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葬的殤者，驅(qū)祟的儀式
——南陽許阿瞿畫像石墓個案研究

王娟

（河南科技大學(xué) 藝術(shù)與設(shè)計學(xué)院，河南 洛陽 471023）

【史學(xué)新探】

厚葬的殤者，驅(qū)祟的儀式
——南陽許阿瞿畫像石墓個案研究

王娟

（河南科技大學(xué) 藝術(shù)與設(shè)計學(xué)院，河南 洛陽 471023）

漢魏時期，夭折兒童甕棺葬的習(xí)俗依然廣泛存在。其原因包括人倫親情、禮儀規(guī)范以及人們對兇祟殤魂的排斥與恐懼。許阿瞿畫像石墓是漢代殤葬的特例，其建造目的在于用畫像石墓厚葬的規(guī)格與隔離生死兩界的功能完成對“兒鬼”的驅(qū)祟儀式。為使儀式符合漢代喪葬的禮儀，建造者又賦予墓室畫像新的內(nèi)涵，即以一種象征的形式為成為“兒鬼”的許阿瞿舉行“成年禮”。

漢代喪葬；許阿瞿墓；甕棺葬

目前出土的漢魏時期畫像石墓葬資料中，僅有南陽許阿瞿墓墓主是未成年兒童。關(guān)于該墓畫像，最初的發(fā)掘報告認(rèn)為：“它揭露了漢代封建統(tǒng)治階級戀于‘楚歌鄭舞’的生活方式。像許阿瞿這個年僅五歲的兒童，竟有如此眾多的奴仆、技人供他使喚，為他表演，無疑是大官僚、大地主的子孫，這對我們又是一次深刻生動的階級教育！”［1］這樣的判斷似嫌武斷。首先，許阿瞿墓陪葬品極少，墓中畫像石還是在前人墓葬材料基礎(chǔ)上改造而成的，證明他并非富庶子弟；其次，漢畫像習(xí)慣以突出某些特征符號來象征人物的身份與地位，比如西王母所戴之“勝”，東王公所戴之“三山冠”等，而該畫像石上注明許阿瞿的墓主顯然是成人，與許阿瞿夭折時僅五歲的形象相差甚遠(yuǎn)。因此，這座畫像石墓至少涉及三個重要問題：漢末魏初的殤葬禮儀、許阿瞿墓建造的意圖以及畫像在該墓中真正的含義。

中國歷史上，從喪葬儀式之始，人們就區(qū)別對待成年人和兒童的葬禮。從新石器時代的半坡氏族喪葬遺跡可以看出，原始居民多用甕棺收殮早逝孩童，并將之葬在房屋附近而非埋在成年人的公共墓地。《禮記·檀弓》記載：“周人以殷人之棺槨葬長殤，以夏后氏之甡周葬中殤、下殤，以有虞氏之瓦棺葬無服之殤。”［2］172這證明周人延續(xù)了兒童甕棺葬制，其殮葬對象是不滿八歲的幼兒。［3］也有把年齡界限定為七歲的。［2］172直至漢末，這種以甕棺埋葬“無服之殤”幼童的現(xiàn)象依然普遍存在。如1954－1955年，遼陽市共清理出西漢時兒童甕棺墓348座；［4］1963年，沈陽伯官屯出土3座漢代兒童甕棺墓；［5］2005年，山東廣饒縣發(fā)現(xiàn)漢代兒童甕棺墓，墓主人為一周歲左右兒童，［6］等等。

