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里一對老頭老太,老頭二度中風,行動不便,非常蠻橫,雖然口齒不清,但仍然滿嘴跑臟話。老太太呢,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一天到晚幫著老頭子擦啊洗啊,還整日里樂呵呵的。
病友們覺得奇怪,都說這老太太有雅量。處得時間長了,大家就知道老太太照顧中風的老頭子已經十二年了,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好心態,還真叫不少人唏噓不已。
現在的老太太雖然發白皮皺背如弓,但還能依稀看出來,年輕時是個美人。老太太自己也說,做姑娘時,提親的人可多了,村里的大戶,城里的商賈,還有私塾里教書先生……可老太太一個也沒看中。
往往壞男人會更吸引女人,這老太太當年就看中了這個鐵匠鋪里的年輕打鐵匠。這個打鐵匠口碑不好,是個在鄉里橫行的主兒,家里人個個反對,他們看中的是城里賣布的二掌柜。可愛情這碼事特別奇怪,別人越反對,她反而愛得越有滋味。老太太當時十八歲,鐵匠二十四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齡,兩人一合計,在一個黑夜竟然私奔了,從當年的浙江余姚遁到了杭州近郊,鐵匠仍然打鐵,兩人幾乎一年生一個,誕下六個子女。
你說夫妻恩愛也罷了,但丈夫這一把錘子怎么可能養活八口人,貧賤夫妻百事哀,兩人爭啊吵啊,但每次都被那鐵匠打,一群子女就看著他們的母親被這個脾氣暴躁的父親推到東搡到西。
老太太離家出走過,但一想起那群孩子,就舍不得了,仍舊自個兒回來。回到家,日子繼續,爭吵打斗也繼續。
后來解放了,他們鐵匠鋪上來了一個兵,老太太一聽口音,是寧波一帶的人,一問竟然是余姚老鄉。那個兵說,余姚農村正在分田地,日子也好過了。
老太太就動了思鄉情,說服了丈夫,自個兒回鄉省親去了。雖然過了幾十年,但鄉間景物、道路仍然還是幾十年前的樣子。老太太熟門熟路回到家,父母親早就死了,大哥大嫂比她生得還多,足足生了十個子女。
大哥大嫂見妹子回來,很高興。他們一個勁地對她說,幸虧當初跟了那個鐵匠,不然現在就慘了。原來當年那個喜歡老太太的布店二掌柜,解放后店被抄了,后來因為不服管教從農場逃出來,被抓了回去,不久就槍斃了。二掌柜的老婆瘋了,他的那些四個子女,死了兩個,還有兩個到外地謀生去了。后來二掌柜的老婆掉進河里淹死了,被老鼠咬得體無完膚,連收尸的人也沒有。
老太太從余姚回來后,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覺得丈夫救了她,要是當年嫁了那個二掌柜,掉進河里死得很難看的人應該是她。
打鐵匠繼續他的蠻橫,但老太太再也不跟他吵了。打鐵匠就這樣在她面前“蠻橫”著,一天一天變老,直到中風躺在床上。
子女們的日子都不太好過,照顧老頭的任務由她一人承擔著,一日三餐,擦身子端水。這老頭雖然身子不能動彈了,但嘴巴從不閑著,吆喝來吆喝去,稍有不如意,就罵老太太。
老太太就嘻嘻笑,老頭罵完了,罵累了,不聲響了。老太太開始說話了:“隨你罵,反正我覺得這輩子是你救了我,要不跟了你,我可能掉進河里喂老鼠了。”
現在的人說婚姻,說的是有沒有愛情。而對于老太太來說,愛情似乎只短暫來過,只是讓她作了一個私奔的決定。讓她幾十年忍受著丈夫的家暴,只是因為一份她自圓其說的恩情。可是現在,還有多少夫妻能像老太太一樣,念及一份夫妻間的恩情,念及一份緣分,坦然面對著無常生活和別人看起來一地雞毛的婚姻。
小荷凝露摘自:《濱海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