟子，一鏟下去，柔弱的花立刻在老爸面前夭折了，她還不解氣，沖老爸吼道：“種這些中看不中吃的東西有什么用？”從此，屋前屋后的那些香味兒被茄子、西紅柿、南瓜取代了。

大二那年的暑假回家，我正在家里寫東西，隔壁鄰居家的紅紅來找我玩。我們是初中同學，她高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我們很長時間沒見了，這次見到她把我嚇一跳。染成栗色的大波浪卷發，金色的眼影，卷翹夸張的睫毛，那一抹火紅的唇彩，那兩個大得可以放進一個拳頭的耳圈，還有齊膝高筒高跟靴和包臀短裙。紅紅一直和我興奮地聊著這些年她在外面的經歷，聽說還找了一個“高富帥”。我就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笑笑。

老媽間或進來聊兩句，說：“我們家敏敏考試全校第一，年年拿年終獎。”紅紅看著我一笑，鼻子朝上地“嘖嘖”兩聲：“小敏，你也要學會打扮，女孩啊，學習好不如嫁得好……”等紅紅走了之后，老媽的臉呈茄子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對我抱怨道：“你看你，花這么多錢給你讀書，你還穿得跟個小學生似的，也不打扮，我看將來真沒人敢要你。”我撇撇嘴不以為然，老爸聽了呵呵一樂：“腹有詩書氣自華，咱們家閨女可不需要涂脂抹粉的，哪個男孩子被咱家閨女看上，那是他的福氣。”老媽斗不過，嘀嘀咕咕地走了。

畢業后，老媽生日，我向單位請假，千里迢迢趕回家，信心滿懷地回去討賞。剛回到家，我還沒來得及和她擁抱與親吻，就聽到她劈頭蓋臉反問一句，“你怎么回來了？”“我回來給你過生日啊！”“你不用工作了？”“我向單位請假了。”“請幾天啊？”“5天。”“這一天得扣不少錢吧！”

“啊！”我還沒反應過來，她接著問開了，“你是怎么回來的？”“坐飛機啊！”她掰著手指頭算，算不清楚就問我，“那得花不少錢吧！”“啊！”我再次黑線，“錢錢錢，就知道錢。”我憋屈極了，轉身要走，好在老爸出來拉著我回了房間。問我這一路的辛苦疲憊，飛機上的飯好不好吃，工作辛不辛苦，并安慰我：“你媽前幾天就天天念叨著你，盼你回來呢……”

前年過年回家，我花一個月工資買了一個玉鐲當禮物送給老媽，她本來很欣喜，等打開禮盒一看，情緒就低下去了，臉色晴轉多云，把禮盒順手遞給我爸，和我聊開了，話題不過是“你姨媽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就是你表姐買的，還有你嬸嬸戴的金項鏈聽說是你堂妹給買的……”我知道了，感情她是羨慕珠光寶氣啊，老爸也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接過玉鐲，端詳著說道：“俗話說，黃金有價玉無價，我就覺得這玉好，玉質地純良，戴玉鐲的人都是高貴富態的，那些穿金戴銀的人多俗氣啊。”她聽到這話喜笑顏開，一把從老爸手中奪過玉鐲，自己戴在手上。

后來，我找了男朋友，很興奮地給家里打電話，她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他家里是鎮上還是縣里，有沒有錢？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弟兄幾個……”問得我啞口無言，沮喪至極，我很難開口說他其實就是村里走出去的一個大學生，他的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但是他真的有很多優點，他心地善良，為人誠懇……想著想著悲從中來，怎么遇到這么一個不通情理的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好在父親接過電話，好像知道我的心思一般，安慰我：“閨女，不要難過，只要人好、性格好、對你好，兩個人合得來就行，窮不過三代，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會好的。”

我不喜歡老媽，覺得她俗，不通人情。我喜歡我爸，我覺得我爸懂我，真正為我著想。可是我爸有一天告訴我，最疼你的人其實是你媽。然后，我知道了我寄給她的錢她都存在銀行，說將來要為我買房；我還知道，她不讓我回家是因為她覺得坐飛機不安全，擔心我暈機；我知道在忙碌的時候，她都要把玉鐲摘下來，生怕打碎了；我還知道她每天都會關注我所在的城市的天氣情況；她還會俗氣地罵罵咧咧地對我說女孩子要多吃點肉，不能太瘦了……

年歲漸長，我才越發覺出老媽的慈悲。也慢慢明白，雅俗之間其實并沒有明顯的界限，因為俗，我知道其實蘿卜白菜更養人，因為雅，我知道花花草草可以養性怡情；因為俗，我知道掙錢來之不易，因為雅，我知道有一種關心不善表達；因為俗，我知道女孩子要把自己打扮漂亮一點，因為雅，我知道真正的氣質由內而外散發；因為俗，我知道貧賤夫妻百事哀，因為雅，我知道夫妻連心其利斷金……

大俗即大雅，大雅亦大俗，這就是我的俗媽雅爸，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愛我，給我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營養，讓我就這樣健康地成長起來。

編輯 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