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南鐵

臺灣人和我們一樣,也是黃皮膚、黑眼睛,說起話來也和我們一樣,并不像某些影視劇中夸張表現的那樣嗲聲嗲氣、忸怩作態。但是在臺灣,我又分明感到那里人的某些不同,不由生出關于“人”的深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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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臺灣人,最先給我深刻印象的是臺灣的“志工”。那天參觀歷史博物館,為我們講解的老者風度翩翩,花白頭發,戴副金邊眼鏡,穿著紅色馬甲,脖子上掛著工作牌。他說得很詳細,很流暢,對我們提出的問題也都給出了恰當的解答。我以為他是館里的工作人員,甚至是館長一級的人物,專門為我們這些大陸來的文化人出來解說的。
一直跟隨我們的一位女士告訴我,老者是志工,也就是大陸所說的志愿者。“我也是志工,”女士說,“只是還沒有什么經驗,沒有他講得好,正在學習。”她是某企業的財會人員,而那位正給我們講解的男士在電訊部門工作。
在臺灣,文博展館的講解員很多都由志工擔任。當志工須通過報名、培訓、實習和考試等環節,被錄取之后就聽從安排,等候“上班”。像那位女士這樣還沒有退休的,只能節假日來,展館如有需要會跟她預約。
在臺灣人看來,做志工盡管是在幫助別人,卻更是自己生命的延伸,不但是一種榮譽,也是一種福氣,這種對人生的理解令人感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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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陸人心目中,日月潭是臺灣的一個標志、一個象征,但是從旅游景致來看,它似乎并沒有多少特別之處。不過,給我們駕駛游艇的那位中年人卻很有意思。艇上就他一個工作人員,獨自在前頭把舵,同時又擔當了解說的任務。我們人少,沒有坐滿艇上一半的座位,而且大家都在游艇的后部照相、聊天,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在說些什么。起初聽到喇叭里的講解聲,我還以為是在播放錄音呢。后來才發現,是駕駛員在解說。
我不由好奇,前往船頭觀察。這個男子戴副墨鏡,挺立著,向著前方,一手操縱舵盤,一手舉著話筒解說。他的聲音沉著、平穩而沒有起伏,帶有些微鄉音。他似乎對自己的工作充滿自豪與滿足,根本不考慮有沒有聽眾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偶爾還微微搖晃著頭,流露出一種只有享受時才有的自得神情。我看不清楚墨鏡后面的眼睛,但是感覺得到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之中,化入了被描述的山、水、人以及附著其上的歷史。我被他的專注深深感動,甚至覺得他的姿勢和神情看上去有點兒“酷”,那是一種駕馭人生的自信。我相信,如果沒有對生活的熱愛,這種對工作的怡然自得是很難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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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生活的熱愛在臺灣人那里似乎隨處可見。在花蓮考察的時候,一個飄著細雨的上午,我與幾位同行者曾在鄉間路邊的一個小雜貨店里短暫停留。那是一個孤獨冷清的小店,面積不足10平方米。店主是一個已經不年輕的婦女,獨自守著一個陳列雜貨的小貨架和一只冷藏飲料的冰柜。像臺灣的大多數路邊店一樣,這里也售賣檳榔。她一邊包裹著一只只青色的檳榔,一邊隨意地與我們閑聊。
她是來臺老兵的后代,兒女都到城里工作去了,她不愿意跟去。我問她獨自在這偏僻的小店里是否寂寞,她說不會,還指了指擱在冰箱頂上的卡拉OK機說:“沒有人光顧時我就唱歌。”我看看四周,只有幾間留著歲月痕跡的民居平房,估計平時顧客不多,她唱歌的機會想必不少。她喜歡唱什么歌呢?大約無論唱什么都可以娛情吧?我不由得想:這種彌漫在臺灣人身上的隨遇而安和自得其樂精神,是怎樣形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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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大廈是臺北的地標式建筑。大廈旁有一座雕塑,是一組五彩玻璃磚砌的短墻。這段短墻有5塊約3米高的墻,平行排列成一個整體。仔細看,每塊彩磚的內里都透現出幾個人名,那是101大廈建設者的名字。一塊塊磚組合起來,墻上就留下了所有建設者的名字。當然,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普通勞動者。
起首的那塊墻上有如下幾行字:“從這里延伸出去的每一角落、每一片段,都有他們生命刻畫的軌跡。獻給所有親身參與臺北101的伙伴。”作為普通勞動者,他們的名字被永久地留在這里,這是堅實的肯定,也是充滿溫馨的慰藉和激勵。
種種細節所體現出來的社會關懷精神,與臺灣人的心態似乎有一種必然的內在聯系——叱咤風云的領袖人物和推動時代前進的英雄理應得到歷史的銘記,普通草民的生命價值同樣應該受到真誠而普遍的尊重。
從臺灣人那里,我似乎更深入地理解了生命。
(黃玉摘自《羊城晚報》2013年10月10日)