新石器時代半坡人對嬰幼兒使用甕棺葬，一方面出于父母對夭折親子的不舍，希望其幼小的靈魂繼續(xù)得到家族保護(hù)或來世依然出生在自己的部落中，［7］220后世也多有將夭折兒童葬于家族墓葬周圍者；另一方面或許出于幼兒尚未成丁的考慮而不予常規(guī)安葬，這在周代的文獻(xiàn)中得到證實(shí)。典籍中明確規(guī)定“禮”成為人之為人的重要屬性。“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夫子聚麀。是故圣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于禽獸。”［2］10－11而“冠者，禮之始也。”［2］1411因此只有經(jīng)過成年禮——即“冠禮”或“及笄”者才算得上真正的人，兒童則在“非人”的意義上失去了享有常規(guī)喪葬儀式的權(quán)利。《淮南子·齊俗訓(xùn)》中說：“中國冠笄，越人劗發(fā)”。由此可見，“成年禮”廣泛存在于不同地區(qū)不同種族的人類社會中，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隨著鬼神思想的發(fā)展，先秦兩漢時期，非正常死亡的人的魂魄逐漸成為一種不潔的兇祟之物，不僅“匹夫匹婦強(qiáng)死，其魂魄概能憑依于人，以為淫厲”，［7］220殤死的亡靈也一樣可以作祟。秦簡日書中詳細(xì)記載了時人所患之棘鬼、餓鬼、遽鬼、暴鬼、厲鬼等各種有害鬼魅，其中就包括小兒鬼：

庚辛有疾，外鬼傷（殤）死為祟，得之犬肉、鮮卵白色。甲乙病，丙有閑，丁酢，若不酢，煩居西方。歲在西方，白色死。

鬼恒羸入人宮，是幼殤死不葬，以灰濆之，則不來矣。

鬼嬰兒恒為人號曰：“鼠（予）我食。”是哀乳之鬼。其骨有在外者，以黃土濆之，則止矣。［8］

此時，葬殤在人倫親情、禮儀規(guī)范之外又增加了對兇祟殤魂的排斥與恐懼，乃至形成了上述既定的驅(qū)祟巫術(shù)。盡管甕棺葬依然是那時最為普遍的葬殤形式，可萬一無法安撫亡靈時，找出更合適的方案，以使其在不違背禮儀前提下得到安息就變得更為迫切了。南陽許阿瞿墓正是這樣一座帶有“厚葬驅(qū)祟”意味的墓葬。

許阿瞿墓建于魏晉之初，但墓中三塊畫像石為漢代遺物。其中兩塊為殘缺的左右門扉石，可見部分鋪首銜環(huán)和一門吏圖像；另外一塊左側(cè)刻許阿瞿墓的墓志銘，右側(cè)為常見的伎樂雜耍圖，且注明坐于左側(cè)觀賞雜耍的正是墓主人許阿瞿。［9］（見圖1）

圖1 許阿瞿墓中的畫像石（其一）

該墓考古報告有三個重要信息：其一，陪葬品中的“定平一百”貨幣，證明其建造時間在三國時期；其二，據(jù)墓志銘可知許阿瞿死于東漢建寧三年（公元170年），這座墓是二次葬；其三，墓中陪葬品很少，畫像石則是利用前人的墓葬材料加工改造而成，證明其家中財力十分有限，加之他屬于“無服之殤”，一定是有特殊原因才會在去世多年后被家人重新厚葬。該墓志銘可以為上述推測提供依據(jù)：

惟漢建寧，號政三年，三月戊午，甲寅中旬，痛哉可哀，許阿瞿身，年甫五歲，去離世榮。遂就長夜，不見日星，神靈獨(dú)處，下歸窈冥，永與家絕，豈復(fù)望顏。謁見先祖，念子營營，三增仗火，皆往吊親。瞿不識之，啼泣東西，久乃隨逐（逝），當(dāng)時復(fù)遷。父之與母，感□□□，□壬五月，不□晚甘。羸劣瘦□，投財連（聯(lián)）篇（翩），冀子長哉，□□□□。□□□此，□□土塵！立起□掃，以快往人。［1］

據(jù)墓志銘所述，東漢建寧三年，年僅五歲的許阿瞿夭折。家人依照常規(guī)習(xí)俗埋葬了他。但許阿瞿靈魂不安于地下，四處飄蕩祟人。因此其家人舉行了一次隆重的祭祖儀式，希望通過祭祖間接給他以祭祀。因為“殤與無后者從祖祔食”，也即鄭玄所釋：“此二者當(dāng)從祖祔食而已，不祭祖，無所食之也。”［2］870家人希望幼子的殤魂受到祭祀后，能得到安撫。但事與愿違，許阿瞿的亡魂對此不予理會，繼續(xù)哭泣游走乃至追逐行人，其父母只好為其造墓厚葬——這即是說，該畫像石墓是作為一種巫術(shù)祝禱方式出現(xiàn)的。

漢代盛行巫覡之風(fēng)，從巫術(shù)角度看，厚葬與秦簡日書中提到的“氵賁灰”、“氵賁土”等法并無二致，只是更加繁瑣隆重而已。西漢后期逐漸流行的畫像石墓，體現(xiàn)了人們對死去親人亡靈種種復(fù)雜情緒的整體解懸。漢代畫像石墓及墓室畫像主要承擔(dān)著成人喪葬儀式中“模擬巫術(shù)”的功能，包括引導(dǎo)死者靈魂升仙、安排死者身體和魂魄在地下世界永享歡樂、鎮(zhèn)墓驅(qū)祟以及為生者祈福。其中，“鎮(zhèn)墓驅(qū)祟”功能是用守墓神祇畫像和鎮(zhèn)墓獸抵擋外來妖異對墓主進(jìn)行侵害和阻止死者鬼魂逸出墓葬到人間為非作歹，達(dá)到“長就幽冥則決絕，閉壙之后不復(fù)發(fā)”［10］的目的。顯然，建造一座畫像石墓重新安葬許阿瞿，正是希望以厚葬和驅(qū)祟兩種手段對其亡靈進(jìn)行安撫。

但畫像石墓是成人常規(guī)厚葬禮儀，甕棺葬則是當(dāng)時普遍認(rèn)可的葬殤習(xí)俗。如何能夠在不違禮俗的情況下實(shí)施厚葬驅(qū)祟之舉？歷史文獻(xiàn)可提供一些參考：曹操愛子曹沖早逝，曹操“為聘甄氏亡女與合葬，贈騎都尉印綬，命宛侯據(jù)子琮奉沖后。二十二年，封琮為鄧侯。黃初二年，追贈謚沖曰鄧哀侯，又追加號為公。”［11］東晉瑯琊王司馬煥是晉元帝的愛子，兩歲夭亡，元帝悲傷不已，決定破例厚葬：“將葬，加以成人之禮，詔立兇門柏歷，備吉兇儀服。營起陵園，功役甚至。”［12］

曹操和晉元帝厚葬殤子，引起了朝堂內(nèi)外的非議。于是折中的辦法被付諸實(shí)施，即為此幼子舉行冠禮、婚禮乃至過繼子女等等，以“成年禮”的方式宣告死者已經(jīng)成年，之后再對其厚葬。這就是說，冥婚、過繼、冠禮等儀式并非單純的厚葬內(nèi)容，可能就是死者取得被厚葬之權(quán)利的途徑和儀式。這說明習(xí)俗并非不可違背，只需找到一個合理解釋和措施就行。“成年禮”正是這樣一個自圓其說同時行之有效的方法。

那么許阿瞿厚葬時是否也施以了“成年禮”呢？它又是如何完成的？考察整座墓葬，這個隆重的儀式或許就體現(xiàn)在墓室畫像中。

由圖1可見，墓志銘右側(cè)刻繪著漢代畫像石中十分常見的樂舞百戲主題。畫面分為上下兩格，上格左側(cè)墓主人端坐榻上，身后有侍從，旁邊刻銘“許阿瞿”。他正在認(rèn)真地觀賞面前及下格中表演中的雜耍、樂舞和百戲。許阿瞿的服飾值得注意。《禮記·內(nèi)則》曰：“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咸盥漱，櫛，纟徙，拂髦，總角，衿纓，皆佩容臭，味爽而朝。”［2］730按此規(guī)定，未成年男性兒童應(yīng)該將頭發(fā)分成兩部分，向上梳成類似羊角的雙髻，再在髻上扎上發(fā)帶。年紀(jì)甚小者則“垂髫”而已。圖1上格右側(cè)第二個回身牽木鳩的就是一個“總角”兒童。許阿瞿五歲夭折，但畫面上跽坐的他身穿長袍，頭頂梳一髻并戴頭巾。《釋名·釋首飾》言：“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13］即當(dāng)男性滿二十歲，如果是士人就著冠，如果是普通百姓則戴頭巾。圖中的許阿瞿正是普通成年男子形象。許阿瞿的父母，利用一塊舊制的畫像石，僅在原有墓主旁邊刻上“許阿瞿”的名字，就完成了對幼子的冠禮儀式。因此，墓志銘右側(cè)的“百戲樂舞圖”不僅是對死去世界情景的描述，更是對許阿瞿舉行冠禮的“符號”。“成年”的許阿瞿自然有權(quán)利被厚葬，也可以擁有當(dāng)時最為流行的畫像石墓，并在死去的世界里安享親人為其祝禱的幸福生活。

由此可知，許阿瞿畫像石墓建造的目的是一個針對“兒鬼”的厚葬驅(qū)祟儀式。該儀式包含兩個方面：一是在墓室中刻繪畫像，象征為成為“兒鬼”的許阿瞿舉行“成年禮”；二是以厚葬成人的畫像石墓的象征性功能達(dá)到撫慰驅(qū)祟的最終目的。

［1］南陽市博物館.南陽發(fā)現(xiàn)東漢許阿瞿墓志畫像［J］.文物，1974，（8）：41.

［2］孫希旦.禮記集解［M］.沈嘯寰，王星賢，點(diǎn)校.北京：中華書局，1989.

［3］《十三經(jīng)注疏》整理委員會.儀禮注疏［M］.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9：599.

［4］陳大為.遼陽三道壕兒童甕棺墓群發(fā)掘簡報［J］.考古通訊，1956，（2）：54－58.

［5］沈陽市文物工作組.沈陽伯官屯漢魏墓葬［J］.考古，1964，（11）：553－557.

［6］徐波，馬霞，田茂磊.廣饒發(fā)現(xiàn)漢代兒童甕棺葬墓主人才一周歲左右［EB／OL］.（2005－06－10）［2013－05－22］.http：／／news.sina.com.cn／c／2005－06－10／08096131776s.shtml.

［7］中國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半坡［M］.北京：文物出版社，1963.

［8］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192，214－215.

［9］南陽漢畫館.南陽漢代畫像石墓［M］.鄭州：河南美術(shù)出版社，1998：197.

［10］山東省博物館，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東蒼山東漢元嘉元年（151年）墓題記［M］／／山東畫像石選集.濟(jì)南：齊魯書社，1982：42

［11］［晉］陳壽.三國志［M］.陳乃乾，校點(diǎn).北京：中華書局，1959：580.

［12］［唐］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1729.

［13］任繼昉.釋名匯校［M］.濟(jì)南：齊魯書社，2006：244.

The Portrait of Lavish Burial Ceremony and Ghost-Repelling Ritual——An Analysis on Xu A-qu＇s Tomb in Nanyang City

WANG Juan

（Art and Design School，Hen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Luoyang 471023，China）

During the Han and Wei Dynasty，the customs of urn burial of the deceased children existed widely mainly due to the family affection，etiquette norm，fear and exclusion of demons.However，the portrait of Xu A-qu’s tomb is an exception.The purpose of the tomb is to worshipand drive off the“children ghost”since the special size of the tomb could insulate life and death.To follow the funeral etiquette of the Han Dynasty，new connotation was added to the portraits as the representative“bar mitzvah”for“ghost”Xu A-qu.

burial ceremony of the Han Dynasty；Xu A-qu’s tomb；urn burial

K878.8

：A

：1672－3910（2013）06－0022－03

2013－07－04

河南科技大學(xué)2012年度青年科學(xué)基金資助項目（2013QN060）

王娟（1981－），女，陜西西安人，講師，博士，從事中國審美文化史、美術(shù)考古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